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劫难 一个人在狂 ...
-
妮塔就要离开孤儿院去上大学了。
十八年来,没有爸爸、妈妈或是其他亲人来寻找过她。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象过那样的场景——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突然出现在孤儿院门口,泪流满面地抱住她,说:“孩子,妈妈终于找到你了。”可这样的场景从未发生。每年生日那天,她都会在心底默默许下同一个愿望,然后像个笑话一样把它吹灭在蜡烛上。
院长告诉她,她被发现的那天凌晨是一年之中最冷的一天。一位环卫妈妈听到微弱的婴儿哭声,循着哭声找了很久,才在垃圾桶里找到妮塔。妮塔当时脐带都还没剪掉,赤条条地被家人像垃圾一样扔到垃圾桶里。
院长不无唏嘘地说:“多亏那些垃圾把你包围起来,不然你早冷死了。”
妮塔那时还小,她仰着脸问院长:“院长妈妈,为什么我的爸爸妈妈不要我?”
院长沉默了很久,才摸着她的头说:“也许他们有苦衷吧。”
后来妮塔长大了,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也许我的父母已经有了很多孩子,他们太穷了,养不活我了;也许我的妈妈是未婚妈妈,为了自己的‘清白’,她迫不得已把我遗弃;谁知道呢……”
她在孤儿院的小图书馆里翻到一本破旧的《古兰经》,上面有一句话被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原谅别人的人,真主饶恕他的罪过;宽容别人的人,真主宽容他的过错。”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不是为了原谅谁,而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疼。
十八岁那年夏天,妮塔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她是孤儿院建院以来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院长和其他老师都来送她,几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小女孩抱着她哭成一团。
“妮塔姐,你以后会回来看我们吗?”
“会的。”妮塔笑着擦掉她们的眼泪,自己的眼眶却红了。
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大学四年,妮塔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扔进水里,拼命地吸收着知识。她的专业是西方哲学,一个大多数人听了都会皱眉头的东西。
“哲学?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这是她打工的餐馆老板娘的原话。
妮塔只是笑笑,继续洗碗。她一天打三份工:早上在食堂帮忙,下午在图书馆整理书架,晚上去校外餐馆洗碗。她的手指被洗洁精泡得发白开裂,冬天的时候,裂口里渗出血丝,疼得她晚上睡不着觉。
可她从来没有缺过一节课。
西方哲学太难了。非理性主义哲学晦涩难懂——语言本身是理性的工具,而哲学家们必须用语言来阐述非理性主义,这构成了一个悖论式困境;康德的三大批判像三座大山,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和《宗教哲学》则是哲学领域内公认的天堑。
妮塔第一次读到康德的“物自体”时,整整一个下午盯着那几页纸,感觉自己像个文盲。她甚至动了转专业的念头。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月光很冷,风很大。她把头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她问自己:你一个孤儿,能读到大学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你还想怎样?你凭什么去碰那些连富家子弟都觉得难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她擦干眼泪,走进了布迪·威查亚教授的办公室。
布迪·威查亚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印尼土著,满头白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是整个哲学学院最严厉也最受尊敬的教授。学生们私下叫他“老布”,但没人敢当面这么叫。
妮塔站在他面前,手心全是汗。
“教授,我想转专业。”
老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不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够聪明。西哲太难了,我可能不是这块料。”
老布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沉默了很久。久到妮塔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说:“你知道我读大学第一年,差点被退学吗?”
妮塔愣住了。
“我的第一篇哲学论文,教授只给了我一个C。评语写的是:‘思路混乱,逻辑不清,建议重修。’”老布笑了笑,“我当时比你更想放弃。”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妮塔的眼睛:“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觉得难,是因为你正在往上走。如果觉得容易,那说明你还在原地踏步。”
那天下午,老布给了妮塔三条建议:第一,先读一部好的西方哲学通史类著作,把整个脉络理清楚;第二,再仔细研究各个时期的断代史,找到自己感兴趣的时代和流派;第三,选择一位和自己产生共鸣的哲学家,从译著到原始文献,带着批判和创新精神逐一认真研读,形成自己的观点。
“中世纪神学与古希腊哲学也不可小觑,它们是西方哲学的源头。”老布最后说,“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会帮你。”
妮塔的眼眶红了。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抖:“教授,我愿意。”
从那以后,妮塔像换了一个人。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才睡。她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在了读书上。老布给她开了一份长长的书单,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奥古斯丁、阿奎那,从笛卡尔、斯宾诺莎到康德、黑格尔,再到尼采、海德格尔、萨特。
她一本一本地啃,遇到不懂的就查资料、问老布。她的笔记本用了三十多本,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她的右手中指磨出了老茧,那是握笔握出来的。
大二那年,她写了一篇关于康德自由观的论文,老布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她终身难忘的话:“妮塔,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有哲学天赋的。”
妮塔的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
她用了八年时间,从本科读到博士。这八年里,她只是偶尔回一次孤儿院——不是不想,而是舍不得路费。她和院长妈妈通电话,院长妈妈说:“孩子,你不用经常回来,你只管往前走。”
博士论文答辩那天,妮塔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五位教授,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观点。她的论文题目是《从先验自我到在世之在——论康德与海德格尔的主体性哲学转向》。答辩委员会的评语是:“论点新颖,论证严密,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全票通过。
布迪·威查亚教授在答辩结束后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恭喜你,妮塔博士。”
妮塔握住他的手,泪流满面。
她终于成了母校的一名教授,教西方哲学。她以为自己从此“苦尽甘来终有时”,以后的日子一定都是“一路向阳待花期”了。
她不知道的是,命运给她准备了一个最大的劫难。
那个劫难,叫黄晓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