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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才绝艳 春去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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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当萧瑟的秋风灌进衣领袖口,凉意逐渐爬上心头,江玦才恍然发现,秋来了。
齐长令已经在江家待了小半年,由于他的箭术精湛、骑术高超,他便成了江玦近前的侍卫,负责保护他的安危——江玦是尚书之子,父亲性子刚直,在朝中难免与他人意见相左,为防止他人派杀手暗杀政敌及其亲眷,江父为自己及其妻儿都请了身手不凡的侍卫,以护周全。
江玦自八岁以来,一直在远近闻名的沁玉书院读书。自齐长令来到江家,江玦就把身边的书童换成了齐长令。原因无他——齐长令武艺高超,让他护着自己方才安全。不然以父亲在朝堂上直言不讳得罪人的程度,江玦很担心父亲的某个政敌会派人乱棍打晕他后,把他裹进麻袋里狂揍一顿。
在书院里读书的大多是官家子弟或王侯后代,他们的父亲要么在朝中身居要职,要么承袭爵位享受荣华富贵。他们有的是志同道合的盟友,有的是水火不容的政敌,受父辈影响,孩子们也拉帮结派,各自为营。
但江玦无心搞小团体,他只想好好念书,一但要站队时就和稀泥,打马虎眼儿,虽然谁也没得罪,但也没跟谁多亲近。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许多人才陆陆续续进来。
一名少年进门,吸引了江玦的目光。
现今虽正值深秋,气温微凉,但远不至于寒意浸骨,此人却系了一副冬日的羽缎斗蓬,全身掩在斗蓬里,下半张脸被风帽遮着,只露出一双眼晴。
过了门后,他取下风帽和斗蓬,递给身后的书童,露出端正的脸和挺拔的身形。
这少年长身玉立,骨肉匀停。又生得面容清俊,眉眼弯弯,笑容浅淡,语气温和有礼,征得江玦同意,便坐在江玦旁边的位子上。
“奇了怪了,这家伙是新来的吗?我平日里怎么没见过?”江玦心中疑惑。
“你叫什么名字?我平日怎么没见过你?”江玦热情道。
“在下赵奉遥,身子骨弱,常常养病在床,故来得少。又禁不起冷风吹,才秋天便系了斗蓬。”赵奉遥解释道,为他奇特的衣着给了个说辞。
身子骨弱?我看未必吧?这挺拔的身姿,虽说不上壮,但绝对没有病弱之相。江玦很郁闷,最近碰到的人怎么都不爱讲实话?
“在下姓江,单名一个玦字。”不解归不解,江玦也没有拆穿的必要,他礼貌地回应了对方的问候,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教书的夫子邢利终于步入沁玉书院,他翻开《论语》,从学而篇开始讲起。
邢利先把学而篇前几句古文细细地讲了,又随机向众学子提出问题。被抽中的学生都有些紧张,以至于抖如筛糠,冷汗连连,支支吾吾半天挤不出一个字,邢利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摆手示意请坐。
邢利又看了看名册,随机点了另外一个名字。
“江玦,你从学而篇中,学到了什么?”
江玦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缓缓道:“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学生以为,君主治国,要严谨地办理国家大事并恪守信用。古有季布一诺千金,在危险之中仍有旧友冒死相护;又有商鞅立木为信,于万难之中仍能推动变法实行。可见君主敬事而信,小则安身立命,大则安邦定国。”
“其次,民力有限,物力维艰,君主治国应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古有晋文公‘衣不重帛,食不兼肉’,终成春秋五霸;又有汉文帝‘身衣弋绨,足履革舄’,方铸文景之治;可见君主节用爱人,国富民强,才能为盛世奠基,成就一代霸业。”
“再者,农业之重,乃立国之本,君主治国,应劝民适时耕种,顺应农时。古有虢文公谏宣王不籍千亩,宣王不听,败于千亩之战;又有龚遂鼓励百姓‘卖剑买牛,卖刀买犊’,专注农桑,郡中富实,狱讼止息。可见,君主使民以时,不误农时,才能使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大治。”
“此乃学生拙见,恳请夫子不吝赐教。”江玦弯腰作揖后,在夫子的示意下落座。
“哈哈哈——不错不错,引经据典,才情不凡,有谋士之风,必成大器。”夫子听完江玦的回答,先是暗暗心惊,后满意地抚掌大笑。 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回答问题条分缕析,逻辑严谨,思维缜密,从容不迫,真令人赞不绝口。
