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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钦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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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臣行
黄绫一纸下南疆,白布满营风满堂。
公子京城来作客,不知此地即沙场。
笑他纨绔夸铁骑,岂识山民悍且狂。
他日若同生死处,方知巾帼胜儿郎。
沈昭宁接手石砫第三天,钦差到了。
消息天不亮就送来。赵铁牛跑进后院,上气不接下气:“将军!来了!京城来人了!轿子过青石桥了!”
沈昭宁正在穿戴甲胄。那一身银甲,她来回穿了三遍,才勉强把系带全部扣对。前头两次,全都穿错了方向。
她一边系着带子,一边暗自吐槽这副甲的设计太过别扭。骂完才想起来——这是她爹的,骂它等于骂她爹。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她语气平淡用力把最后一条带子勒紧,抬眼,望向铜镜里的自己。
一身冷硬银甲。
发髻简单用木簪束起。
胳膊上,缠着一截白布。
抬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布料。
终究,没有摘下。
“走吧。”
钦差在前院下轿。一顶蓝呢大轿,八个轿夫,前面四个开道衙役,后面一队佩刀护卫。
这排场铺得极大,看着格外惹眼。
轿帘一掀,下来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穿御赐蟒袍,戴四方平定巾,手里一把洒金折扇,扇坠是块白玉。
他刚踏进前院,人就愣在那里了。
只因入眼之处
整个院子里都是刺眼的白色。
台阶上,沈昭宁一身银甲,胳膊上系着白布。身后沈福和几个百户,左臂都缠着白布。
四下里站岗的兵卒,枪杆上也同样缠着白布条,并在风中飘着,头盔上也用白布条扎着。
一片惨白。
压抑,冷清,像一座肃穆的灵堂。
胖宦官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不过片刻,又强行扯回客套的神情。
他慢悠悠走上台阶,目光来回打量沈昭宁。
那一番审视,直白又敷衍。
“沈将军果然英武不凡。咱家来时,皇上特意嘱咐,说石砫的兵是西南的屏障,沈家世代忠良,千万不能断了香火。”
沈昭宁没接话。
“这位是镇北侯世子,顾元朗。”胖太监往旁边一让。
沈昭宁这才注意到,队伍里还有个人。二十出头,穿石青色袍子,戴纯阳巾,挂玉佩,脚踩黑缎靴。靴面干干净净,一点泥没有。
从京城到石砫,三千多里,靴子上没沾泥。沈昭宁心想,这位世子大概是坐轿子里,脚没沾过地。
但她的目光很快被另一样东西吸引——顾元朗左臂上,也系着白布。
不是石砫那种粗白布,是细绢,裁得整整齐齐,系在臂弯,不细看以为是袖口的装饰。
沈昭宁看了那白布一眼,又看了看顾元朗。
同时顾元朗也在看她。
顾元朗脑海里,想起兵部卷宗的记载。
短短一句话,潦草概括:沈崇远之女,习武,其余不详。
寥寥几字,太过单薄。
直到亲眼见到眼前这人,
他才明白,这记录太过草率。
她站在台阶上,身形比他矮上半截。
老旧的银甲,漆面斑驳脱落。
胸口一道凹陷的旧痕,是早年刀伤留下的印记。
甲胄尺寸偏大,松垮套在身上,看着格外不合身。
发丝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住。
几缕碎发散落,贴在脸颊两侧。
素面朝天,常年被山风吹拂,肤色泛着浅红。
眉眼生得凌厉,眉峰上扬,骨子里藏着一股倔强。
眼眸很亮,却不含半分柔意。
像寒刃折射出的冷光,锋利,淡漠。
