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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姑奶奶 “我就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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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师面对面
第一章机场乌龙,冤家初见
盛夏的晚风裹挟着浓郁的香樟气息,层层叠叠漫进教职工公寓的窗棂。
晚上七点二十分,市一中的校园彻底褪去了白日里的喧嚣燥热。
白日里朗朗的读书声、走廊匆匆的脚步声、操场此起彼伏的喧闹,尽数归于沉寂。偌大的校园安静得温柔又规整,只剩路灯沿着行道树依次亮起,暖黄的光晕铺在干净的柏油路上,将树影拉得修长细碎。
顾任川刚刚结束完期末最后一场全体教师总结会议。
会议室空调残留的微凉还沾在衣料上,他抬手松了松衬衫最上方严谨扣紧的那颗纽扣,习惯性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从教八年,从初出茅庐的实习老师,到如今全校最资深、家长最信任、学生最依赖的王牌班主任,顾任川早已习惯了这样连轴转的生活。
期末收尾工作堆积如山,学籍统计、综合素质评价、期末评语、班级台账整理、后进生谈话记录,密密麻麻的文件堆满了他的办公桌。别人期末忙着放假松弛,他的期末,永远是整个年级最忙碌、最繁琐的收尾阶段。
他是旁人嘴里标准的“模范教师”。
温和、克制、耐心、负责、永远情绪稳定、永远妥帖周全。
一身干净熨帖的纯白色通勤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中部,露出两节线条干净、肤色清浅的腕骨。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温润沉静,自带教书育人的斯文清正。眉眼线条柔和却不软塌,气质沉稳内敛,自带多年站在三尺讲台沉淀出的成熟稳重与分寸感。
同事总笑他,顾任川活成了教科书式的老师。
永远守时、永远严谨、永远得体、永远不会失态。
此刻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暮色彻底沉落,远处居民区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缀在沉沉夜色里。校园里的香樟树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枝叶摩挲,发出细碎温柔的声响,是盛夏夜晚独有的安静韵律。
顾任川低头整理着桌面上厚厚的一摞档案册,指尖划过一张张打印规整的表格,动作熟练、从容、有条不紊。
他原本计划,今晚留在办公室加班两个小时,把所有学生期末档案全部核对完毕,清空积压的工作,给自己换一个干净轻松的假期开头。
可手机突兀响起的铃声,彻底打乱了他所有规划。
屏幕跳动着“母亲”两个字。
顾任川指尖一顿,无奈却依旧温和地按下接听键,嗓音是惯常低沉温润的调子,带着一丝刚结束忙碌的轻微疲惫:“妈。”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母亲轻快又带着强势安排的声音,熟稔又直接,没有半点铺垫:“任川,你现在收拾一下,立刻去机场接个人。今晚刚落地,没人接不行。”
顾任川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按压着眉心,语气耐心又无奈:“我今晚加班,走不开。期末档案没整理完,明天要上交。”
“档案晚点弄没关系。”母亲完全不在意他的忙碌,语气笃定,“这人你必须去接,是家里远房亲戚的孩子,刚从澳大利亚读完师范回来,准备回咱们市考编入职,以后跟你是同行,也是你们学校预备招聘的新老师。”
顾任川眉梢微敛。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人情安排。
他性子清淡,为人处世极有边界感,待人温和却疏离,半生都活得规整自律,生活轨迹固定且单一。上班教书,下班独处,偶尔看书品茶,极少参与乱七八糟的亲戚应酬,更不喜欢为陌生的外人打乱自己的节奏。
“刚回国的年轻人,自己可以打车、坐地铁。机场交通很方便,不需要特意去接。”他语气平静拒绝,逻辑清晰,不卑不亢。
母亲半点不松口,反倒愈发理直气壮:“别人可以,他不行。人家从小在国外读书,一直在澳洲生活,从来没回过国内,路况不熟、规矩不懂、人生地不熟,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怎么弄?”
顾任川沉默两秒,淡淡反问:“男孩子女孩子?”
“小姑娘啊。”母亲说得理所当然,“人家读的还是澳大利亚顶尖的私立女校,从小娇养长大的,斯文安静,脸皮薄,第一次独自回国,你作为家里最年长、最稳重的哥哥,又是老师,理应照顾。”
“女校?”
