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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像晚霞一样干净 枯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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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燥的课堂落幕,下课铃一响,谢答浑身的弦骤然松懈,重重伏在课桌,倦意顷刻裹住四肢。
芜测溪看着他恹恹慵懒的模样,无奈又心软地,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轻轻搭在了谢答的背上。
外套落在谢答肩头,版型偏宽,衬得他愈发清瘦。谢答家境拮据,常年凑活度日,纵使三餐潦草,身形依旧拔长至一米八五,挺拔骨架下,藏着岁月磨出的单薄。
前排的硕华刚转头,张口就要喊“谢——”,话没落地,就对上芜测溪一道清淡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瞬间把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后知后觉回过神,暗自嘀咕:好家伙,答哥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不对……答哥起床气超大,睡着的时候万万不能吵,多亏学霸提醒,感恩感恩!
芜测溪收回目光,低头安静刷着试卷,写字的动作放得极慢,落笔轻柔,刻意压低动静,生怕笔尖的细碎声响吵醒熟睡的谢答。
很快,最后一节课的上课铃缓缓响起。
铃声不大,却还是将浅眠的谢答吵醒。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眉眼惺忪,看向身旁的人:“芜测溪,下节什么课?”
“自习。”芜测溪轻声回道。
“行,知道了。”
谢答点点头,脑袋一歪又想趴下去补觉,却被芜测溪轻轻敲了敲桌面。
“别睡,我给你讲题。”
“我听不懂,白费功夫。”谢答恹恹别开眼。
“我慢慢讲,听完你就会了。”
“不可能。”
嘴上倔强反驳,谢答却还是不情不愿地坐直身子,随手抽出一张试卷,摊在两人课桌中间,摆烂似的开口:“行吧,反正我全都不会,你讲。”
芜测溪看着他理直气壮摆烂的样子,嘴角微微一抽,无奈扶额摇头:“那你好好听,不许走神。”
“知道了,讲吧。”
漫长的讲题就此开始。
谢答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放空,大半内容听得云里雾里,一字半句都没听懂,枯燥的知识点催得人昏昏欲睡。
芜测溪看穿了他的心不在焉,屈起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语气浅淡:“认真听,再溜号,之后可没人帮你补。”
轻微的痛感拉回谢答的思绪,他缩了缩脖子,乖乖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他难得收了懒散,坐直身子认真听讲,半点不敢溜号,多多少少是真的怕芜测溪再敲他。
芜测溪条理清晰,讲完一道,便会让谢答亲手重做一遍,确认他真正弄懂,才会继续下一题。
时间一点点流逝,眼看只剩最后几分钟就要放学,谢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只盼着赶紧结束,伸手就想去收拾书包。
偏偏这时,芜测溪的声音缓缓响起:“今晚抽空打视频,我接着给你讲题。”
谢答动作一顿,瞬间僵住。
他心底满是顾虑,租的房子隔音差,母亲就在身边,他不敢让人察觉两人的关系,更不敢深夜视频。
他连忙推脱:“算了吧,明天白天讲不一样?不急这一晚。”
“不行。”芜测溪语气不容商量。
“晚一晚上又不会考砸,至于吗……”
话没说完,就被芜测溪轻声打断。
“我只是担心你期末跟不上,想多帮你补一补。”
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迁就的在意,半是撒娇半是恳切,偏偏精准拿捏了谢答的软肋。
谢答最受不住这种温和的央求,被他几句话磨得没了脾气,纵使万般不情愿,也只能憋屈地点头答应。
下课铃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
谢答飞快收好书包,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刻不停抓起书包就狂奔逃离,反而安静坐在位置上,静静等着芜测溪。
等对方收拾妥当,两人才并肩走出教室。
落日沉向楼宇,漫天霞色漫铺天际,将整座小城浸在温柔暮色里。落日余晖倾泻而下,为天地万物镀上一层温柔的鎏金,街巷、树木、屋檐都裹在暖融融的霞光里,景色温柔得让人沉溺。
晚风掠过街巷,两人并肩慢行,一路静默无声。
谢答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少年,主动打破沉默:“芜测溪。”
“嗯,我在。”芜测溪转头看向他。
“你看这片晚霞。”
“看见了,很美。”
谢答沉默片刻,鼓足毕生的局促,耳尖泛开薄红,语气笨拙却格外认真。:“你……就像晚霞里的那片金光,干净、明亮,一尘不染,从来没有沾染过半分泥泞。”
芜测溪微微一怔,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轻声问:“怎么突然这么说?”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谢答别扭地别开脸,耳根红得更明显,硬邦邦道,“我就是想说而已。”
暮色渐浓,又到了两人分开的路口。
他们本就不顺路,朝夕相伴的时光总是短暂,像晚风一样来去匆匆。
谢答转身走向东边那条僻静的小路,芜测溪驻足原地,静静望着他挺拔却孤单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转身踏上自己回家的路。
谢答一路步行,回到他和母亲租住的老旧居民楼。房东心肠和善,体谅他家处境艰难,知晓他手头拮据,一直迟迟没有催过房租,处处包容。
走进昏暗压抑的楼梯间,光线昏暗,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在狭长的楼道里反复回响,一步一步,敲打着紧绷的心弦。
他轻手轻脚推开家门,生怕惊扰到母亲。
可入目一片狼藉,桌椅歪斜,杂物散落一地,客厅空荡荡的,看不到母亲的身影。
一瞬间,谢答彻底慌了,心底骤然绷紧,恐惧席卷全身。
他快步冲进屋内,嗓音发紧地大喊:“妈!你在哪?”