看人时,带着极强的防备与审视。
嘴唇干裂起皮,下颌紧紧绷着。
咬合用力太久,侧脸轮廓冷硬分明。
单论五官,她本生得秀气。
若是卸下戎装,梳妆打扮,
定然是容貌出众的女子。
可一身风霜与戾气,
把那点柔弱,彻底遮盖。
脊背绷得笔直,站姿挺拔。
双手垂在身侧,右手虎口结着厚茧。
常年握枪操练,磨出了抹不去的痕迹。
整个人的气场,孤冷又强硬。
宛如一杆立在原地的白杆长枪,
身形清瘦,锋芒暗藏,不好招惹。
顾元朗久居京城,见过形形色色之人。
战功赫赫的名将,厮杀成性的悍卒,他都见过。
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名女子。
身处一众男儿之间,
非但不显弱势,反倒凭一身风骨,压过所有人。
无关身高,无关力气。
只凭一双眼睛。
那眼底,没有儿女情长,没有娇弱本分。
只剩一个普通人,
刚失去至亲,拼命隐忍悲痛的模样。
这一刻他忽然发觉,
卷宗里那句“其余不详”,写得太过轻巧。
他忽然觉得,“余不详”三个字,写得太轻了。
“世子。”沈昭宁抱拳。
“沈将军。”顾元朗抱拳还礼,嘴角带着一丝笑,让人看不出真假。
胖太监拍了拍手。后面护卫抬上来几口大箱子,打开——绸缎、药材、银锭,还有一副崭新的山文甲,铁片锃亮。
“皇上赏的。”胖太监笑,“沈将军换上这副新甲,南下平叛,定能旗开得胜。”
沈昭宁看了一眼新甲,又看自己身上这件旧甲。
“谢皇上赏赐。但这副甲,我先收着。穿旧的习惯了。”
胖太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沈将军念旧,应该的,应该的。”
他目光落在沈昭宁臂上白布,又看院子里那些白布条:“沈将军这是……全军戴孝?”
“是。”
“是为了祭奠沈老将军?”
“不光是为我爹,也为黑河一战中,殉国的那五千兄弟。”
胖太监叹了口气:“沈老将军忠烈,死的壮烈,咱家在京城也听说了。应该的,应该的。”
沉默片刻,语气委婉开口,:
“只是戴孝出征,终究不算吉利。”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大人,这身白,不洗干净不脱。”
胖太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打了个哈哈,摇着扇子:“沈将军有志气。那咱们……进去说话?”
进了正堂,胖太监敛了笑容,从袖中郑重取出黄绫圣旨。
“石砫宣抚使沈昭宁,接旨。”
沈昭宁跪下。身后沈福和几个百户跟着跪。
胖太监展开圣旨,声音拔高: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石砫已故宣抚使沈崇远,忠勇殉国,深堪悯恻。其女沈昭宁,继承父志,整军经武,着即实授石砫宣抚使、昭毅将军,统领白杆兵,即刻南下巴郡,剿办叛贼奢崇明。钦此。”
沈昭宁磕头,接旨。黄绫子攥手里,沉甸甸的。
昭毅将军。从三品。她爹生前也是这个品级。
她站起来,把圣旨放桌上,看向胖太监:“公公,巴郡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胖太监压低声音:“奢崇明上个月反了。他本是巴郡一带的土司,手下两三万兵马,自称‘大梁王’,占了巴郡城,又派人去围巴蜀首府。巴蜀巡抚连发七道急报进京,皇上气得摔了杯子。”
“两三万?”沈昭宁皱眉。
“实际不止。裹挟百姓,号称十万。”胖太监叹气,“朝廷在北边跟北戎打仗,抽不出兵。西南这边,能打的就剩你们白杆兵了。”
沈昭宁沉默。
白杆兵三千。对面两三万,号称十万。没有援军。朝廷的意思是——拿这三千人去填坑。
当日夜晚,府邸之内摆设了一桌简单宴席,专门招待钦差一行人。
虽说名为待客酒宴,实际菜式却格外简陋寒酸。
石砫地处偏远山区,物资匮乏,远远比不上京城的繁华富足。
桌上摆放的菜式简单朴素,腊肉、山菌、山野野菜,再加上一锅家常炖鸡,便是全部吃食。
