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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借一束微光   视频里 ...

  •   视频里的暖白光落在芜测溪眉眼上,温温柔柔的,把所有清冷都揉成了软意。
      谢答垂着眼,指尖攥着手机边缘,骨节微微泛白。
      一晚上积压的戾气、惶恐、难堪,全都被这一方小小的屏幕轻轻压住。
      “不用特意迁就我。”他低声开口,嗓音还有点哑,刻意压下所有脆弱,“该怎么讲就怎么讲。”
      芜测溪没拆穿他强撑的伪装,只是轻轻应了声好,拿起手边的练习册,语速放得更缓。
      题目不难,都是基础题型,步骤拆解得清清楚楚,字句耐心,没有半分催促。
      谢答明明看着屏幕,视线却总不自觉飘到芜测溪脸上。
      干净的房间,整齐的书桌,暖黄台灯,是他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安稳。
      一个困在泥泞阴沟,一个生来就站在晚霞金光里。
      落差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心口,自卑漫上来,堵得人喘不过气。
      “在走神。”
      清淡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重,却一下子拉回谢答的思绪。
      他猛地回神,耳尖一热,下意识辩解:“没有。”
      芜测溪浅浅弯了下眼,也不戳破,只淡淡道:“听懂这一步了吗?”
      “……嗯。”谢答含糊点头。
      “真懂?”
      少年目光太通透,好像能看穿他所有伪装和慌乱。
      谢答抿了抿唇,只能老实摇头:“一半。”
      “那我再讲一遍。”
      没有嫌弃,没有不耐,只有心甘情愿的迁就。
      谢答安静听着,窗外夜色深沉,出租屋墙皮斑驳
      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冷得人发僵。
      他穿得单薄,夜里寒气侵骨,不自觉缩了缩肩膀。
      这点细微的小动作,被芜测溪精准捕捉。
      “你那边很冷?”
      “还好,习惯了。”谢答快速带过,不想让他深究自己的处境。
      可越是轻描淡写,越叫人心疼。
      芜测溪沉默几秒,语气认真又自然:
      “明天早上我多带一件外套。”
      “不用。”
      “就放在我抽屉,你冷了就穿。”他不容拒绝,语气软却笃定,“反正我带得多,不麻烦。”
      谢答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人永远这样,从不用施舍的姿态,只用最温和的方式,悄悄给他撑腰。
      讲完最后两道题,时间已经不早。
      屋内静下来,只剩下彼此透过听筒传来的浅浅呼吸声。
      谢答犹豫了很久,盯着屏幕里干净温柔的人,忽然低声问:
      “芜测溪。”
      “我在。”
      “我……是不是很差劲。”
      这句话憋了很久。
      家庭一团糟,父亲无赖纠缠,母亲常年压抑,自己一事无成,满身灰暗,随时随地都会被烂生活拖垮。
      他配不上这份干净的温柔,更不配被好好对待。
      屏幕那头的芜测溪明显一怔,随即眉眼慢慢柔和下来,认认真真看着镜头,一字一顿:
      “一点都不差。”
      “谢答,你只是被太多不好的东西困住了。”
      “不是你的错。”
      轻飘飘三句话,瞬间击溃谢答硬撑了一整晚的防线。
      喉咙骤然发紧,眼眶发酸,他慌忙低下头,避开镜头,不让对方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
      这么多年,没人和他说过这句话。
      所有人只看得到他冷硬、不好相处,没人看见他咬牙撑着的所有艰难。
      “别乱想。”芜测溪的声音轻轻的,像晚风落在心尖,“好好睡觉,明天见。”
      “……嗯。”
      “晚安,谢答。”
      “晚安。”
      匆匆挂断视频,屏幕一黑,狭小昏暗的房间瞬间只剩下死寂。
      谢答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了很久,慢慢抬手,捂住了眼睛。
      没有哭,只是心口酸胀发软,积攒已久的委屈,终于有了一处可以悄悄安放的地方。
      他知道,明天天亮,糟心的现实依旧还在。
      谢煜臣不会轻易罢休,出租屋依旧狭小破旧,生活的难处一点不会少。
      但不一样了。
      他有了一束愿意主动偏向他的光。
      另一边,干净明亮的卧室里,
      芜测溪望着变黑的聊天界面,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眼底敛着一层浅淡的沉色。
      他不问,不代表看不出来。
      谢答傍晚突兀的急事、浑身压不住的戾气、低落破碎的情绪、刻意遮掩的窘迫……
      全都藏着一段不堪又沉重的过往。
      他不强行窥探,是尊重。
      但他会慢慢等,慢慢陪。
      不管谢答身后是怎样一片泥泞沼泽,他都会站在岸边,稳稳接住他所有的不安与狼狈。
      晚霞落尽,长夜漫漫,
      可总有一束光,专门为泥泞里的少年而来。
      次日清晨,薄雾漫过整座小城。
      天刚蒙蒙亮,街道还浸在浅淡的凉意里,晨风吹散昨夜的沉郁,却依旧带着深秋的冷意。
      谢答睡得很浅。
      狭小的房间隔音极差,窗外零星的车鸣、楼道里早起的脚步声,都能清晰入耳。夜里辗转半宿,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芜测溪那句温柔的安抚,还有自己失控冒出来的自卑与惶恐。
      天亮时勉强合了一会眼,醒来时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依旧泛着苍白。
      走出房间,母亲已经早起,安静在狭小的厨房熬着稀粥,动作轻缓,神色平和了不少。
      昨夜那场惊吓像是被悄悄压了下去,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怯懦与疲惫。
      谢答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头微微发沉。
      谢煜臣的威胁还悬在头顶,那人事先说好要再来纠缠,隐患没消,他们就永远没法真正安稳。
      “醒了?快洗漱吃饭。”母亲回头,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
      “嗯。”谢答应声,压下心事,尽量让语气放松,“妈,别多想,一切有我。”
      母亲沉默点头,没有多言。
      母子二人安静吃完早饭,简单收拾过后,谢答背上洗得发白的书包,早早出门赶往学校。
      刻意走得快了些,他心里记着昨夜的约定。
