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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在很小的地方长大 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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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住的地方很小。
说是“住”,其实也不过是那栋废弃楼里还没完全塌掉的一间角落。半面墙裂着,冬天灌风,夏天闷得发臭,头顶的天花板剥落下来一大块,露出发黑的钢筋,像谁断掉的骨头。地上铺的是捡来的木板和旧布,潮气总也散不干净,靠墙那边堆着他们的东西,几件轮流盖的外套,旧书,刀片,绳子,没了轮子的铁盒,还有一些从垃圾堆里翻出来、舍不得丢的杂物。
地方小得很,晚上睡下去时,连翻身都要小心。
可外面更糟。
只要一推开那块歪斜的铁门,风里就全是垃圾发酵后的酸腐味,泥水沿着废墟和铁皮之间慢慢往下流,混着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血、油渍和腐坏的食物残渣。野狗在夜里翻垃圾,骨头被咬得咯吱咯吱响;天一亮,就有人在更远的地方吵架、打架、抢东西,骂声隔着几道破墙也能钻进耳朵里。
所以他们待在这间很小很小的地方时,反而像是暂时被什么护住了一点。
尽管这里也不暖,也不干净,连火都不一定每天能点得起来。
白子棋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慢慢长大的。
从一开始只会睁着红琉璃似的眼睛到处看,到后来会伸手,会扶着墙站起来,会摇摇晃晃地走几步,再摔进谁的怀里。她长得不快,瘦,却还是有一点软软的脸,头发细细顺顺地垂下来,颜色很深,安静站在灰扑扑的废墟里时,像一小块被夜色藏起来的蓝。
她很少哭。
就算摔疼了,也只是眼眶红一点,自己揉揉,再慢吞吞地爬起来。她像是生来就知道,在这里哭并没有什么用。
可她会笑。
尤其是看见库洛洛的时候。
她最早学会喊的是“哥”。
一开始叫得不清楚,软软糯糯地黏在嘴边,像在含一块糖。
“……咯。”
库洛洛低头看她。
小小的白子棋正坐在旧布堆上,仰着脸,认真得不得了,红色的眼睛映着一点火光,嘴巴张了又张,最后终于喊出来一声很轻很轻的:
“哥哥。”
楼里安静了一下。
窝金先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都往后仰,“她先会叫的是你啊!”
飞坦靠在墙边,皱着眉,像嫌吵。
玛琪低头去看白子棋,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没说话。
派克坐在旁边缝一块旧布,闻言也抬起头,眼神很软。
库洛洛没有笑得太明显,只是伸手摸了摸白子棋的头发。
白子棋很喜欢他摸自己,一被碰就眯起眼,往他手心里蹭,像只黏人的小动物。她会拽着他的衣角,摇摇晃晃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就仰起脸叫一声“哥哥”,声音轻轻的,黏黏的,叫得人没法装作没听见。
她叫别人就不一样了。
不喊哥哥,也不喊姐姐,都是直直地喊名字。
“窝金。”
“玛琪。”
“飞坦。”
“派克。”
每次叫到飞坦的时候,语气还总是软的,尾音拖一点点,像故意似的。
飞坦最开始烦她烦得要命。
不是假的烦,是真的。
白子棋小时候太爱黏人,又偏偏不怕他。明明飞坦总是皱着眉,说话也冷,白子棋却像看不懂脸色一样,喜欢挪过去看他摆弄那些捡来的刀片、铁钉、线头。
她蹲在一边,小小一团,头发垂到脸侧,眼睛一眨不眨。
“飞坦。”
飞坦不理她。
“飞坦。”
还是不理。
她就继续叫,声音软软的,不吵,却很有耐心。
“飞坦。”
飞坦额角跳了一下,终于转头:“干嘛。”
白子棋把手里的半块碎玻璃举给他看,像献宝一样。
“红色。”
