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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阵 白杆初出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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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杆初出石砫城,三千素缟向南征。
白沙镇上贼兵乱,青冈岭下伏火明。
首战告捷血未冷,孤军深入胆先横。
从今莫问女儿事,马上琵琶尽是兵。
大军南下的第五天,斥候带回了消息。
奢崇明的一支偏师正在前方六十里外的白沙镇劫掠,人数约八百,领头的是奢崇明的族弟奢小二。这人没什么本事,全靠哥哥的名头混,手下也是一群乌合之众,抢百姓是一把好手,真打起来未必顶用。
沈昭宁听完斥候的汇报,没说话,低头看舆图。白沙镇在两山之间,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边是木结构的民房和店铺。镇子东边有一条小河,水不深,能涉渡。西边是山坡,长满了竹子。
“周百户。”她说。
“末将在。”
“你怎么看?”
周百户凑过来看了看舆图,摸了摸脸上的刀疤:“奢小二这人我知道,草包一个。但他手下那八百人,也不全是废物,有几个老兵是从巴郡跟着奢崇明起事的,见过血。咱们要是正面硬打,能赢,但会有伤亡。”
“我不想有伤亡。”沈昭宁说。
周百户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沈昭宁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白沙镇两边是山,只有南北两个出口。咱们把南北两个口子一堵,这八百人就是瓮里的鳖。”
“围三阙一,”顾元朗在旁边开了口,“你不留活路,他们拼死也要突围,伤亡反而更大。”
沈昭宁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出征以来他第一次在军议上主动说话。
“世子说得对。”她收回目光,“所以南边的口子不堵,留给他们跑。但他们跑不了多远。”
她手指往舆图下方一指:“这里,青冈岭,离白沙镇十五里,是他们南逃的必经之路。李百户,你带两百人,今夜出发,埋伏在青冈岭两边。看到败兵过来,放他们过去一半,然后从中间截断。前后夹击,一个都跑不掉。”
李百户抱拳:“得令。”
“王百户,你带三百火器营,埋伏在白沙镇西边的竹林里。明天一早,等奢小二的人出了镇子开始抢东西,你们就点火放铳。不要瞄准,放排枪就行,越响越好。打完就跑,往北边撤,把他们引出来。”
王百户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使火器是一把好手,听到“放排枪就行”几个字,咧嘴笑了:“将军放心,保准响得跟打雷似的。”
“周百户,你带主力,等奢小二追着王百户出了镇子,你就从北边冲进去,占了白沙镇,断了他们的退路。然后掉头,从北往南压。”
“你呢?”周百户问。
沈昭宁把白杆枪握在手里:“我带一百人,堵在南边。青冈岭那边要是漏了人,我接着。”
周百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沈昭宁一眼,点了点头。
顾元朗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所有人都领了命,他才开口:“我呢?”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他打量了一遍。顾元朗穿着一身干净的戎装,臂上那条细绢白布还是整整齐齐的,脸上连个灰印子都没有,站在一群粗手大脚的百户中间,像个走错了门的书生。
“世子,”沈昭宁的语气不轻不重,“你打过仗吗?”
帐里安静了一瞬。
周百户反应最快。他看了看顾元朗那条干干净净的白布,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磨得发亮的旧铁甲,咧嘴笑了:“世子是督军,金贵着呢。你看人家那白布,比咱们的洗脸布还干净。依我看,世子就在后头待着,别弄脏了。”
几个百户跟着笑起来。李百户补了一句:“可不是,瓷娃娃似的,磕了碰了,朝廷怪罪下来,咱们可赔不起。”
笑声更大了。
顾元朗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攥了攥拳头,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怎么没打过仗?我在北边打了四年!”