      芜测溪说过,今早会在教学楼楼下等他。
      深秋的校园,草木染上浅黄,早读课前的走廊热闹嘈杂,来往学生说说笑笑,鲜活又热闹。
      谢答习惯性避开人群,独自行走,周身自带冷意,生人勿近。
      走到教学楼楼下时,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芜测溪站在梧桐树下,身形清瘦挺拔,穿着整齐干净的校服,领口规整,黑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手里提着一个简约的纸袋,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温和,像是早就等了许久。
      周遭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可谢答的视线,偏偏一眼就牢牢锁在他身上。
      人群万千,唯独他干净又惹眼。
      芜测溪也很快看见他,眉眼微微一亮,主动抬步走了过来。
      “来得很早。”他轻声开口,将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给你带的早餐,热的。”
      谢答下意识顿住,指尖微微蜷缩,有些不自在:“不用总给我带东西。”
      “顺手。”芜测溪语气自然,不给对方拒绝的余地:“你早上从来不吃饭,空腹上课胃会难受。”
      他观察很久了。
      谢答总是潦草度日,三餐敷衍,常常空腹硬撑一整个上午,单薄的身子根本扛不住。
      谢答拗不过他,只能伸手接过纸袋。
      指尖无意间碰到芜测溪的指尖,对方指尖温热,和自己常年冰凉的手截然不同。
      细微的触碰一瞬而过,却让谢答耳尖猝不及防地热了。
      “谢谢。”他低声闷道。
      “还有这个。”
      芜测溪又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件折叠整齐的黑色外套,布料柔软厚实,是他自己的私服。
      “早上雾大,温度低,你穿的太少。”
      昨夜视频里谢答缩肩怕冷的模样,他一直记在心上。
      谢答看着那件干净崭新的外套,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陈旧洗旧的衣物,心底那点隐秘的落差感又悄悄冒了出来。
      他的世界满是将就与破烂,而芜测溪的一切,永远整洁、体面、完好无损。
      “我不冷。”
      “别硬撑。”芜测溪打断他,眼神带着浅浅的坚持,
      “拿着,上课披着也好。”
      温柔的强势,从来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难堪,只会让人没法拒绝。
      谢答沉默几秒,终究还是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布料上还带着淡淡的、干净清浅的皂香,是独属于芜测溪的味道,安稳又安心。
      两人并肩走进教学楼,一路遇上不少同班同学。
      所有人都习惯了这幅画面。
      孤僻冷淡的校霸谢答,永远只和温和安静的学霸芜测溪走在一起。
      没人敢随意打趣,一来是怕谢答冷脸发脾气,二来,芜测溪待人温和,却自带分寸感,旁人不敢随意掺和。
      回到座位,早自习的读书声朗朗响起。
      谢答把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拆开早餐,温热的包子和热粥,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凉。
      他吃得安静,余光总会不自觉偏向身旁认真背书的少年。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落在芜测溪的侧脸上,睫毛纤长,轮廓干净柔和,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谢答慢慢啃着包子,心里乱糟糟的思绪,一点点被抚平。
      昨夜那些汹涌的戾气、无边的无力、深埋的自卑,好像只要靠近这个人,就会慢慢收敛下去。
      早自习过半,后排几个男生小声扎堆闲聊,隐约飘来几句零碎的话。
      “听说没,隔壁班有人家长天天找上门闹事,闹得特别难看……”
      “天,那也太尴尬了,要是闹到学校,面子都没了。”
      “可不是嘛,最怕这种纠缠不清的亲戚家人……”
      零碎的字眼钻入耳中,谢答握着粥杯的手指骤然一紧。
      心口瞬间绷紧,生理性的恐慌骤然翻涌。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谢煜臣。
      那人放了狠话,做事毫无底线,保不齐真的会一时冲动,跑来学校闹事。
      一旦真的找上门,他无所谓,可流言蜚语压下来,母亲会被指指点点,他也会沦为全校的笑柄。他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担心的是母亲因为这件事情受到打击。他从来都是任何人怎么说他都没有关系就是不能说自己的母亲和……芜测溪。
      指尖骤然泛白,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身旁的芜测溪敏锐察觉到他瞬间的不对劲。
      原本还算放松的脊背骤然紧绷,周身冷意再度蔓延,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紧绷。
      芜测溪放下书本,侧过头,压低声音,轻声询问:“怎么了?不舒服?”
      谢答猛地回神,立刻收敛所有情绪,松开攥紧的手指,摇摇头,语气僵硬平淡:“没事。”
      又是这样。
      习惯性隐藏,习惯性独自扛下所有糟心事,不肯透露半分脆弱。
      芜测溪没有追问,只是安静看着他几秒,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用一个人扛。”
      简单一句话,像轻轻落在心尖上的羽毛。
      谢答抬眼,撞进芜测溪澄澈又认真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没有好奇,没有打探,只有纯粹的担心与笃定。
      仿佛在告诉他,天塌下来,也会有人陪着他。
      谢答喉结动了动,别开视线,低声应了一个字:
      “好。”
      晨光温柔,书页轻响。
      一个藏起泥泞独自硬扛,一个揣着温柔默默偏爱。
      少年人的心事藏在课桌之下,藏在并肩而行的晨光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生根发芽。
      而潜藏在暗处的风暴,早已悄悄蓄势。
      谢煜臣的纠缠,从未真正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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