那玻璃边缘破破烂烂,被灰蹭得脏兮兮的,只有中间一点被火照着,映出很暗的红。她举着它的时候,眼睛也跟着亮了一点,像在说,你看,和我一样。
飞坦盯了两秒,伸手把那东西拿过来,随手往远处一扔。
白子棋呆了一下,慢慢转头去看玻璃飞走的方向。
“危险。”飞坦冷冷说。
白子棋眨眨眼,又转回来,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往前挪了一点,把脑袋轻轻靠到他膝盖边上。
飞坦:“……”
“你烦不烦。”
白子棋根本不理这句,闭上眼,靠着不动了。
飞坦脸色难看地低头看了她半天,最后也没把她推开。
后来大家都知道了,白子棋只要困了、累了、或者外面风太大吓着她了,就会凭本能去找最熟悉的人靠。找库洛洛的时候最多,找派克和玛琪也有,可有时她路过飞坦身边,停一下,看一眼,也会慢慢蹭过去。
飞坦每次都一脸烦,嘴里说着“走开”,却从来没真的把她弄哭过。
有一回白子棋伸手去碰飞坦捡回来的一小截细铁丝,飞坦发现得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动作太急,白子棋愣住了,抬头看他。
飞坦也愣了愣,随即皱眉,声音压低了些:“会划伤。”
白子棋看了看自己被按住的手,又看了看他,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飞坦,好。”
飞坦脸一下更臭了。
“烦死了。”
可当天晚上,窝金就发现,那截铁丝已经被飞坦卷起来塞远了,再也没放到白子棋够得着的地方。
窝金是最早把白子棋当家人的。
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直,也也许是因为白子棋太小,太轻,像稍微晚一点抱起来就会碎掉。最开始他还只会笨手笨脚地看,后来就会把白子棋架到肩膀上,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转来转去,把她逗得直笑。
“高不高?”窝金问。
白子棋抓着他的头发,声音脆脆的:“高!”
“我厉害吧?”
“厉害!”
“那你以后跟谁最好?”
白子棋低头,认真想了想。
窝金正等着她说自己的名字。
结果白子棋眼睛一弯,毫不犹豫地说:“哥哥。”
窝金顿时大叫:“又是库洛洛!”
火堆边的人都笑了。
连玛琪都偏过头,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白子棋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还趴在窝金头上咯咯地笑,笑得脸都红了。窝金气归气,还是把她抱得稳稳的,有吃的时会下意识先给她留一小口,有风的时候会先站到门边把缝堵住,别人要是想从他们这堆破烂里抢东西,他第一个冲出去。
他很早就觉得,白子棋是他们这边的人。
既然是自己人,那就得护着。
玛琪对白子棋的温柔,是一点一点显出来的。
她平时话不多,也不怎么抱人,站在那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根细细冷冷的线。可白子棋很喜欢跟着她。
可能因为玛琪总是把破掉的东西缝好。
旧布、裂开的口袋、脱线的衣角,到了她手里,总能再用一阵。白子棋小时候就蹲在她旁边看,看她的手指捏着针线穿来穿去,眼睛睁得圆圆的,像看什么特别了不起的魔法。
“玛琪。”
“嗯。”
“这个,为什么会回来?”
玛琪低头缝着手里的裂口,淡淡说:“因为线把它拉住了。”
白子棋想了一会儿,慢慢把自己的手放到玛琪膝上。
“那我呢?”
玛琪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白子棋还在仰着脸看她,红色眼睛安安静静的,什么多余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单纯在问。玛琪看了她两秒,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不用线。”
白子棋眨眨眼:“那用什么?”