沈昭宁没跟着笑。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舆图,眼角却偷偷往顾元朗那边瞄了一眼。
他的脸红到了耳根,下巴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火——不是发怒的那种火,是被戳了痛处又不好发作的那种憋屈。他看着像个被大人逗急了的孩子,明明气得要死,还得端着“朝廷命官”的架子。
沈昭宁收回目光,把嘴角那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行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世子跟着周百户,进白沙镇。别冲在前面,在后面压阵就行。”
顾元朗深吸了一口气,抱了抱拳,没再说话。但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当天夜里,队伍分头行动。李百户带着两百人摸黑往青冈岭去了,王百户带着三百火器营绕到了白沙镇西边的竹林里。沈昭宁带着一百人,埋伏在白沙镇南边三里外的一片树林里。
三月的夜还带着凉意,林子里湿气重,露水打湿了所有人的盔甲。沈昭宁靠着一棵树坐着,白杆枪横在膝盖上,闭着眼,但没有睡。
赵铁牛蹲在她旁边,冷得直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
“将军,你冷不冷?”他小声问。
“不冷。”沈昭宁说。
赵铁牛不信,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想给她披上。沈昭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凶,但赵铁牛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穿上。明天还要打仗,别冻病了给我添麻烦。”
赵铁牛“哦”了一声,乖乖把衣服穿回去。
沈昭宁又闭上了眼。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仗,每一步都想过了,但打仗这种事,想得再好,真打起来还是会有变数。她爹教过她,战场上的事,七分靠准备,三分靠命。
她摸了摸臂上那条白布。
“爹,明天我给你收点利息。”她在心里说。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白沙镇方向传来了枪声。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响,然后像炸了锅一样,砰砰砰砰连成一片。沈昭宁睁开眼,站起来,把白杆枪握在手里。林子里的士兵也都醒了,一个个绷着脸,攥紧手里的兵器。
枪声响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渐渐稀了。然后是人喊马嘶的声音,远远地从白沙镇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
沈昭宁爬上树,朝白沙镇的方向望去。
镇子北边冒起了烟,不是火,是火药的白烟。王百户的三百火器营放了排枪之后就往北跑了,奢小二的人追了出来。她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头从镇子里涌出来,乱糟糟的,没有队形,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连鞋都没穿好,一看就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追了没多久,镇子北边又响起了喊杀声。周百户的主力从北边冲进了白沙镇,断了奢小二的退路。
沈昭宁从树上跳下来。
“准备。”她说。
一百人握紧了兵器。
白沙镇南边的官道上,败兵开始出现了。先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乌泱泱一片。奢小二的人被王百户的火器吓破了胆,又被周百户堵了后路,拼了命往南边跑。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的丢了兵器,有的丢了盔甲,有的连鞋都跑掉了。
沈昭宁看着他们跑过来,没有动。
等第一批败兵跑过了埋伏的位置,她才站起来。
“杀。”
一个字。
一百人从林子里冲出来,像一把刀横着切进了败兵的队伍。沈昭宁冲在最前面,白杆枪在手里像一条银龙,枪尖刺穿了一个敌人的胸口,枪杆一甩,尸体摔出去砸倒了后面两个。
她杀人的时候不喊,不叫,不骂。一声不吭,一枪一个。
赵铁牛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短刀,专门补刀。看到一个没死透的,上去就是一刀。他的手在抖,但刀没歪。
战斗没有持续很久。
奢小二的人已经被吓破了胆,根本组织不起抵抗。有人跪下来投降,有人扭头往回跑,有人跳进了东边的小河,被水流冲走了。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上百具尸体,血把官道染红了一片。
沈昭宁杀穿了败兵的队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杆枪的枪尖上还在往下滴血,她的银甲上溅满了血点子,臂上那条白布也红了半边。
她喘着气,把枪往地上一顿。
“赵铁牛。”
“在!”小兵从后面跑上来,脸上也溅了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清点人数,打扫战场。投降的不杀,受伤的能治就治,不能治的给个痛快。”
“是!”
周百户的主力从北边压过来了。他们推进得很快,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顾元朗跟着周百户的队伍进了白沙镇,他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拔刀在手,绷紧了每一根神经,准备像在北边那样厮杀。
但进了镇子才发现,奢小二的人早就跑光了。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走不动的老弱残兵蹲在墙角,看到官军进来,立刻跪下来举起了手。一个叛军士兵跪在地上,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吃完的稀饭,抖得碗里的粥都洒了出来。
“别杀我,别杀我,我就是个伙夫……”
顾元朗的刀举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
他愣了好一会儿,把刀收了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臂上那条白布——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多。
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奢小二被活捉的时候,裤子都跑掉了,光着两条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喊着“饶命饶命”。李百户把他五花大绑,押到了沈昭宁面前。
沈昭宁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枪上的血。看到奢小二被押过来,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奢崇明的弟弟?”
奢小二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是……是……将军饶命,我……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沈昭宁把枪擦干净了,往地上一顿,“你抢了多少村子?杀了多少人?”
奢小二的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昭宁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对周百户说:“绑了,带上。回头有用。”
周百户愣了一下:“不杀?”