一路冲进卧室,才看见母亲蜷缩在床角,双臂抱头,浑身紧绷,整个人陷在极致的惶恐与不安里。
谢答快步走到床边,放软声音,急切又担忧:“妈,怎么了?你说话啊。”
急促的呼唤,才将失神的母亲勉强拉回现实。她缓缓抬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憔悴,勉强挤出一抹安抚的笑:“妈没事,小答,别担心。”
谢答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清楚,根本不可能没事。
他喉结发紧,沉声追问:“是不是他来过了?”
母亲身子微微一僵,眼神躲闪,低声道:“你别管这些,好好读书就行。”
一瞬间,滔天怒火涌上谢答心头,指尖死死攥紧,戾气翻涌。
可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不敢在母亲面前失控,只能强装平静:“妈,你好好待着休息,我出去一趟。
不等母亲阻拦,他转身走出房间,反手带上门,拿出手机给芜测溪发了一条消息:【临时有点急事,晚点联系你,等我一会。】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快步走下楼梯,走出老旧的小区。
目的地,是从前那个困住他多年、让他无比恐惧的家。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再是那个无力反抗、任人欺凌的小孩,他长大了,足够强硬,也足够有底气,能拼尽全力护住自己的母亲。
谢答脚步飞快,径直走向从前破败陈旧的老小区。
这里依旧脏乱破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快步上楼,停在那扇熟悉的门前,眼底戾气暴涨,抬脚狠狠一踹——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直接踹开。
客厅里,他的父亲谢煜臣正瘫坐在沙发上浑浑噩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酒意瞬间消散大半。
谢答站在门口,浑身寒气刺骨,眼底怒火熊熊燃烧,一字一句,冷冽刺骨:
“谢煜臣,你做丈夫、做父亲,当得可真够称职的!”
客厅里,谢煜臣被骤然的巨响惊得一哆嗦,浑浊的目光骤然聚焦,酒气混着戾气扑面而来。
他皱紧眉头,猛地坐直,扯着沙哑的嗓子怒骂:“小兔崽子,谁准你踹我家门的?越长越没规矩!”
常年酗酒让他面色蜡黄,眼底布满红血丝,一身邋遢颓废,骨子里的蛮横与自私暴露无遗。这些年,他从不承担家庭责任,赌钱酗酒,没钱了就去找前妻索要,稍有不顺心就恶语相向,动辄恐吓推搡,是压在谢答和母亲心头多年的阴霾。
谢答立在门口,脊背绷得笔直,一米八五的身形在此刻冷得像结了霜。晚风从门外灌进来,吹乱他的额发,却吹不散眼底翻涌的寒意。
“规矩?”他低低嗤笑一声,语气冷得刺骨,“你对着我妈纠缠不休,日日骚扰,逼得她夜夜失眠、精神崩溃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抛妻弃子,从来不管我们死活,只会伸手要钱、动辄恐吓的时候,你配跟我谈规矩?”
谢煜臣脸色一沉,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地拍向沙发扶手:“我是你爹!生了你,你就该孝敬我!我找你们要点钱怎么了?女人家家的,矫情脆弱,一点小事就胡思乱想,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谢答上前一步,周身压迫感骤然收紧,“我妈变成现在这副胆小怯懦、一点动静就惶恐不安的样子,全是拜你所赐。你一次次闯进我们租住的小屋,摔砸东西,言语威胁,你告诉我,这叫没关系?”
