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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年秋游去,意外起疑云 衎莠与同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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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出了郊外,秋阳正好,风清日朗,路边的野菊开得肆意,枯黄的草地间点缀着零星绿意,远处的林木层林尽染,叠着深浅不一的金黄与绯红。毕竟是半大的少年郎,平日里多被拘在府中或学堂,难得这般亲近自然,个个都觉得新奇不已,车厢里、马车旁,处处都是他们的欢声笑语,热闹得驱散了秋日的寂寥。相较于文人墨客追捧的高山流水、清雅意境,这几位少年的出游,倒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天然童趣,玩闹间,又时不时蹦出几句学着大人模样的俗套话语,反倒更显可爱。
陆承宇率先掀开车帘,指着路边成片的野菊,高声喊道,“你们快看!这野菊开得真好,比府中花圃里养的还要精神!”。
苏文彦也扶了扶衣襟,学着先生平日里的模样,故作文雅地开口,“此行倒是有趣,一路所观,收获颇多。”一句话出口,文绉绉的语气与他平日里温和爽朗的模样截然不同,反倒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得了得了!”陆承宇笑得直不起腰,拍着苏文彦的肩膀打趣,“你又不是先生,怎么要学那老气横秋的模样,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得我们众人汗毛直立,浑身不自在!”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好不容易逃过了一个城里住的老先生,没料到在外面偏偏遇到了个小先生。”
少年们笑得愈发欢乐,笑声顺着秋风飘散,在空旷的郊外久久回荡。衎莠站在一旁,看着同伴们肆无忌惮的模样,也跟着眉眼弯弯,连日来被母亲苛责、被父亲叮嘱的压抑,在这一刻悄悄消散,心中生出几分久违的欢喜,也渐渐放开了性子。
众人玩闹了一阵,苏文彦便指着远处一座不算高耸的山峦,说道,“诸位,往前便是那座有名的小山了,我们今日便是要去那里看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山不算巍峨,却也林木葱郁,隐约能看见山间蜿蜒的小径,虽比不上五岳的雄奇险峻,却也自有一番清雅意境。这座山本无甚名气,却偏偏在城中人口中广为流传,成了近郊一处有名的去处。只因山上风景极佳,站在山顶,可行看江水滔滔,卧看浮云悠悠,视野开阔,令人心旷神怡。更有一段奇妙的传说流传,相传多年前,此处来了一位牛鼻子老道,行至山顶,望着云雾中的江水,忽然悟出了常人看不透的生死大道,随后便羽化登仙,消失在了山间云雾之中。虽说这段传说虚无缥缈,无凭无据,却偏在四方百姓口中口口相传,久而久之,这座无名小山便也由此出了名。衎莠一行人此次出游,便是特意要去这山上看看,嘴上说着要去领悟一番老道的心境,实则还是少年人好奇,想趁着秋游,登上山顶赏景玩乐。
一行人驱车朝着山脚行去,一路赏景,不知不觉间,日头已西斜,天边染上了淡淡的橘红。陈墨抬头看了看天色,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开口提醒道,“眼看这天色渐暗,若是再不往回赶,怕是要赶不上封城的时间,被拦在郊外了。”
这话一出,众人的欢声笑语瞬间戛然而止,方才的兴致也被扫去了大半,个个都慌了神。这座小山离城池还有些距离,中间隔着一片大大的荒原,荒原上散落着不少农家聚集而成的村落,此刻远远望去,炊烟袅袅,暮色朦胧,倒真如诗中所述“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景致。若是平日里有闲情逸致,大可静坐一旁,观赏这朦胧余晖中的村落美景,可此刻众人满心都是赶在封城前回城,哪里还有半分闲心。
众人不敢耽搁,连忙转身下山,雇来的马车沿着荒原小径匆匆往回赶。行至半途,衎莠忽然瞥见目光远处有火光闪耀,火光借着秋风,渐渐变得浓烈,熊熊燃烧着,却始终不见有人上前扑救,竟无一人理会。
衎莠心中疑惑,连忙掀开车帘,朝着车夫问道,“大哥,那处有人家着了火,怎么竟是没有人管吗?”