“杀他容易。”沈昭宁站起来,“但活着比死了有用。他是奢崇明的亲弟弟,留着当个筹码。”
周百户想了想,点了点头。
打扫战场花了两个时辰。清点下来,歼敌三百余,俘虏四百余,跑了不到一百。白杆兵阵亡十一人,伤三十余人。
沈昭宁站在白沙镇外的一片空地上,面前摆着十一具尸体,用白布盖着。风吹过来,白布的一角掀起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死的时候正在喊杀。
沈昭宁蹲下来,伸手把那个兵的眼睛合上。
“记下他们的名字。”她说,“等仗打完了,带他们回家。”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朝三千白杆兵。三千人站在她面前,臂上的白布在风里飘着,枪上的白布也在飘着。有些人的白布已经红了,被血染的。
沈昭宁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今天这一仗,赢了。”她说,“但赢得不值。十一比三百,我还是觉得不值。”
她顿了一下。
“我爹教过我一句话。他说,打仗不是比谁杀的人多,是比谁活下来的人多。你们跟着我出来,我要把你们活着带回去。”
三千人站着,没有人说话。
“奢小二的人,我留了四百条命。不是我心善,是我要让他们回去告诉奢崇明——”沈昭宁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像刀出鞘的声音,“告诉奢崇明,石砫白杆兵来了。他杀我们一个人,我们杀他一百个。他占我们一座城,我们烧他十座寨。”
她举起白杆枪,枪尖指天。
“这身白,不洗干净,不算完!”
三千人齐声怒吼:
“不洗干净,不算完!”
“不洗干净,不算完!”
“不洗干净,不算完!”
吼声在山谷里来回滚了好几次,惊得远处的鸟群铺天盖地飞起来。
顾元朗站在队伍边上,看着沈昭宁的背影。她的银甲上全是血,臂上的白布红了一大片,头发从木簪里散了几缕出来,贴在脸上。她站在三千人面前,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直起来的树。
他想起今天在战场上看到的她。
杀人的时候,一声不吭。一枪一个,干脆利落,像杀了一辈子人。
打完仗,坐在路边擦枪,手很稳。看到阵亡士兵的尸体,蹲下来给人合眼,手也很稳。
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臂上那条细绢白布。白布上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泥。
他忽然想起周百户那句话——“瓷娃娃似的”。
他用力扯了扯那条白布,把它系紧了一点,好像这样就能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干净似的。
当天晚上,沈昭宁在帐篷里写战报。
战报是写给朝廷的,要报功,要请赏,要申请粮草。她写得头疼,写一句划掉一句,纸篓里扔了一堆废纸。
赵铁牛蹲在帐篷门口啃干粮,啃得咔嚓咔嚓响。
“你能不能小声点?”沈昭宁头都没抬。
赵铁牛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憋着气嚼,脸都憋红了。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沈将军。”又是顾元朗。
沈昭宁叹了口气:“进来。”
顾元朗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包茶叶,还有一把紫砂壶。
“京城带来的。龙井。”他说,“看你今天累了一天,喝口茶。”
沈昭宁看着那把紫砂壶,又看了看那包茶叶。
“世子,你随身带着茶壶?”
“行军不带茶壶,那还叫什么行军?”顾元朗说得理所当然。
沈昭宁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离笑也不远了。
“你不会泡。”她说。
“我会。”
“你泡的能喝吗?”
顾元朗把紫砂壶拿起来,从水壶里倒了热水,洗了壶,放了茶叶,又倒了热水,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的。他把泡好的茶倒进杯子里,递给她。
沈昭宁接过来,喝了一口。
不烫,刚好。茶汤清亮,入口有一股豆香,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有回甘。
她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顾元朗问。
“……还行。”
顾元朗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都有了褶子。
“你每次说‘还行’,意思就是‘很好’。”他说。
沈昭宁端着茶杯,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他臂上那条白布上——还是干干净净的,一点血都没沾。
她想起今天周百户起哄时他涨红的脸,想起他梗着脖子说“我怎么没打过仗”的样子。
她又喝了一口茶,低下头,嘴角动了动。
顾元朗没看见。他正在收茶壶。
帐篷外,月光很好。三千条白布在夜风里飘着,像一片沉默的雪。
远处,白沙镇的废墟上还冒着烟,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腥气,被山风送出去很远很远。
明天还要继续往南走。
奢崇明还占着巴郡。
这身白,还不知道要穿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