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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师父 沈知意研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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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会的事在老宅里没有引起什么波澜。老赵第二天早上照常端着粥上楼,只在托盘旁边多搁了一份报纸——城东酒店的慈善拍卖专版,角落里有一小段提到那枚被撤拍的官印,没提沈知意的名字,只说“经现场专家重新鉴定,确认存在拼接痕迹”。沈知意看了一眼,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继续擦桌子。
卢明也没再提那晚的事。他照常喝粥,照常坐在轮椅上翻文件,照常在傍晚的时候推到天井里看那只石蛙。但他没有再阻止她进书房。那天晚上之后,他把陆笙那半本笔记本从抽屉底层拿出来,放在书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抽屉没锁。
沈知意每天下午从馆里回来,会去书房坐一会儿。她不翻别的,只看那半本笔记。陆笙的字很密,每一页都排满了修复手法和示意图,关于印章的清洗、印泥的调配、古籍纸张的揭裱,旁边用铅笔标注了补充注释。她翻得很慢,有时候一页能看一整个下午。卢明有时候在书房另一侧处理文件,有时候不在。他在不在她都会来。
第三天下午,她翻到一页讲印章包浆修复的。陆笙在页面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图——一只手捏着棉签,棉签头蘸着调好的药水,旁边一行小字:“包浆不可逆。勿用酸。以淡茶汁轻拭,待干,反复七日。”她看着那个手绘图。画的是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棉签,中指托在棉签杆下面——跟母亲笔记上画修复仕女俑手法的示意图一模一样。两个人的手,同一种拿工具的方式。
“你那方田黄印章,”她抬起头,“螭虎嘴里的灰是你拿牙签剔的。”
卢明从文件里抬起头。“小时候剔过一次。没剔干净,怕弄坏了,再没碰过。”
“茶汁擦七天就好了。淡的,不能浓。”她低下头继续看笔记。“你妈写的。”
窗外的桂花被风摇着,碎碎的淡黄色落在窗台上。卢明看着她低头翻笔记的样子,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手指指腹轻轻按在纸页边缘——翻每一页都先探一下纸的厚度再翻,跟翻古籍的手法一样。修复室阿姨教的。她妈教陆笙,陆笙教修复室阿姨,修复室阿姨教她。同一种翻纸页的手法,在几个女人之间无声地传递。
第四天下午,她翻到了拼接鉴定的完整章节。就是那天晚上他在天井里说的那几页——“拼接品最怕热。胶会在不该软的时候软掉。鉴定时可用温度测之……”她一行一行看过去。陆笙写得很仔细,每种胶的熔点都标了范围,旁边画了紫外线灯照射后胶痕发白的示意图。她在拍卖会台上验那枚官印时用的方法,在这几页里写得明明白白。她妈沈洛的鉴定思路,陆笙把它整理成了文字。她替她们俩验了一次。
她把这一章看完了,合上笔记本。手指在牛皮纸封面上停了一下。
“我妈教会她鉴定拼接品——她把鉴定方法写下来留给你。你改短了衬衫的袖口穿在我身上。我穿着你妈的衣服,在拍卖会台上验证了我妈教给你妈的鉴定方法。”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们两个,是不是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
卢明靠在轮椅背上。他想起母亲走之前把笔记本放在他书桌上,说,明明,妈妈出趟远门。他八岁,以为她去买菜。后来他装瘫,把真名锁在印章底下,谁也不让碰他的腿,不让拉窗帘,不让进书房。她嫁进来不到一个月,把他所有防线全部推平了。不是硬推的——是每天早上端粥的时候推一点,每次擦茶几的时候推一点,每次从鞋柜前面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一眼那双布鞋推一点,无声无息地把他围了十年的防线推成了平地。
“不是被安排好的。”他说,“是她们知道两个八岁的孩子不可能自己找到彼此。”
