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袖》余下人生

2、002 “再叫我哥

　　庭院灯光溶溶，落棋清脆。

　　“娘子，到了。”

　　仆人低声，说完便退下。

　　秋风吹动，一片黄叶飘飘荡荡，最终落在男人的黑靴边。往上，那暗纹浮动的锦衣勾勒出他高大的身形，低眸细凝棋局，手指虽把玩白子，一举一动却是惯于发号施令的压迫感。

　　姜袖想，时间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明明他年少时清瘦内敛，是十足一副弱书生模样。

　　那时她八岁，易裴十四岁。

　　易裴日日在草棚下看书，览到精妙之出，言于出声。她喜欢他的声音，便耍性子要他停下温习功课，给她讲诗经。

　　他开始诸多不情愿，但迫于她的胡搅蛮缠，最后总会妥协。

　　她年纪小没耐性，听着听着，便会趴在粗粝的桌上睡去。有时短眠醒来，眼半睁半合，看见他没念了，却还握着诗经细品。

　　他比姜晨延要聪明，也更刻苦。

　　幼时她读到白衣公卿，脑海中浮现的便是易裴的模样。

　　谁也没想到那般俊秀的少年，最后会成为天子脚下最跋扈、最骇人的鹰犬。

　　“瞧。”

　　只一声，便有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傲。

　　姜袖这才发现和易裴对弈的是名女人，一眼瞧去便是自幼在权利的汤池中滋养长大。

　　长公主和姜袖对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随意落下一子：“易大人，这找你的娘子人挺标志，可惜是个哑巴。”

　　易裴准备落子的手一顿，转头，目光顺着看去。

　　霎时，白子深陷进手心肉里。

　　姜袖。

　　那受人揶揄后没有半点尴尬的少女，不正是姜袖！明明长着一张无忧无虑的脸，看他时却总私自带着几丝惋惜和惆怅，好像无论他爬到多高，她都有摇头不认同的权利。

　　这种任性霸道的俯看，三年前有，如今依旧。她的存在，时刻提醒他那懦弱难堪得过往。

　　易裴捏紧棋子，压下异样，声音低沉：“站在那里，等着别人请你吗？”

　　脾气还是这么刻薄。姜袖不敢耽误，连忙上前。

　　“这是长公主。”

　　姜袖一惊，赶忙欠身，谁想她一晚上能遇见两位身份顶尊贵的人物：“民女拜见长公主。”

　　掩头下，心绪胡乱纷飞。

　　看来传言是真的。

　　坊间传言易裴乃长公主的面首，若非长公主的引荐，他不可能四年连跳数级，一跃成为燕翎骑之首。

　　夜色阑珊，孤男寡女，难道还真只是秉烛对弈不成？

　　姜袖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

　　易裴从前读的圣贤书，都去了哪儿？

　　“抬起头来。”

　　矜傲的女声响起。

　　姜袖抬头，对上一双明厉的凤眼。

　　那凤眼忽然一笑：“近着瞧，比远望还多几分姿色，好似本宫府上还未有你这款美人。”

　　姜袖一愣，好像是听闻长公主不仅喜欢美男，还喜欢美女。

　　这话的意思不会是......不要啊！

　　“民女不敢。”

　　趔趄跪下，瑟瑟发抖。

　　长公主凤目一沉。

　　如此畏惧，好似她公主府是龙潭虎穴般。

　　正准备开口，易裴抢先，“长公主，就她这个性，不过一日便让人觉得腻味。将她放在公主府，还多浪费一口粮食。”

　　表贬低，实解围。

　　易裴怎会不知她欲要问罪，若是平日，他断不会开口。

　　她听易府下人来报外面有女子徘徊，好奇什么样的女人会宵禁时刻来找易裴，结果有了意外的发现。

　　长公主凤目一转。

　　有意思。

　　活得越长，爬得越高，所看到的人越少，愿意分给别人的注意力也更是少得可怜。但没想到苛刻狠厉的易裴居然这般在乎一个女子。

　　易裴垂眸，看着姜袖的头快压到胸口，声音冷冽：“长公主不过一句戏言，你还真当自己有本事进得了公主府，还不快起来。”

　　姜袖站起来，脸色发白。

　　她知道易裴在解围，可话实在难听。

　　哪个女娘子听了，不羞愧、委屈？

　　少女站着低头局促，青年坐着冷眉凝视，皆不说话，不先开口，像是在闹别扭一般。长公主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成了多余的人，果然不再年轻。

　　她笑笑，抿完杯中最后一口茶，起身走人：“夜已深，所言之事，隐之且好好思量，不要让本宫失望。”

　　姜袖欠身恭送，脑子却在想长公主的话。

　　隐之，这是易裴的字吗？

　　父亲心中有愧，临终前叫她将早取好的表字送给易裴，她送了，易裴收了，却终究还是没用。

　　隐之，这里面又有什么寓意呢？

　　“姜娘子。”

　　易裴侧身，眼眸冷淡又从容。

　　姜袖不知道该如何唤他，想了想：“......易大人。”