尘封的灰暗记忆骤然翻涌,无数个隐忍惶恐的夜晚,尽数涌上心头。
谢煜臣被他逼得后退半分,却依旧嘴硬,耍无赖般扯着嗓子:“我不管,明天我还去找她。这个家是我不要她的,但她就得养我,不然我就去你们租住的地方闹,去你学校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谢答有个不负责任的爹!”
这番无赖的说辞,彻底触碰到谢答最后的底线。
他攥紧的指尖泛白,骨节凸起,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冲破理智。他太清楚这人的无赖本性,说到做到,一旦闹去学校,他无所谓,可母亲本就脆弱的精神,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
谢答缓缓吸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暴戾,声音一字一顿,沉重又决绝:
“你敢。”
“从你选择酗酒赌博、抛弃我们的那天起,你和我妈就再无瓜葛。你们已经离婚,你没有任何资格骚扰她。”
“从今天起,你再敢靠近我们出租屋半步,再敢恐吓、逼迫我妈一次或者动我妈一次,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安分。”
“你不要脸,我可以陪你耗,但你别想再伤害我妈分毫。”
少年声线平静无波,却藏着不容反抗的冷硬,早已褪去年少的懦弱与无助,满是独当一面的决绝。
谢煜臣看着眼前截然不同的儿子,忽然意识到,那个从前只会沉默隐忍、任由他呵斥的小孩,早就长大了。身形挺拔,气场冷硬,再也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存在。
他心里发怵,却依旧放着狠话:“你翅膀硬了是吧?行,我记住了。”
谢答懒得再与他废话,这片肮脏压抑的方寸之地,多待一秒都觉得窒息。这里藏着他所有不堪的过往,泥泞又灰暗,和傍晚晚霞下干净温柔的芜测溪,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最后冷冷扫了谢煜臣一眼,没有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开,重重带上了房门,隔绝了里面的腐朽与不堪。
走出老旧破败的小区,晚风裹挟着夜色扑面而来,吹得人浑身发凉。
方才强装出来的坚硬瞬间瓦解,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心底密密麻麻的疲惫与酸涩翻涌而上。他垂着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拳留下的红痕,满腔怒火散尽后,只剩无边无际的无力。
他慢慢走在昏暗的街道上,路边路灯昏黄,拉长他孤单的影子。
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他想起傍晚分开时温柔的晚霞,想起芜测溪轻声叮嘱的模样,想起约定好的晚间视频讲题。
那个人干净、明亮,活在温暖坦荡的阳光里,而自己,永远被困在这片泥泞的原生泥潭里,满身灰暗,藏着见不得人的狼狈与伤疤。
自卑像潮水般将他裹挟,莫名不敢面对芜测溪。
停顿许久,他抬手,指尖有些发僵,缓缓点开手机屏幕。
聊天界面干净整洁,没有连环追问,只有一句安静妥帖的等候。:【不急,我等你,处理好事情再说。】
温柔、克制,又格外体贴。
没有打探,没有质疑,只是安安静静的等候。
谢答鼻尖微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犹豫很久,终究还是敲下一行字:【好了,我回家了,晚点开视频。】
一路磨磨蹭蹭回到出租屋,楼道依旧昏暗潮湿。
推开门,屋内安安静静,母亲已经平复下来,默默收拾着散落的杂物,动作缓慢又落寞。
谢答压下所有情绪,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放得格外温和:“妈,没事了,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放心吧。”
母亲抬头看他,眼底藏着心疼,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孩子不愿提起那些糟心事。
简单洗漱过后,谢答坐在狭小的书桌前,四周墙壁陈旧,空间逼仄,和芜测溪整洁明亮的房间天差地别。
他拉上窗帘,遮住外界的夜色,犹豫片刻,拨通了视频通话。
几秒后,屏幕亮起,映入眼帘的是芜测溪干净清隽的脸。
暖白台灯晕开柔和光晕,落在少年肩头,眉眼清浅温和,周身萦绕着安稳治愈的气场。
“回来了?”芜测溪的声音轻轻的,眼神安静柔和。
谢答避开镜头,下意识压了压眼底的疲惫,故作轻松地应了一声:“嗯,有点事耽搁了。”
芜测溪目光细腻敏锐,他心思细腻,一眼便察觉谢答情绪低落,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疲惫与紧绷。
他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不去触碰谢答不愿提及的伤口,只是轻轻放缓语气:
“要是累的话,今天不讲难题了。”
“随便聊聊,或者你休息一会,我陪着你就好。”
屏幕那头的人温柔且通透,不动声色的包容与迁就,化作一束微光,轻轻刺破谢答周身的泥泞与灰暗,递过来一束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