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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我和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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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雪娃回到家,爹也从镇上回来了,给了我一叠零零散散的钞票。
他不会说话,但是他很会爱孩子,爱我爱雪娃。但是他好像不是很会爱自己,他的手指尖密密麻麻的细口开裂,是山中杂草石块划伤的。
这些伤口本是能好的,可还没等它们长好,就会再此裂开,一直这样,延续到今天。
伤口再也长不好了。
雪娃搬着板凳坐在院里的树荫下,夜色习习,落在身上,沾染了神的光。
我站在堂前,雪娃安静乖巧,像个洋娃娃一样坐在那里,很美。
我知道那件事是我自私,那群人没能得到报应,从始至终受伤的只有雪娃。
这些天我不是没有犹豫过,只是报了警真的能找到和解决吗?我走了他们再找雪娃报复怎么办?
想到这里,我走上前坐在雪娃身边,雪娃眼睛泛着月光看着我,我想天上的银河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惜曾流进过一些肮脏废水,玷污了无声的神明。
雪娃年龄小,小到还不怎么了解世界,还不怎么了解情感,或许这是好事。
后来的这些天里,我尽量交给雪娃些基本常识,他很聪明很多东西一学就会,只是头脑依旧幼稚,太复杂始终的学不会。
比如,爱。
我向他表达,爱就是一个比守护更牢固,比生命更长远,比溪水更澄澈的情感。他总是挠头,不明白。
罢了,我明白就足够了。
往后余生,我来爱你。你本身便是比爱更牢固,更纯净的存在。
后来我换了一种方法,在他帮爹洗草药和捶背时,我和他比划爱。在将新出锅的第一口馒头喂到他嘴里时和他表示,以及我们给爹刷碗时表示这个字。
他好像明白了。
在他递给我一筐野果里最鲜红的那一颗时,他好像明白了一些。
不过,冒似依旧不理解。
我离开学的时间还有一月,前些时间我给镇上的一些人代笔赚了些钱。我准备带着雪娃去镇上转转,买些东西,也给爹买盒皴裂药膏。
时间总是走的很快,快到人要追着他跑,快到还没来得及反应,有些东西就已经没了。
夏日送走一批花草,另一批便接踵而来。
来时雪娃走在街上,衣服松垮遮盖着身体,和周围格格不入。不过现在雪娃穿着我给他的新衣服,出超市的门时和海报上的人没什么两样。
在我们正准备回家时,路过街道拐角,网吧门口站着两个抽烟的男人。
雪娃停住了,死死盯着面前,我拉他他摇着头梗在原地,拉过我的手。
在掌心歪歪扭扭写了个字,疼。
疼?我起初没反应过来,等到我顺着雪娃目光看过去时,才后知后觉。
我问,是后山?
雪娃点头,身体在发抖。
是那群畜生!这些天压着的火终于能找到宣泄口,我上去拽住两人在偏僻巷子里打了一顿,打到两人跪地求饶,跪着朝雪娃道歉。
他们口音不是本地人,他们说他们是今晚的车票,正准备回去,以后再也不会来了,我才住了手。
看着两人鼻子嘴角留着血,心里舒坦多了。又踹了几脚后我带着雪娃离开。
我以为这事就会这样完了,欺负过雪娃的人遭到了报应,过些天我也能安心去上学了。
可后来几天村里来了一辆播放流动电影的小车,免费,许多人都来凑热闹。
可放出的画面却是那日后山的录像,雪娃上了电影,他是主角,……
荧幕上……(已删改)。
我听说那一晚,村里许多男人现场……说着不入流的脏话。
另一个主角不是别人,是我。
金宝,银宝站出来大声呵斥,说完是流氓,□□自己弟弟,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那一夜许多犯贱的男人半夜跑到我家门口骂着雪娃打飞机。我冲出去揍他们被他们骂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畜生还要教训别人哩!自己玩还不给别人玩呦!”
“大半夜说什么胡话!”我追着骂。
经过一夜的发酵,第二天动静闹得太大,越传越激烈,我成了村里人公认的白眼狼。
我也知道了这件事。爹也知道了。
我知道那不是我,可我解释不清。
因为趴在雪娃身上的那个人有和我一样的脸。
从此之后,村里所有人都开始躲着我,生怕我嚯嚯了他们家的孩子。
就连哑巴爹知道后都拿棍敲我。
雪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紧抱住哑巴爹不让他打。可是雪娃抱不住他爹,他急得抱住我,充当缓冲垫。
“爹,不是我…”我哭了,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昨天一切还都是好好的。
最后爹也开始哭,一双发枯的眼无声淌着泪。
之后几天哑巴爹每次出门,村里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狠狠戳着他的脊梁骨。
诸如,“养一手好白眼狼被偷了家都不知道。”
“还供着畜生吃喝呢!”