　　庭院独留两人，灯火让空气中萦绕的沉闷无处可藏。

　　这三年来也并非完全没有见过。

　　年初春日宴上，当今圣上悄然驾临，彼时易裴跟随左右，她远远从人群中眺望。指挥使的衣服衬得本就高大的身材更加英挺，和少年时期一样冷峻，又多了几分戾气。

　　从前她总喜欢粘着他，后来是姜府和易府的距离，再后来是时间的距离，以及满心的隔阂。

　　他，是她最熟悉又最陌生的人。

　　姜袖想，人一旦被用“最”字形容，便说明那人与众不同，何况还是两个最矛盾的“最”。

　　她完完全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他几年宦海沉浮，修得一身从容不迫：“姜娘子，你们姜家人比我想的还要冷情薄义，居然将你推出来。”

　　姜袖神色一僵：“......你知道姜晨延关在诏狱？”

　　易裴口气透着寒意：“我的诏狱进了什么人，我难道不应该知道？”

　　姜袖站着，却摇摇欲坠。

　　他都知道，他是故意的。他要拿姜晨延作诱饵，引姜家人上钩。

　　她今日来，正中他下怀，他设计好的，他要报复她。

　　他怎么可以这么恶劣！

　　“你......”

　　她几欲开口，胸脯紧张得上下起伏。

　　就像她想的那样，易裴知道姜晨延和单家女的关系。

　　为了逮住姜晨延，他可是派了最信任的手下连盯几日。

　　不是针对姜晨延，而是针对整个姜家。

　　易裴抄起盘上的棋子往盘盒随意一摔：“是又怎样，于公我不该吗，于私，我如今才找你们算账，已经是替上天宽宥你们数年。你有什么立场在心里来指责我？”

　　质问铿锵有声。姜袖最害怕的，便是易裴有一眼看穿她所想的能力。

　　“对不起。”

　　易裴嘲讽：“姜娘子，我在你身上竟看不到一点光阴的痕迹。”

　　姜袖怔怔，他在说她一点长进都没有。

　　易裴道：“如果是来求情的，这愚蠢的念头有都不要有。”

　　他声音冷冷。

　　姜袖心急如焚。

　　她就是为了此事而来，还没等她开口，他便瞧出她的意图，更甚者是张口拒绝。

　　如今该怎么办才好，如果不能完成家里交待的任务，天下还有哪里可以去？

　　人被逼到绝境，鬼点子突然多起来，胆子也大许多。

　　姜袖心一横，梗起脖子，强迫自己抬头对上那双灼灼的眼眸：“易府有没有空房？”

　　易裴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姜袖扬起下颚，想显得理直气壮一些：“你不让我求情，我回不去姜府，那我以后就只有住你这儿。”

　　少女张牙舞爪却没有十足的劲儿，说到后面，声音磕巴。易裴又气又好笑：“姜府对你不义，你便赖上我，谁给你这么任性大胆的资格，姜袖？”

　　三个字自他舌尖流连而出，又沉又缓，满是危险。姜袖忍不住打一个寒颤。

　　是啊，堂堂燕翎骑指挥使怎么会被她一个小小弱女子拿捏。

　　该死的姜晨延自己做浑事，家里面的人不道德，报应最后全应在她身上。姜家不要她，易府也不可能真的赖着不走，最终她就被这么抛弃。

　　他转身离开，甚至一点犹豫也没有，他真的不打算帮她。

　　易裴，他这么狠心地丢下她。

　　如果他不帮她，如果他不帮她，他怎么可以不帮她！

　　高大的背影一步一步远去，姜袖能抓住的，只有易裴。

　　她掐住自己的手臂肉，丢下最后一点尊严，泪水将灯火映得不清，一丝哀求从喉咙挤出：“杳杳求你了，哥哥......”

　　声音低若蚊吟，易裴忽僵在原地，好似灯火熄灭，断了他前面的路。

　　哥哥......

　　姜袖曾叫了他一年的哥哥。

　　易裴，姜袖。

　　一个小商户出身，一个官宦小姐，就像地上的贱草和天上高不可攀的浮云，本该全无交际，那段孽缘却将他们两人勾连在一起。

　　那段即使他攀爬至今，依然可以将他钉上耻辱柱的孽缘。

　　夜风吹过，石灯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易裴脸色晦暗阴沉。

　　他一字一句，几近咬牙切齿：“姜、袖。”

　　那时绿杨桥里的姜袖无事易裴，有事哥哥。

　　只要唤哥哥，他什么事情都肯应她，不是因为心软，而是不想听姜袖叫第二遍。

　　他眼尾发红，恨到极致，手腕紧握到青筋暴起，手心里的白玉棋子碎成几瓣。

　　“再叫我哥哥，我便打断你的腿！”

　　几柱血水从他攥起的手里流出，淌满拳头，滴到地上。再对上那双愤恨与厌恶的双眸。姜袖心像被榔头猛锤。

　　上次易裴对她露出这样的恨意，是在她大闹他母亲裴娘子的生辰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