众学子也鼓起掌,内心都有惊艳之感。他们纷纷把目光投向江玦。他的回答就像平静湖面投下的一枚石子,在众人的心湖里泛起了涟漪。同样的年岁,却有人谈吐之间尽显卓越才智,不卑不亢,字字珠玑。如此这般的鹤立鸡群,既让人眼热,又让人忍不住亲近。
这些世家大族的孩子将来很有可能像他们的父亲一样身居高位。他们不仅在书院里读书,更在书院里结交朋友。名义上的读书,实则更像是一种早期的结党,各个孩子都会拉拢各方势力,形成未来的党派群体。而越出类拔萃、机灵聪明的孩子,越是众人想结交的对象。如今的江玦,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接下来回答问题的孩子都平平无奇,没有特别之处。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学,待夫子布置完背和默写《论语》学而篇的作业,学子们纷纷涌出沁玉书院。当然,也有不少人向江玦靠拢。
江玦刚要走,一只手从后头扯住他的衣角。
他一转头,看见了面带微笑的赵奉遥。
“刚刚听完江兄的回答,真是惊才绝艳。江兄想必读了不少书吧?”赵奉遥满口称赞。刚才经过一番问候,赵奉遥发现江玦比他年长几个月。
“不过粗略地读了几本书,略知一二罢了。”江玦自谦。
“我对《论语》也有些见地,今日见江兄,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不知江兄可否赏脸,与我去清兰茶楼一聚,共同谈古论今?”赵奉遥彬彬有礼。
江玦不答,只是转头看向齐长令。齐长令皱了皱眉,指了指残阳,示意天色不早了。
“承蒙贤弟厚爱,我本意欲前往,只是江家离茶楼还有一段距离,如今天色不早,倘若去了茶楼,回来想必是很晚了,惟恐父母担心,只好失陪了。改日有空,定去茶楼一聚。”江玦流露出歉意。
“有江兄这句话,赵某就放心了。敢问江兄所居何处?择日赵某命小厮通信,再请江兄去茶楼坐坐。”赵奉遥面上云淡风轻,丝毫不因遭拒而失落。
江玦拿过一张宣纸,潇洒提笔,龙飞凤舞地把江府地址写上,递给赵奉遥。赵奉遥接过后道谢离开。其余人见时候不早了,也不便过多叨扰,都纷纷散了。
回江府的路上,江玦在前,齐长令紧跟其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不想让我跟赵奉遥去茶楼?”江玦其实并不担心半夜回家。江家父母开明,江玦有时贪玩回来的晚,他们也并不多说。
“这厮古怪得很,平日里从未见过也就算了。又说是常年体弱畏寒,故深秋也系上斗蓬。可见他脱下斗蓬,身姿挺拔,并无病弱之态,总之疑点重重,还是不要深交了。”齐长令很谨慎,“今日给他留了江府住址,实在不妥。”
“他是古怪不错,不过能来沁玉书院读书的,要么是王侯后代,要么是官家子弟,总不至于是奸贼宵小。至于江府住址,府前有人把守,不必介怀。”江玦虽然也觉得奇怪,但他的小心里多了一丝松弛。
齐长令当然无法与江玦共情。作为草原上的民族,没有固定居所,终年在草原上游荡,在水草丰美的地方驻扎,为了争夺地盘,半路遭袭都是常事,居无定所的不安全感带给他过于灵敏的危险感知系统。但竟然江玦没说什么,他也只能尊重江玦的决定,只是暗地里的防备却不肯轻易放松。
太阳一点点落下,天空褪去霞光,变得黑沉沉的。只留下一轮清朗的圆月,轻柔地把银辉洒下大地。
一名系着斗蓬的少年从侧门进入安和殿,他取下风帽和斗蓬,陷入了沉思。
“殿下,夜深露重,让奴才们伺候您早些歇息吧。”一名宫人眉目低垂,态度恭敬。
白日里那个奇装异服的少年,就是安和殿的主人——八皇子赵承远。为了偷偷出宫,乔装打扮,把自己的面容和身体分别裹进风帽和斗蓬里,遮掩躲避安和殿外其他宫人的目光——皇子擅自出宫可是重罪。
赵承远把自己的名字改为了赵奉遥,因与宁德侯之子交好,便假称自己为宁德侯之子的表亲,偷偷潜进了沁玉书院。
这次偷溜出宫,实则是赵承远想亲自挑选物色今后的侍读,而江玦出色的表现,吸引了他的目光。
“派人查一查,这个叫江玦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头。如果身份合适的话,明天早朝结束,我要亲自向父皇请命,让他当我的侍读。”赵承远当机立断。
在这寂寂夜色下,除了安和殿,还有一间屋子的主人没有安睡。
等江家人都睡着了,齐长令在油灯下铺开信纸。
“叱奴,朝中众人都以为您死了。您的阿干(哥哥)囚禁了您的莫贺(父亲),成了新的可汗,拓跋部和慕容部、宇文部之间混战不已,您暂时不要回来了……”落款是他的安答(朋友),阿六敦。汉语和鲜卑语交织着,齐长令匆匆读过,捏紧信纸,在油灯下烧了。
“死了么……”齐长令静静地看着信纸燃烧殆尽,默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