沈福唯恐待客礼数不周,悄悄往炖菜之中加入了山间采摘的野花椒,
想着增添风味,勉强撑住待客场面。
胖宦官尝了一口炖菜,瞬间被浓烈辣味呛得连连咳嗽。
接连灌下好几杯清茶,耗费许久,才勉强缓过劲来。
沈昭宁神色淡然,安静坐在席位上进食,慢条斯理啃着鸡腿:
“山间野生食材,不值价钱,条件简陋,诸位暂且将就便可。”
自这一次过后,胖宦官再也不敢轻易动那一盘辣味炖菜。
反观一旁的顾元朗,用餐举止规矩得体,不挑剔饭菜优劣,不纠结环境简陋。
桌上每一样菜式都浅尝几分,言行举止自带世家教养,分寸得当。
用餐间隙,他不动声色,默默打量整座厅堂布局。
墙面悬挂着完整的军事舆图,角落堆放着各类军械与作战器材。
桌椅家具老旧磨损,桌面布满常年打磨留下的刀痕印记。
整座府邸的每一处角落,都留存着沈老将军生前生活的痕迹。
就连沈昭宁本人,也始终未曾摘下臂间的那一片白布条。
“公公,后续粮草物资,朝廷何时能够调拨到位?”她忽然开口,直击关键问题。?”
胖太监避开她投来的目光,含糊其辞:“兵部下达指令,命你们先行领兵出发作战,后续问题会一点点解决的。”
沈昭宁没再问了。她听懂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实际上是在说——打胜了才有。打败了,什么都没有。
她转头看顾元朗。顾元朗端着茶杯,低头吹茶叶,好像没听见。
“周百户。”沈昭宁转头。
“末将在。”
“明日点兵,后日出征。每人带十天干粮,多带火药,少带辎重。”
周百户抱拳:“得令。”
胖太监笑眯眯点头:“沈将军雷厉风行。”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对了,还有件事。皇上说了,沈将军毕竟是女儿家,一个人带兵打仗多有不便。世子这次来,除了宣旨,还有一个差事——督军。”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督军。监军。这摆明了是朝廷对她不放心,特意派人盯着她。
沈昭宁看向顾元朗。顾元朗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目光,微微点头。
“世子常年驻守北境防线,战功累累,威名远扬。”
“远赴西南这般偏远贫瘠之地担任督军,未免太过大材小用。”
她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夸赞或是讥讽。
“朝廷下达的差事安排,身为臣子,从来没有挑选的余地。”
顾元朗的回应,同样冷淡克制,分寸感十足。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宴席散了。沈昭宁一个人坐正堂里。
那一副御赐全新甲胄,静静摆放在木箱之中,自始至终未曾被动过。
她缓步走上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冷锃亮的铁甲片。
甲衣完好无瑕,没有半分战场厮杀留下的痕迹。
可对比父亲那一身布满伤痕的老旧甲胄,
少了浴血沙场的厚重沉淀,也少了生死相伴的岁月温度。
她抬手,缓缓合上厚重的木箱盖子。
她把箱子盖上。
“将军。”沈福端醒酒汤进来,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您喝点,明早还要点兵。”
沈昭宁接过来喝一口。汤热的,放了红糖和姜,辣得嗓子一热。
“沈福。”
“在。”
“那个顾元朗,你打听了?”
沈福凑过来,压低声音:“镇北侯顾家,世袭罔替,他爹顾老爷子现在镇着榆关呢。
这位世子,十六岁从军,十九岁就打了大胜仗,皇上对他非常赏识。不过……”他左右看看,
“听说这人傲得很,在京城谁也不放眼里,连阁老的面子都不给。”
沈昭宁把碗放下:“还有呢?”
“还有……听说他一直没娶亲。京城的媒婆踏破了门槛,他一个看不上。有人说是眼光高,有人说是……”
“是什么?”