顾任川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戏谑与无奈。
他大概懂了。
又是长辈眼里那种,从小娇生惯养、留学镀金、不经世事、需要所有人迁就照顾的小公主。
他最不擅长应付这种娇气、任性、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年轻小孩。
麻烦、矫情、需要处处迁就,还要顾及长辈情面,不能怠慢。
他实在懒得折腾。
于是他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固执,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推脱:
“我最近太忙,真没精力照顾娇气小孩。”
“除非是我姑奶奶级别的人物,不然谁来我都不接。”
这是他最后的推脱底线。
带着一点成年人温和的倔强,想着如此夸张的说辞,母亲定然就此作罢,不会再强迫他。
可谁料,电话那头的母亲闻言,非但没有退步,反而笑得格外狡黠又笃定,语气轻飘飘砸下来一句:
“巧了。”
“人家,还真就是那澳大利亚女校出来的‘姑奶奶’。”
顾任川:“……”
他瞬间失语。
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
他捏着手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时竟不知道该反驳,该无奈,还是该哭笑不得。
他本是随口一句搪塞的气话,没想到被母亲完美堵死所有退路。
对方直接把台阶变成了必须赴约的理由。
他揉了揉眉心,彻底败给自家母亲不讲道理的人情逻辑,最终只能无奈妥协,嗓音带着彻底投降的松弛:
“行行行。”
“我去接。”
“真服了你。”
母亲得逞一般笑出声,快速补了两句信息:“航班九点十分落地,你提前过去等一下,人很乖、很文静,长得也好看,你接到人家好好照顾,别怠慢了孩子,听见没?”
“知道了。”
顾任川淡淡应下,不等母亲继续唠叨,温柔挂断电话。
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
只剩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和窗外晚风穿叶的轻响。
顾任川坐在办公桌前,静默了很久。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眼底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失笑。
他开始在脑海里,慢慢勾勒那位“澳洲女校姑奶奶”的模样。
在他固有的印象里,能在澳大利亚顶尖私立女校读书、从小旅居国外、被长辈格外偏爱、需要专门派人专程接机的小姑娘,大抵都是同一个模样。
皮肤白皙,性格温柔娇气,文静内敛,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娇贵。
从小生活环境优渥,被保护得太好,不谙世事,略带一点留学归来的优越感,说话轻声细语,做事温吞柔软,需要旁人处处迁就照顾。
而且读的是师范专业。
想来应该是气质温婉、书卷气浓、斯文安静、适合站在讲台的温柔小姑娘。
未来会入职学校,成为他的同事,甚至新人徒弟。
顾任川微微叹气。
他向来带新人严格细致,一丝不苟,最怕带娇气、吃不了苦、受不了压力的年轻老师。
若是真的这般娇养性格,往后师徒相处、工作搭档,怕是有的磨。
心底默默做好了接下来一段时间要耐心包容、细心照顾、处处迁就新人的心理准备。
他收回思绪,不再纠结。
伸手合上桌上一摞档案册,整齐堆叠在桌角,摆正、对齐、规整利落,一如他从小到大所有做事的习惯。
起身,关灯,锁办公室门。
楼道灯光次第熄灭,整栋教学楼迅速安静沉暗下来。
走出教学楼下的长廊,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夏夜独有的温热湿润。
傍晚的风褪去了白天的燥热,温柔拂面,吹得人紧绷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校园里空无一人,路灯一盏盏绵延向远处,树影婆娑,静谧安宁。
顾任川走到教职工停车场。
夜色下,黑色的轿车安静停在车位里,干净利落。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车内还残留着白日空调的微凉气息,干净整洁,一如他本人的性格,规整、克制、一尘不染。
他抬手放下车窗,晚风灌进车厢,吹散室内沉闷的气息。
低头点开导航,输入——国际机场。
路程四十二分钟。
刚好赶在航班落地之前抵达。
引擎低鸣,车辆平稳驶出校园大门。
熟悉的街道缓缓向后倒退,傍晚的城市车流温柔平缓,没有早晚高峰的拥堵急躁。路灯连成连绵的光河,车灯流淌,霓虹温柔,整座城市沉浸在静谧温柔的夜色里。
车子匀速行驶在高架上。
视野瞬间开阔,远处城市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层层叠叠,璀璨温柔。高楼轮廓明暗交错,霓虹招牌闪烁细碎光影,晚风穿过车窗,拂过他额前整齐的碎发,微凉、松弛、治愈。
难得有这样独处放空的夜晚。
平日里被班级、学生、教学、会议、琐事填满的大脑,终于得以短暂停歇。
他单手轻握方向盘,姿态松弛安稳,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绵延的车流与光路,思绪不自觉慢慢飘远。
他从教八年,见过太多新人来来去去。
热血莽撞的、娇气退缩的、野心勃勃的、佛系散漫的、抗压能力差的、熬不住班主任辛苦的。