沈知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封面。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们把衬衫留在老宅,把半本笔记留在老宅,在天井石头上刻了日期,在衣柜门内侧掐了月牙印,把修复手法、鉴定思路、粥里放盐的比例分散地存放在不同角落——一半留给儿子,一半留给女儿。她们知道总有一天两个被她们留在半路上的孩子会碰上。就像两条在上游分开的水,各自流过各自的峡谷,最后汇在一起。不是因为水流被安排了——是因为源头分开了,水就一定要往下走,走到最低处自然就碰上了。
那天晚上,沈知意照常在书房待到很晚。卢明在书桌另一侧处理文件,她把陆笙的笔记翻出一页空白纸,拿铅笔在上面轻轻画着白天在馆里修的那件元代龙泉窑青瓷盘的开片走向。修复记录——跟母亲写在书房那张宣纸上一样的格式。只是她写的是新修复的东西。母亲写了半辈子,现在她接着写。
她搁下铅笔,站起来。“明天我要起早去馆里。那只龙泉窑的底足今天补了环氧树脂,明天干了要打磨。”
“嗯。”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今晚的风很大,走廊里的窗户被吹得微微响。她想起师父。上次联系是拍卖会之前,那之后发生了太多事——官印、陈敬山、母亲的名字,还有陆笙那半本笔记。她应该告诉师父。但不是今晚。她捏了捏手机,打开通讯录,盯着那个没有备注的国际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搁在床头柜上。不打了。等她把这半本笔记看完,把观音像修复方案的思路理清楚,再打。
深夜。卢明靠在工作椅上,窗外的风从桂花树的枝叶间穿过去,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膝上摊着母亲那半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没有写完的字——“关于唐代观音像的修复,需注意——”墨迹在这里拖出一道很细的线。他已经查出母亲出境的航班号,是走水路进入缅甸的原始林区,那里有一个长期盘踞的文物走私集团。
观音像是沈洛先追的——追到了边境,把观音像卡在走私集团的仓库里,但自己被扣下了。陆笙收到沈洛托人寄回来的修复笔记后,查到了她的下落,追了进去,也在了那里。两个人最后一次被看到,是沿着萨尔温江往北,朝着边境线。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们。她们没有死在境外。她们被当作人质押在走私集团的仓库里,充当鉴定师——专门帮走私集团鉴定截获的文物真伪、决定哪些能出手哪些需要修复。不干就死。干了,那些文物就会继续流向境外市场。她们在仓库里熬了很久,一边鉴定,一边秘密地做观音像的修复方案。陆笙的字在那本笔记里从工整变得越来越急促,最后几页的笔画开始潦草,但修复方案的部分反而越来越详细——她把观音像的结构分析得非常透彻。她们知道自己出不去,但可以把方案写下来交给后来的人。
她们最后托了一个被释放的当地向导,把修复方案夹在一本旧书里带出来。书送到了,修复方案还在。但她们没有跟上。走私集团在转移途中把她们分开带走了。沈洛被带上山,陆笙被留在下游——她们被隔离了。后来那个集团被国际刑警清剿,仓库里的人质大部分获救,但她们不在获救名单上。不是死了。是转移之前被藏起来了。藏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卢明把笔记本合上。他已经查到了她们最后被看到的地点。沈洛被带进一片原始林区,陆笙被扣在离边境线不到二十公里的一个小镇。她们还活着——至少最后一次有人看见她们时,还活着。但她们不知道对方还在不在。两个人被隔在同一个国家的同一片山脉里,彼此不知道对方还活着。
窗外风停了。桂花树的影子静静地落在窗台上。石蛙蹲在水缸沿上,嘴里含着半口水,背上的“乙亥”被月光泡得发白。
二楼房间里,沈知意把手机屏幕按灭。屏幕上那条未发出的消息还留在草稿箱里——“师父,我找到陆笙了。不是我找到她,是她的笔记本找到了我。我母亲和陆笙,她们大概都还活着。”她没有点发送。等观音像修复方案拿出来再说。母亲们写了半本笔记,她把剩下半本补上,然后带着完整的修复方案去见师父。
窗外天井里那只石蛙一动不动地蹲在水缸沿上,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跟桂花树的影子叠在一起。今晚的月亮很圆,光照在石蛙背上的那两个字上,笔画收尾的地方沉在阴影里,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