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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蓝布包 卢明察觉沈 ...

  •   卢明在书房坐了一上午。

      窗外天井里的桂花树被风摇着,碎碎的影子落在书桌上。石蛙蹲在水缸沿上,背上“乙亥”两个字被上午的光照得发白。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妈刻的。八岁那年,他妈说“明明,妈妈给你刻个东西”。他问刻什么。她说刻今天的日子。乙亥年。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白了,跟他妈留给沈知意的那本一模一样。不是同款。是同一个人做的。他妈的针线,每一针都一样。

      昨天晚上沈知意煮了粥。粥里放了盐。他问谁教的。她说跟她妈学的。他想起他妈也教过他——明明,放一小撮就好,把米的甜提出来。同一句话。同一种语气。同一个人。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送时间是昨晚凌晨两点。

      “查到了。她七岁到十五岁在古镇跟爷爷生活。十五岁以后不在古镇。有人见过她跟一个中年男人在镇外的旧祠堂里进出。那人是做文物修复的,姓陈,前年去世了。她对外说是在读大学,实际上在修复室待的时间比在学校多。她没毕业。”

      卢明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十五岁。他十五岁的时候刚从康复中心出来,他妈走了三年。她十五岁的时候在旧祠堂里跟一个中年男人学修复——不,那不是学。那是练。她掰开他手指的手法、探进床垫擦汗的手法、折叠毛巾的手法,都是那个阶段练出来的。指甲缝里的纸浆和鱼鳔胶,也是那个阶段卡进去的。她撒谎。从嫁进来第一天起就在撒谎。说自己是个普通小镇大学生。不是。她是修复师。

      他站起来。腿撑着身体的重量,膝盖骨发出一声很轻的咔。他从轮椅旁边走过去,走到书架前面。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停在一本很旧的《唐代瓷器修复图谱》上。那本书是他妈留下来的,书页被翻过很多次,边角都卷了。他妈在修复室里教他的时候,手里拿的就是这本书。那时候他妈说,“明明,修东西不能急。”

      他昨晚在粥里喝到了盐。跟她妈学的。同一小撮盐。同一种克制的咸。她每天早上煮粥、每天擦茶几叠抹布、每天站在灶台前。她不是“替嫁的村姑”。她手里有他自己的历史。有他修复室里度过的童年的气味。他吃了她煮的半个月粥。今天才尝出来那个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石蛙背上的“乙亥”被光照得笔画越来越深。他想起他妈刻字的时候说,这个日子很重要。那是什么日子。他还没查到。

      他坐回轮椅。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镀铬的表面叮的一声。

      他需要问她一个问题。不是“你是谁”。不是“你为什么要撒谎”。是“你跟我妈是什么关系”。但他不打算在书房问。他要等她自己开口。等她自己把那本蓝布包着的笔记从衣柜深处拿出来。等她告诉他,她捏碎在指尖的那些修复手法,是跟谁学的。

      他靠在轮椅背上。桂花树的影子从书桌上爬到地板上。

      中午。沈知意在厨房炖排骨。早上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排骨化冻了,血水泡在盆里,颜色淡红。她洗了三四遍,水面干净了才下锅。姜切片,葱打结,花椒几粒,丢进砂锅里。火开到最小,砂锅盖斜着留一条缝,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厨房传到客厅。

      她在切山药。山药是昨天在市场买的,表皮还带着泥。她拿刀背把泥刮干净,削皮的时候手指很稳,一圈一圈转着削。山药削好切成滚刀块,码在碟子里。

      锅里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沥干。炒糖色的时候她放了很小一撮盐,油热了把排骨倒进去,滋啦一声。锅铲翻了几下,排骨表面微微焦了,肉香混着焦糖味从厨房漫出来。她倒了开水,盖上锅盖。火关小,砂锅开始咕嘟咕嘟地慢慢炖。

      她靠在灶台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了。银镯子在手腕上轻轻晃,铃铛塞着棉花不响。

      她想起昨天早上——卢明喝粥的时候。他尝出粥里放盐了。他问谁教的。她说跟我妈学的。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妈做饭很好吃”。她没接话。她妈做饭好不好吃她不知道。她只记得那个味道。粥里放盐是跟师父学的。师父说,粥里放盐是把米的甜提出来。跟她妈教她煎鸡蛋的时候放糖是同一个道理。师父是她妈的师弟。她妈离开的时候她才七岁。她不会做饭。她妈没来得及教她。那些菜都是师父教的。但师父说这不是他教的——是你妈托我教的。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她也不知道卢明母亲的事。她只知道十三四岁的时候,她每次在枕头上哭,师父就坐在床边,给她煮粥、擦额头、物理降温。师父说,“你发烧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再哭,眼睛更红。”后来她不哭了。后来师父教她摊鸡蛋饼,说鸡蛋打散的时候要放一撮盐。她问——不是放糖吗。师父愣了一下。然后说,“对,你妈妈喜欢放糖。我记错了。”

      她又在粥里放了一撮盐。盐罐搁在灶台上,盖子没拧紧。

      她忽然想起来,昨天卢明问她“昨天晚上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她说“你叫了声妈”。他说“然后呢”。她说“然后没有了”。她在撒谎。不止那些。他叫的那声“妈”,语调跟他平时说话不一样。不是成年人叫“母亲”的那种妈,是小孩叫的那种。他把尾音拖了一下,像溺水的时候叫了一声。然后她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水杯。他在等她回应。她没回应,只是把水杯贴在他下唇。他喝了两口。然后闭上眼。没再叫了。

      她不知道他母亲长什么样。但她记得师父说过,他母亲指甲缝里有纸浆和鱼鳔胶的味道。师父说这句话的时候,锅里的油热了,他把鸡蛋液倒下去,刺啦一声,然后他背对着她,说,她修东西的时候手很稳。她问师父,她是谁。师父没回答。鸡蛋煎好了,他关火,把鸡蛋盛出来放在碟子里。说,吃饭吧。