“说是他压根不想娶。”沈福挤眼睛。
沈昭宁没接茬。她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标着西南九姓土司,奢崇明的地盘用红笔画了个大圈,占了小半个巴蜀。
“沈福。”
“在。”
“你说朝廷派这么一个打北边的世子,来南边盯着我,是几个意思?”
沈福想了想:“怕您跟奢崇明一样,也反了?”
沈昭宁没说话。盯着那个红圈,盯了很久。
“不会。”她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爹自幼便教导于我,沈家世代驻守疆土,沈家后人,永世不会反叛朝廷。。”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准时在校场上点兵。
三千白杆兵列队完毕。白杆枪,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前面火器营,三百人。
后面辎重营,一百人,赶着骡马。
沈昭宁站将台上,穿着旧银甲,臂系白布。
新甲没穿,还锁箱子里。
三千人,每人臂上、枪上、盔上,都系着白布。晨风一吹,白茫茫一片,像梨花,又像雪。
顾元朗站将台一侧。他今天换了轻便戎装,戴武士巾,挂佩刀,臂上系那条细绢白布。站在一片白色里,倒也不突兀。
“石砫的兵,”沈昭宁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爹亲手操练、悉心带大的兵。
黑河一战,他死守防线,战死沙场,时至今日,遗骸依旧没能寻回。。”
校场上安静得像座坟。
“现在朝廷下令让我率部南下去平叛。对面叛军有三四万甚至更多,而我们只有三千。粮草没有,援军没有。打赢了,功劳是朝廷的;打输了,命是自己的。”
她顿了一下。
“谁不想去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决不处罚你们,任由你们卸甲归田。”
三千人站着,没一个人动。
沈昭宁那双锐利的目光从前面扫到后面,又从后面扫回来。
“好。那咱们就去。打赢了,我带你们回来。打输了——我沈昭宁绝对第一个战死在你们前面。”
队伍里没人说话,但前排几个老兵眼睛红了。
“出发。”
三千白杆兵开拔出城。前军过了青石桥,后军还在城门口。沈昭宁骑老马上,走在中间。老马今天精神不错,走得稳当。
顾元朗骑马跟在她旁边。他的枣红马高大威猛,跟老马走在一起,像老虎旁边跟了只猫。
沉默走了一段。
“沈将军。”顾元朗先开口。
“世子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当。我只是想问,你打算怎么打?奢崇明占了巴郡,兵力十倍于你,你不会真打算拿三千人去攻城吧?”
沈昭宁没看他,盯着前方路:“世子只是督军,不是军师。
怎么打,我说了算。”
顾元朗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她看不透的东西:“我只是好奇。北边的仗我打过,南边的没打过。你要是愿意说说,我也好长长见识。”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奢崇明号称十万,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两万。其余是裹挟的百姓,给口饭吃就跟着走,一打就散。他占了巴郡,但他守不住。巴郡城大,兵力分散,我挑他薄弱的地方打,打下来就跑,不跟他硬拼。”
顾元朗点头:“打游击?”
“打游击。”
“粮草呢?”
“沿路征粮,打土豪,分浮财。”
“朝廷要是追究你抢掠民财呢?”
沈昭宁终于转过头看他。晨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把刀。
“那我就在朝堂上跟他们对质。问问他们,是民财重要,还是命重要。”
顾元朗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
“有意思。”他低声说。
队伍继续南走。路两边是大片梯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远处山上飘着薄雾,像白色腰带缠在山腰。
沈昭宁骑在马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世子。”
“嗯?”
“你从京城来,一路上有没有我爹的消息?黑河那边,尸首找到没有?”