玛琪很轻地弯了下嘴角。
“自己回来。”
白子棋听不太懂,可看见玛琪笑了,就也跟着笑,脸上两个小小的酒窝都浅浅露出来。那时候她已经四岁了,讲话比以前清楚很多,字也认得更多了,却还是保留着小时候那股软软糯糯的劲儿,撒娇时尤其明显。
她写字也是他们教的。
没有纸,就拿烧黑的木头在废墙上写;没有像样的笔,就用细树枝沾着脏水在地上画。最先教她的是库洛洛。
库洛洛把她抱到自己腿上,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笔带她写。
“白。”
墙上留下歪歪扭扭的一道。
白子棋盯着那道痕迹,认真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子。”
她跟着写,写得慢,手腕也没力气,写出来的字东倒西歪,像快摔跤的小人。可她每写完一个,就会抬头去看库洛洛,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夸。
库洛洛很少说特别多的话,可每次都会停一下,低头看看她写的,然后摸摸她的头。
“可以。”
白子棋就会很高兴,肩膀都跟着晃一晃,又趴回去继续写。
她最喜欢写自己的名字。
白子棋。
白子棋·鲁西鲁。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像很重要的宝物,每次写出来都要看很久,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抓得更牢一点。她对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还是记不清,只偶尔会在梦里看见模糊的光、很宽的天空、还有一些她醒来后怎么也抓不住的影子。可只要低头看见自己的名字,她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就会安定一些。
她知道自己是谁。
也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住的地方很小,外面很脏,很乱,很冷,可她属于这里。
派克对她最好。
那种好和库洛洛不一样,和窝金那种直来直去的护着也不一样。派克像春天里很轻的一层风,虽然这地方根本没有春天,但白子棋就是觉得,派克身上有种很温柔的味道。
派克会给她整理头发,会在捡到还算干净的布时先给她留一小块,会把很硬的食物掰碎了,再一小口一小口喂给她。晚上风大的时候,派克会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声音很低地给她讲一些不成调的故事。
白子棋很喜欢赖在派克身边。
可她也最早发现,派克会难过。
不是经常,只是有些时候,派克会忽然不说话,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看着外面那片黑漆漆的垃圾山,眼睛很安静,像在想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别人未必注意,白子棋却总能感觉到。
那天夜里,外面下过一场很脏的雨,水顺着裂缝滴滴答答往下落,屋子里比平时更潮。派克坐在门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旧布,很久都没动。
白子棋醒了,发现她不在自己旁边,就赤着脚慢慢走过去。
地板冰冰的,她却没出声。
一直走到派克身边,才轻轻叫了一声:“派克。”
派克回过神,低头看她,勉强笑了一下。
“怎么醒了?”
白子棋没有回答,只是挨着她坐下,小小一团,靠在她腿边。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很轻地问:“你为什么难过呀?”
派克怔住了。
她没想到白子棋会这么问。
也没想到,她这么小,却已经能感觉到。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来外面湿冷又肮脏的味道。派克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白子棋抱到怀里,像平时那样轻轻拍了拍她。
“没有难过。”
白子棋仰着脸看她,眼睛红红的,干净又认真。
“有。”
派克一下说不出话。
白子棋伸出小手,慢慢摸了摸她的脸,动作很轻很轻,像怕碰疼了什么。
“派克不哭。”
派克原本只是有一点发酸,这一下却真的差点被她弄哭。她急忙低下头,额头抵了抵白子棋的发顶,半天才笑出来,声音也有点轻轻的哑。
“你怎么知道我想哭。”
白子棋想了一会儿。
“因为……这里。”她把自己的手按到心口,小小声地说,“闷闷的。”
派克抱着她,没说话。
白子棋就很乖地待在她怀里,过了会儿,又慢慢补了一句:“我陪你。”
派克闭了闭眼,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其实白子棋什么都不懂,她不懂流星街为什么这么脏,为什么外面总有人死,为什么他们明明都还是孩子,却已经要学着争抢、提防、活下去。她甚至连自己的过去都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
可她还是会在别人难过的时候,笨拙地把自己的温柔递过去。
像递一颗很小的糖。
哪怕这地方苦得厉害。
夜越来越深,雨后的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地响。那间很小很小的屋子里,火也快灭了,大家挤在一起,呼吸声轻轻重重交错着。
窝金睡着了,腿还占了好大一块地方;飞坦皱着眉缩在阴影里;玛琪靠墙闭着眼,手边还放着没缝完的线;库洛洛坐在最里面,膝上摊着一本旧书,低头时额发垂下来,影子落在眼睛上。
白子棋从派克怀里探出头,一眼看见他,就又忍不住软软地叫了一声:
“哥哥。”
库洛洛抬头。
她朝他伸出手,眼睛弯弯的。
“抱。”
屋子还是很小,外面还是很脏,风还是很冷。
可那一刻,废墟里那一点点快灭掉的火,好像又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