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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出门 卢明看罢母 ...

  •   卢明在书房坐了一下午。

      窗外天井里的桂花树被风吹着,碎碎的影子落在书桌上。石蛙蹲在水缸沿上,背上“乙亥”两个字被下午的光照得发白。他把母亲那本笔记本翻到第三十二页,夹在里面的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展开的时候纸面沙沙响。信上的字是毛笔写的,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和他书房里发现的那张修复清单一模一样的笔迹。

      “姐,你托我教她的事我已经教了不少了。她很像你。学东西很快,手稳,就是不太爱说话。师父留下的那些笔记我给她看了,她看了一夜,第二天跟我说想学。我没问她知不知道这些笔记是她妈画的。她没问,我也没说。你走的时候她才七岁,现在十五了,长得跟你越来越像。姐,你要是能回来就好了。”

      落款是“青芒”。日期是七年前的秋天。

      他把信重新折好,夹回笔记本第三十二页。合上笔记本,手指在牛皮纸封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管家发了条消息——“晚上有个拍卖会。准备两套衣服。一套给我,一套给她。六点出门。”

      他靠在轮椅背上。窗外桂花树的影子从书桌上爬到地板上。沈知意在楼下厨房里收拾中午的碗筷。水龙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丝瓜络擦过碗壁,吱吱的声音很轻。他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深灰色西装。

      下午四点半,管家敲开沈知意的房门。

      她正在叠衣服。床单洗好了,晾在天井里晒了一下午,收进来的时候还带着太阳的热气。她把床单叠成方块,边角对齐。听到敲门声,她把床单放在床上,去开门。

      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套衣服。浅灰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同色长裤,料子挺括,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泽。还有一双皮鞋,深棕色的牛津鞋,鞋头擦得锃亮。

      “少爷说,晚上有个拍卖会,请您一起去。这是给您准备的衣服。”沈知意看着那套衣服。西装是她的尺寸。衬衫也是。

      “几点。”

      “六点出发。”

      “好。”

      她接过衣服。关上门。把衣服摊在床上。西装外套的剪裁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衬衫是棉的,摸上去凉凉的。她把旧棉布裙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换上衬衫的时候,手指摸到领口内侧的标签。标签是空白的,没有品牌名,只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意”。

      她认得这个字。母亲笔记上,“给我的知意”的“意”字,那一捺在下沉之前先往上勾了一下。跟这个“意”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不是卢明写的。是他妈。这件衬衫是他妈以前的。

      她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从最下面那颗开始,手指往上移,指腹的茧蹭过扣眼边缘。衬衫合身得像是量过她的肩宽和腰线。不是量过——是跟他妈一样的身形。她站在镜子前面。镜片上有一点干涸的水渍,是早上洗脸的时候溅上去的。她拿拇指蹭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衬衫,领口贴着她锁骨,袖口刚好到手腕。银镯子套在袖口外面,铃铛塞着棉花,不响。

      她把西装外套穿上。深灰色的料子在镜子里泛着很淡的光。然后坐在床边,把那双皮鞋拿起来。皮子是软的,里衬是真皮的。她套上去,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声音比帆布鞋重。合脚。

      她站在窗前。天井里桂花树被傍晚的风摇着,碎碎的淡黄色落在石板地上。石蛙蹲在水缸沿上,背上两个字被夕阳照得发红。

      五点五十分,沈知意从楼上下来。

      卢明已经在客厅了。他坐在轮椅上,穿着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很严实。腿上搭着一条深色的毯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她穿着他母亲留下的衬衫。白色的棉布在玄关的光里泛着很淡的暖色。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没系扣子。头发还是那个低马尾,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没有戴眼镜——大概放在房间了。脸上没有妆。眉毛是天然的,嘴唇是天然的。

      她走到他面前。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声音比帆布鞋脆。

      “衬衫是我妈的。”他说。

      “嗯。”

      “她比你高一点。袖口改短了。”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看不出改过的痕迹。针脚藏在面料内侧,绕了两圈。

      “谁改的。”