“哑巴他娘怎么死的,说不准啊。哈哈哈哈。”
这些话如针如刺扎进爹的身上,细密的刺痛钻进心里。
爹张着嘴,一直张着嘴。
他们的话没听,爹的话却一直没出声。
从那之后,干脆我们便不再下山。
不知是谁报了警,说我是变态的□□犯,要带我去局里规训,警察亲自上山敲响了我家的门。
银色的手铐套在我的手腕上。铁的。
不是夏天嘛?怎么会和冬天的冰碴子一样乍凉?
我苦笑出声,眼里有光,光在打转,我看不清世间。
他们要抓走我,雪娃拦着警察不让他们带我走。
我听到有人骂雪娃,“这踏马是□□爽了吗?真是个骚货!”
我再也关顾不了这么多,我挣脱出去双手一同挥拳朝他脸上砸去,瞬间就飙了血。
我骑在他身上还要继续打,却被警察铐走了。
我满了十八岁,还是坐了一周局子,不是以□□犯的罪名,而是因以故意伤害。
或许他们知道些什么,只是懒得管罢了。
我看出来了,因为事不关己。
谁没事会给自己找事呢?你吗?我吗?他吗?
毕竟我起初也没有报警。
刚走出局子我就看见了雪娃,他哭丧着脸,看见我从里面出来死死抱住我。
明明才七天,我总觉得是一个月没见了。
我轻轻扶着他回我们的山里去,走到河崖子边看见一具尸体。
我跳下去,捞上来。
是哑巴爹,已经死透了。
他支开雪娃来找我,自己跳了河。
雪娃趴在爹身上哭,我被吓傻了,跪在地上嗓子里卡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堵住了泪腺。
我没哭,我哭不出来。
我或许真是畜生吧,没良心的东西。
回到家,灶台边的地上有黑色的东西。
好。好。
爹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不知怎么弄个烧火棍在锅台边写了两个“好””好”,好好干什么?
好好死吗?
雪娃哭着和我一起将养我们长大的哑巴爹埋了。埋在了在山头上,那地方风景好,能看到家。
现在家里只剩下我和雪娃,我计划之后带着雪娃一起去上学,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等我平时没课时多找些活干,活下去应该不会很难。
没几天那两个人又来了,跟着金娃银娃一起。我才明白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愤怒,抽恨,憎恶!
全身肌肉都在蓄势待发,他一直在挑衅我。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送你的大礼,怎么样?”
“他妈的,就是这货那天打的我,给我眼都打出血了。”
“这次看老子不打死你!”
雪娃害怕地躲在我身后,我护着他,我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情绪。
分明从前我几乎从未害怕过什么。
我只剩雪娃了,我必须保护好他,哪怕是死。
他们冲过来,我抡起拳头砸过去,几息间,有什么东西朝我喷了过来,不一会我全身都没了劲,金宝一脚将我踹到树干上。
“给我打!”我听到。
许久,许久,血从嘴里鼻子眼冒出来,我以为我要死了。
“别打狠,留着口气。要不然一会不好玩了。”银宝停下来说。
我看不清。直到温水浇过我的头顶,淋过我的眼睛,我看清楚了,雪娃在他们手里。
他朝我说着,“这贱货就是好草。”
他们脸上得意洋洋,当着我的面让雪娃给他×。我挣扎着,五脏六腑都在灼烧,却依旧没能站起来。
我第一次产生了不如死了的好。哪怕被打死也认了。
我真不是一个男人,我心中咒骂自己,林中是我的哭声。
他们走了,留下一地狼藉。
雪娃昏倒了,我爬起来拖着雪娃回家。
眼看着这些天雪娃一直消瘦,面色越来越差。
我带着雪娃去了医院,花了手头所有积蓄检查出来是胰腺癌,活不过半年。
在得知自己的通知书可以卖一万块时我毫不犹豫将它卖了。
我拿着这些钱给雪娃看病,在癌症面前,这些钱如泥牛入海,我又找了两份工作才勉强维持医药费。
可最后,雪娃还是死了,死在一场大雪纷飞的日子,死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我背着雪娃回到家,山头静静的,什么都没了。
我将雪娃埋了,埋在了爹的旁边。
我留在了静静山,守着两座坟,等待未知的死亡。
后来,我准备喝药的时候,听到身边有动静,我低头,是一只猫。
山里来了一只猫,雪白,还是个哑巴猫,只知道拿自己的脑袋蹭人的脑袋。
它骨头撑着皮,估计是太饿了。我抱起它到屋里喂了些米粥,将它喂饱再走也不迟。
它吃饱了,赖在家里,缠着我,我决定养着它。
只是后来猫也死了,静静山又多了一块突出的小土堆。
我每年挖些土给雪娃和哑巴爹添坟,祈祷死亡快些到来。
我今天又刻了一块碑,上面写着——未亡人,杨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