      后来师父走了。她把师父的笔记本和自己那本锁在一起。两本都是修复笔记,一本是母亲画的仕女俑,一本是师父记的修复手法。她把两本笔记叠在一起,外面裹了一块蓝布,塞在衣柜最深处。

      锅里的排骨炖烂了。她打开锅盖,蒸汽涌上来,糊在她脸上。汤是奶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很薄的油花。她把山药倒进去,搅了两下。盖上锅盖,继续炖。

      卢明在书房。他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滋啦一声,肉下锅了。然后是水倒进砂锅里的闷响。然后是锅盖轻轻磕着锅沿。然后是很长的安静。偶尔有锅铲翻动的声音。他靠在轮椅背上,闭着眼,听这些声音。她炖排骨的时候锅盖斜着留一条缝,蒸汽从缝里冒出来,咕嘟咕嘟。跟他妈炖排骨的手法一样。他妈说,锅盖斜着留缝,汤不会溢出来。

      他睁开眼。窗外天井里那棵桂花树被中午的太阳晒得叶子发亮。石蛙蹲在水缸沿上,嘴张着接不到雨水。他想起他妈炖排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声音。砂锅盖斜着,蒸汽从缝里冒出来咕嘟咕嘟。她站在灶台前,围裙是蓝色的,洗得发白。后来他妈走了,他再没听过那个声音。家里换了厨子,厨子不知道锅盖要斜着盖。他从来没说过——说不说都一样,反正不是那个味道。

      现在沈知意在厨房炖排骨。锅盖斜着。跟母亲一样的手法。不是跟她妈学的——是跟她师父学的。师父是他母亲的师弟。同一个人教出来的。同样的手法。她说跟她妈学的。他妈教她的。她妈的师妹是她的师父。也是他妈——是他妈的师弟。

      他把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在镀铬的表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叮。他想起昨天喝粥的时候,粥里放了盐。她说跟她妈学的。今天炖排骨,锅盖斜着。他还没吃就已经知道那个味道了。那锅排骨,是他妈教出来的。

      他推开书房的门,轮椅推到走廊上。老木地板在轮子底下轻轻吱呀。厨房里飘出来肉香,混着焦糖和山药的味道,从一楼漫上楼梯。

      沈知意在厨房。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炖着,汤已经炖白了,山药快炖烂了。她把火关小,打开锅盖,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尝味道。咸味刚好。跟她师父教的一样——放一小撮盐不是为了把菜变咸,是把肉的鲜提出来。

      她关上锅盖。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听见楼上传来轮椅的声音——很轻,轮子在木地板上碾过,闷闷的。然后是电梯。电梯门开。轮子碾过石板地,从客厅往厨房的方向来了。

      她没回头。锅里的汤在咕嘟咕嘟。她拿勺子搅了两圈,勺底划过锅底,沙沙的。轮椅的声音在她身后停住了。她知道他在门口,没有回头。

      窗外天井里,桂花树的影子被中午的太阳晒得很短。石蛙蹲在水缸沿上,背上两个字被光照着。炉火上的汤继续炖着,咕嘟咕嘟。锅盖斜着,蒸汽从缝里冒出来,糊在厨房的窗户上。她听见他从轮椅上站起来。很轻,木头地板轻轻吱呀了一声。然后是赤脚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他走到她身后。她没有回头。

      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很轻,像那天晚上她的手贴在他额头上试探温度。她正在搅汤。勺子停了。他的手在她肩头停留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收回去,重新坐上轮椅。轮椅轻轻碾过石板地,往客厅的方向回去了。

      她听见他推开书房的门。关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勺子上沾着一点山药泥。她把勺子搁在砂锅里,手指在围裙上按了一下。大拇指指尖那道口子已经好了,结了一层很薄的痂。她把痂蹭掉了。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碎碎的,落在灶台上。排骨在锅里继续炖着,汤越来越白。她站在灶台前,没有动。

      那天下午,沈知意没有出厨房。排骨炖好了,她又炒了两个菜——西兰花炒木耳、鸡蛋炒番茄。番茄去皮了,开水烫过再撕的皮。鸡蛋先炒到七分熟盛出来,等番茄炒出汁再放回去。鸡蛋嫩,不老——师父教的,跟她妈教卢明的手法一样。

      她在厨房里把碗筷摆好,盛了两碗米饭。托盘上搁着排骨汤、两碗饭、两双筷子。她端着托盘上楼。卢明在书房——不是卧室。他在书房等着。她把托盘放在书桌上。碗底磕在木头面上,轻轻的一声。又轻轻的一声。

      “吃饭了。”

      “嗯。”

      她转身往外走。

      “沈知意。”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跟她每次停下来一样,手搭在门把上。

      他隔了很久没有说话。久到她以为他没要说了。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她站在书房的门口。走廊里没有光。壁灯还是没修好。她把手从门把上放下来。

      “陈青芒。”

      她把这两个字搁在书房里,然后走出去。拖鞋声在走廊里响着,下楼。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卢明靠在轮椅背上。陈青芒。他听过这个名字。母亲笔记本里第三十二页夹着一封信,落款写的就是青芒。信上说,姐,你托我教她的事我已经教了不少了。她很像你。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桂花树被下午的风摇着,碎碎的影子落在书桌上。楼下厨房里,沈知意在洗碗。水龙头开得不大,水流冲过碗壁,丝瓜络擦过瓷面,发出很轻的吱吱声。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汤。汤是奶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很薄的油花。他喝了一口。咸味刚好。跟她妈炖的一样。

      他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整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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