      “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轮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缝袖口的手。把纽扣一颗一颗拧进扣眼的手。修复室阿姨教翻纸页的那只手。他也会用针线。他妈教的。他坐在轮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她想起他发烧那天晚上,她掰开他手指的时候,他手指蜷着,指节发白。那双手缝了一件衬衫。他妈的衣服。

      “走吧。”

      老赵把卢明推到门口。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是劳斯莱斯——是普通的那种黑色轿车,车身上蒙了一层很薄的灰,大概很久没开了。老赵拉开后座车门,卢明撑着扶手把自己挪进车里。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沈知意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关上,车里有一股旧皮革的味道,混着很淡的桂花香。车窗外的老宅往后退。石狮子往后退。天井里那棵桂花树往后退。

      拍卖会在城东的一家酒店。车子开了四十分钟。路上卢明没说话。她也没说话。车窗外的天从浅金色慢慢变成灰蓝色。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用余光扫了一眼他的手——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搁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蜷,没有敲,没有攥,只是搭着。

      她想起他刚才说“我改的”。衬衫袖口改短了。针脚藏在面料内侧。她没问他是怎么量的。大概是凭记忆。他妈以前穿这件衬衫的时候,袖口到手腕。他记得那个尺寸。他妈的尺寸。套在她身上,刚刚好。

      酒店门口站着两排迎宾。穿黑色制服,领口系着金黄色的丝巾。门口铺着红地毯,两边摆满了花篮。大厅里灯火通明,吊灯是水晶的,光从上面打下来,碎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端着香槟杯,说话声嗡嗡的。空气里混着香水和鲜花的味道。

      卢明没让老赵推进大厅。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沈知意站在他旁边。她没看他。也没看那些人。她在看大厅角落——角落里摆着一只青花大瓶,瓶身上缠枝莲纹一直缠到瓶颈,釉面泛着很亮的光。她在看那只瓶子的底足。

      “宣德款。仿的。”她说。

      卢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只青花大瓶足有一人高,摆在专门的展台上,旁边还配了一块铜牌。“明宣德青花缠枝莲纹大瓶——某基金会捐赠”。他转过头看她。她还盯着那只瓶子的底足。

      “你怎么看出来的。”

      “款识不对。宣德的‘宣’字,第一笔是往上挑的。这个是直的。”她把目光从瓶子上收回来,“走吧。”

      老赵推着卢明往里走。沈知意跟在旁边。她的目光没有再落在那只瓶子上。

      有人转头看她。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走在卢明旁边。他不怎么在公开场合露面。卢家二公子,装瘫装了十年,别说拍卖会,连家宴都不怎么参加。今天突然出现在城东酒店的慈善拍卖会上,旁边还跟了个女人。穿西装的女人。西装下面是一件旧衬衫,改过袖口的。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

      沈知意没看他们。她跟着卢明往大厅深处走。地毯很厚,皮鞋踩上去没有声音。她把注意力放在脚步上——不能走太快,轮椅在身后跟着。她保持跟轮椅一样的速度。他在她身后,手指搭在扶手上。他今天没戴印章。螭虎那方田黄印章搁在床头柜上,珠子能转了。

      大厅尽头靠窗的位置有灯光。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卢明停在窗边。她站在他旁边。窗外有一座高架桥,车灯在桥上慢慢移动,连成一串碎碎的红色和金色。窗玻璃上印着他们俩的影子。他和她都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坐在轮椅上的和站着的两个人。

      “拍卖会几点开始。”她问。

      “七点半。”

      她没再问。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他坐在轮椅上,也看着窗外。窗玻璃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高架桥上的车流还在移动,红色的尾灯拉成长线,从左边流到右边。楼下的音乐停了,换了一首很轻的钢琴曲,从大厅音响里淌出来,在玻璃窗上碰得碎碎的。她感觉到他转过头来,落在她朝向窗外的侧脸上。她没有动。窗玻璃上的倒影没有动。两个人保持同一个姿势,一起看着窗外那座高架桥上慢慢移动的车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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