这车夫是从城郊乡间临时雇来的,衣着朴素,脸上带着几分乡土的憨厚,他顺着衎莠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随即又露出几分得意,仿佛自己知道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缓缓说道,“少爷,那处离别的农户家远,又是一间没人住的废弃房子,所以便没人管了。那房子原本是住了一家人,可早在三年前闹饥荒的时候,家里人就死得只剩下一个儿子了。”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你说这孩子,干啥不好,偏偏加入了个邪教,他父母一死,他便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这前几年,那邪教还不是邪教,在我们村里,那可是个大富大贵的路子,村里不少人都羡慕这孩子有出息,能找到这样的门路。可最近听说,那邪教被朝廷一锅端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呢。”
说到这里,车夫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却依旧难掩得意,“这话可不是我瞎编的,这可是我在襄城那边的表兄处听来的,千真万确!当时那邪教的总坛,就设在襄城,朝廷剿灭他们也没过去太久,也难怪我能知道这般消息,说出来,也能在诸位少爷面前吹嘘一番了。”
说完,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也不知道那孩子还活着没活着,若是还活着,怕是也难逃朝廷的追查哦。”话音落,便握紧缰绳,继续驱车前行,只是车速,又快了几分。
可马车在路上行得好好的,不知从哪里突然冲出来一头老水牛,那水牛身形粗壮,毛发枯黄,双眼赤红,像是受了惊吓一般,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朝着他们的马车撞了过来。“哐当——”一声巨响,两辆马车被撞得东倒西歪,少年们纷纷从马车上跌了下来,万幸的是,少年们身子灵活,又有衣物缓冲,倒也没怎么伤到,只是受了些惊吓,狼狈不已。可马车却被撞出了些故障,车轮歪斜,车轴也有轻微断裂的痕迹,这一行人,只得被迫停在路上,耽搁下来。
天色越来越暗,马车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周围的少年们闲得无聊,又渐渐变得吵吵闹闹起来,语气里满是烦躁与焦急。
“这哪来的一头野牛!真是气煞我也!”陆承宇揉着被撞到的胳膊,愤愤不平地喊道,“本来就赶时间,这下好了,马车也坏了,更是赶不上封城了!”
陈墨也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这下晚归,定然要惹得家中父母挂念了,回去少不了要被训斥一顿。”
“你说你家只是惹得挂念,算不得什么。”另一位同窗看了一眼一旁沉默的衎莠,小声说道,“衎莠他家管得那么严,伯母那般刻薄,他这晚归,才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呢,怕是又要被伯母呵斥了。”
众人的话语传入耳中,衎莠却没有太多反应。经过这一番折腾,他只觉得今日闹得有些疲惫,便走到路边,靠着破损的马车,微微闭着眼小憩,神色间满是倦意。众人看了看衎莠疲惫的模样,又想起他家中的严苛,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些,语气里也多了几分体谅。
“你们有没有觉得,衎莠的母亲有些太过严厉了?”有人压低声音,小声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
“大概是太过望子成龙了吧。”苏文彦轻声回应,眼底满是无奈,“衎莠聪慧好学,又是族中唯一的举人,他母亲定然是盼着他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才会对他这般严苛。”
“可我总觉得,他母亲哪里有些奇怪。”陆承宇皱着眉头,小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觉得,她对衎莠的严苛,好像不只是望子成龙那么简单。”
“我也觉得!”另一位同窗连忙附和,“你看我们的父母,哪个不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可哪一个又像衎莠的母亲那般,动辄呵斥打骂,半点温情都没有?就算衎莠做得再好,也从未见她夸赞过一句。”
“说的也是。”苏文彦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平日里,我父母总在我面前夸衎莠聪慧懂事,我也从未觉得嫉妒,反倒有些可怜他。他看似温润沉稳,可我总觉得,他心里藏着很多委屈,连笑都笑得不自在。”
衎莠只是闭着眼睛小憩,倒没有真的睡着。同伴们谈论他母亲的话语,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他却没有太多在意,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与自己无关的人一般。这些话,他平日里听得多了,早已习惯了。他此刻满心都在想着那头突然冲出来的老水牛,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股莫名的疑心悄然升起。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那老水牛冲出来的方向,分明就是方才着火的那间废弃农舍的方向。可车夫方才明明说过,那农舍早在三年前就没人住了,房主的儿子加入邪教后,便搬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若是农舍早已无人居住,荒无人烟,那么这头老水牛,又会是从哪里来的?它为何会突然冲出来,撞向他们的马车?一连串的疑问,在他心中盘旋,让他愈发觉得可疑。
衎莠缓缓睁开眼睛,压下心中的疑惑,对着一旁喧闹的同伴们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诸位,我觉着这车上有些闷,下车走走去,透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