顾元朗沉默片刻。
“没有。北戎占了黑河两岸,朝廷的收尸队过不去。你爹,怕是暂时回不来了。”
沈昭宁没说话。
她攥着缰绳,指节发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前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山风吹得她鬓角碎发飘起来,贴脸上又散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跟自己说。
“我娘在世的时候,爹娘只许我绣花。”
顾元朗侧头看她。
“我问爹,咋就只能绣花?爹摸着我头说,因为你是女孩子啊。”
她嘴角翘了翘,学她爹当年的语气,“后来我五岁那年,娘生病走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我又问爹,女孩子不能打仗?爹说,行。但是你要比男的强一百倍。”
她笑了笑。很淡。淡得像晨雾,一吹就没。
“打这以后别人家姑娘六七岁学绣花,我六七岁练枪,到了八岁,我爹就开始教我学习兵法韬略。”
语气很轻。轻得像说今天天气真不错,像说晚饭吃什么。
轻描淡写,不像在说她爹已经死了,尸骨无存,收都收不回来。
但顾元朗看到了。
她侧脸朝着前方,嘴角那点笑还挂着。但眼眶里,有东西在滚。
不是泪——泪会掉。那东西比泪轻,薄得像草叶上的露水,凝在眼眶边,要掉不掉,被山风吹得一颤一颤。
她不敢眨眼。因为她害怕眨一下,就掉了。她不能让它掉。
顾元朗移开目光,看前方的路。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节哀”?太轻。
“会找到的”?他不确定。
“我懂”?他不懂。
他爹娘还活着,还在镇守榆关,他随时可以写信,随时可以回去。
马蹄踩土路上,嗒嗒嗒嗒,不紧不慢。
过了好一会儿,沈昭宁声音又响起来,恢复冷硬:“走吧。赶路。”
她夹马肚子,老马加快步子,走到队伍前面。
顾元朗没跟上去。他落在后面,看她的背影。银甲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臂上白布飘着,头发散了几缕出来贴脖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自己臂上那条细绢白布。干干净净,一点灰没沾。
他忽然觉得,这条白布系在臂上,轻飘飘的,像系了个笑话。
队伍走了整整一天。天黑时在双河口扎营。
士兵们搭帐篷、生火做饭。沈昭宁巡完营,检查了哨位和火器,才回自己帐篷。
帐篷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张矮桌,一盏油灯。她把白杆枪靠床边,脱银甲挂帐篷杆上。臂上那条白布,没摘。
油灯的光照在银甲上。那些斑驳的漆和凹痕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张老人的脸。银甲旁边,白布垂下来,白得刺眼。
她坐行军床上,从袖子里摸出那封急报。
急报被她折了无数次,纸张软塌塌的,边角磨毛了。她展开,又看那四个字——尸骨不全。
看了很久。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停在门口。
“沈将军。”是顾元朗。
她把急报折起来塞袖子里,擦了擦眼角。
“进来。”
顾元朗掀帘进来,手里端一碗热汤。
“伙房多煮了一碗,给你送来。”他把汤放矮桌上,看一眼帐篷杆上的银甲,又看那条白布,最后看沈昭宁。
她眼睛有点红,但她以为他看不出来。
沈昭宁没吭声,端起碗喝一口。野菜汤,放了盐,没肉,但热乎乎,从喉咙暖到胃里。
顾元朗站着没走。
“还有事?”她抬头。
顾元朗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桌上。
“京城带来的。桂花糕。路上买的,不知道还脆不脆了。”
沈昭宁看着油纸包,愣了一瞬。
“我不爱吃甜的。”她说。
“那就扔了。”顾元朗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
沈昭宁拿起油纸包拆开。桂花糕碎了,好几块,但还能看出是糕。她捡起一块,塞嘴里。
甜。很甜。还有桂花香。
“还行。”她含混说。
顾元朗看她一眼,嘴角那笑意又浮上来。
“早点睡。明天赶路。”
掀帘,走了。
沈昭宁嚼着糕,听他脚步声远了。
她又拿起一块,慢慢嚼。
甜。
她很久没吃过甜的了。
帐篷外,月光下,三千白杆兵的白布条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从高处看,整座军营白茫茫一片,像山间突然落了一场雪。
那场雪,不化干净,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