每年都有新老师入职,每年都有人离开三尺讲台。
教师这份职业,看似安稳体面,实则消耗极大,耐心、情绪、精力、心力,日复一日被反复打磨。
他从青涩二十出头,熬到沉稳而立,早已磨平所有棱角,习惯了日复一日的坚守与平凡。
如今即将到来的新同事,是澳洲留学归来的师范生。
想来专业能力不会差,眼界开阔,学历漂亮,底子过硬。
就是不知性格如何,能不能适应国内高强度的教学节奏,能不能扛住班主任的琐碎压力。
一路思绪漫散,车子平稳前行。
四十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
渐渐远离市区喧嚣,路边建筑变得稀疏,视野愈发辽阔。道路两旁是整齐的绿化林,夜色深沉,天际暗沉,远处机场方向,一片明亮璀璨的灯火遥遥浮现,醒目又盛大。
越靠近机场,车流越密集。
往来车辆大多是接机、送客,行色匆匆,奔赴离别与重逢。
远远便能看见国际机场宏大明亮的建筑轮廓,整片区域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人流不息,喧嚣热闹,与沿途静谧的马路截然不同。
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灯光,通透璀璨,人声、车声、广播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人间烟火的热闹与奔波感。
顾任川缓慢减速,跟着车流驶入机场落客区。
稳稳停好车,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晚风更盛,带着夜间微凉的气息,吹散一路车程的温热。
他抬手轻轻理了理微乱的额发,身姿挺拔温润,站在灯火璀璨的机场入口,斯文干净,气质卓然。
抬眸望去,偌大的机场人来人往,无数旅人拖着行李箱,奔赴归途,奔赴相遇。
航班准时抵达,出口人流渐渐涌出来,一波又一波,络绎不绝。
他站在显眼、不挡路的灯柱旁,身姿端正安静,目光淡淡扫过涌出的人群,耐心等待那位母亲口中娇养温柔、来自澳洲女校的“姑奶奶”。
他甚至在心底默默排练好了待会儿的对话。
礼貌、温和、分寸恰当、疏离得体。
——你好,我是顾任川,来接你。
——东西重吗?我帮你拿。
——车停在外面,我带你过去。
温柔周到,礼数周全,保持长辈与前辈该有的分寸与照顾。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
大批旅客陆续出站,人流渐渐稀疏。
顾任川目光安静扫过每一个面孔,始终没有看到符合他想象里,温柔娇气、温婉娇贵的小姑娘身影。
直到人群近乎散尽。
一道清挺干净的身影,慢悠悠拖着银色行李箱,从通道深处缓步走出。
那人身形高挑清瘦,脊背笔直,气质干净松弛。
简单的白色宽松T恤,浅色休闲长裤,穿搭干净利落,简约清爽,没有半点娇贵浮夸。发丝柔软,眉眼清亮,皮肤冷白通透,五官干净舒展,少年感十足,却又带着几分张扬锋利的锐气。
周身是长期独处海外沉淀出的松弛肆意,完全没有所谓女校培养出的温顺乖巧。
顾任川瞳孔骤然一缩。
心底所有温柔预设、包容打算、迁就心理,瞬间全数崩塌。
——这根本不是小姑娘。
是个男生。
一个眼神桀骜、气场张扬、看着就不好管教、极难驯服的年轻男生。
顾任川眉心骤然拧紧,镜片下的眼神瞬间冷了大半。
八年从教沉淀出的温和内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资深教师独有的审视、锐利、审慎。
他站在原地,身姿笔挺,气场沉静压人,等着对方走近。
少年拖着行李箱,步履松弛坦荡,径直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距离不远,灯火落在彼此眼底,第一次对视,没有善意,没有熟稔,只有无声的对峙。
夏识秋先弯了弯眼,笑意很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眼底锋芒亮得直白。
不等他开口,顾任川率先出声。
嗓音低沉清淡,褪去所有温柔,平直、冷静、带着前辈的压制感,字字精准戳破所有乌龙。
语气冷得很,带着审视的质疑:
“你就是从澳大利亚女校回来的?”
简单一句,暗含深意。
——女校,怎么会是男生?
——长辈口中温顺文静的小姑娘,怎么会是你这副桀骜模样?
——所谓娇气乖巧,全是假话。
夏识秋闻言非但没有半点局促,反倒笑意彻底漾开,眉眼张扬,坦然接下他的审视,不躲不避,气场稳稳对上他的压制。
他抬了抬下巴,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散漫、几分桀骜、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锋芒,坦然回怼。
“顾老师。”
“我确实出自那所澳洲女校。”
“我就是那个,澳大利亚女校毕业、不吃草料的哥们。”
夜风骤然掠过灯柱,吹动两人衣角。
一静一动,一沉一野,一规一狂。
顾任川看着眼前眉眼桀骜、自带反骨、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少年,心底瞬间落下定论。
这哪里是什么需要照顾的小辈。
这是天生跟他不对付、注定争锋相对、未来要在三尺讲台跟他硬碰硬的——死对头。
一场温柔接机,彻底变成冤家碰头。
市一中最恪守规矩、最沉稳克制的王牌名师。
撞上刚归国、桀骜张扬、不受管教、自带锋芒的新锐新师。
从此三尺讲台,名师对弈,针锋对决。
一山不容二虎,一校难容两强。
往后朝夕共事,皆是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