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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起名 白子棋·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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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
流星街的夜里没有真正的静,风吹过废铁,发出细而长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慢慢磨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又很快被别的杂音吞掉。废弃楼里那堆火已经烧得很小,只剩下一点发红的余烬,时不时亮一下,把周围人的影子映得模模糊糊。
窝金先撑不住,靠着墙睡过去了,脑袋一点一点的;飞坦坐在另一边,闭着眼,也不知道到底睡没睡;玛奇缩在角落里,安静得像团影子。
派克诺坦还抱着那个孩子。
她抱得时间久了,手臂已经有点酸,只是没说。怀里的孩子很轻,暖和了一些,没有刚带回来时那样冰人了,呼吸也平稳下来,脸上的灰被简单擦掉一点,露出原本柔软的轮廓。她睡得不沉,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小手还松松地攥着一点布料,像抓着什么不肯放。
库洛洛坐在火堆对面,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那本旧书。
书页很旧,边角卷着,被火光烤得微微发黄。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他却还是看得下去。只是今晚,他看得不太进去,视线落在纸页上,脑子里却总有别的东西浮上来。
那双眼睛。
脏乱的垃圾堆里,她睁着眼睛看他的样子;刚才在火边,她抓住他袖口的样子;还有现在,缩在派克诺坦怀里,小小的一团,像终于从冰冷里挣出一点温度的样子。
库洛洛把书合上,抬起眼。
火光已经弱了,楼里的影子都沉下来,只有派克诺坦怀里那张小脸还被余烬映着一层很淡的红。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小,脸颊软软的,安静得没有一点攻击性,倒是那双眼睛,就算闭上了,也还是让人想起睁开时的样子。
派克诺坦注意到他的视线,压低声音问:“你不睡吗?”
“等会儿。”
“她比刚才暖一点了。”派克诺坦低头看了看,声音也跟着轻下来,“应该不会有事。”
库洛洛嗯了一声。
派克诺坦犹豫了一下,又说:“你真的要留下她?”
这句话她刚才没问,现在才问出来,像是怕惊动到谁。
库洛洛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破窗吹进来,把火星吹得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她已经在这了。”他说。
派克诺坦没再接话。
因为她明白,库洛洛这样说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已经决定了。
楼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怀里的孩子忽然轻轻动了动。
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安稳的梦,她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眼睫颤了两下,慢慢把眼睛睁开了。刚醒的时候,她的眼神还是有点散的,像蒙着一层很薄的雾,过了几秒,才一点点聚焦。
她先看见派克诺坦。
然后看见火光。
最后,目光慢慢停在了库洛洛身上。
库洛洛和她对上视线。
白子棋自然听不懂。
她只是眨了一下眼,视线仍旧落在库洛洛那里。
她其实还是有点冷,也有点饿,身体软绵绵的,脑袋里也是乱的。梦里那些模模糊糊的东西刚刚散掉,留下来的只有一点难以言说的空白,像心里破了一个洞,空落落的,风一吹就很难受。
她记不得自己是谁。
也记不得自己从哪里来。
只知道在睁开眼的时候,四周都是陌生的,只有那个把她从黑暗和脏污里抱出来的孩子,是她能认出来的。
她就这样看着库洛洛,安安静静的。
火光很小,把他的侧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那一瞬间,库洛洛忽然觉得,她像是在等什么。
不,不是等。
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只能看着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征兆。
就像是风吹过来,火星亮了一下;又像是某个字,本来藏在很深的地方,忽然自己浮出了水面。并不是他费力去想出来的,也不是从书上、从别人嘴里找来的,而是很突然地,像早就在那里,只等这一刻被看见。
——白子棋。
这个名字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不是流星街会有的名字,也不是他平时会随口说出的音节。
库洛洛微微一怔。
派克诺坦注意到他的神情,轻声问:“怎么了?”
库洛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看着她那双红琉璃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小小的、还带着一点茫然的脸,过了几秒,忽然开口。
“白子棋。”
派克诺坦愣住了。
“……什么?”
“她的名字。”
库洛洛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白子棋。”
火堆边其余几个人也被这声音惊动了些。
窝金迷迷糊糊抬起头:“什么白……什么?”
飞坦睁开眼,皱了下眉,没说话。
玛奇抬头看了过来。
而那个刚被叫到名字的孩子,像是也听见了什么。她先是愣愣地望着库洛洛,像没有听懂,可过了一会儿,眼睛里却慢慢有了很轻很轻的一点亮。
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
派克诺坦低头,试着重复了一遍:“白……子棋?”
这几个音对她来说有点陌生,不像流星街会有人取的名字,可念出来的时候,又奇怪地合适。
合适到让人觉得,她本来就该叫这个。
库洛洛看着她,补上了后半句。
“白子棋·鲁西鲁。”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这次连窝金都彻底醒了,睁大眼睛:“鲁西鲁?”
派克诺坦也怔住了,下意识去看库洛洛。
飞坦的目光冷冷扫过去,终于开口:“为什么跟你一个姓。”
库洛洛没有马上回答。
火已经快灭了,只剩最后一点余光,把他眼里的神色照得很深。十岁的男孩,肩膀还没有长开,脸上也还是孩子的轮廓,可他坐在那里,说出那个姓氏的时候,竟有种很奇怪的平静。
为什么?
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名字一旦说出口,就不该只是一个空壳;或许是因为,在流星街这种地方,没有归属的人,和垃圾没有太大分别。
至少这样她属于他。
“因为是我捡回来的。”库洛洛说。
派克诺坦看着他,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
窝金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啊了一声:“那她以后就是我们这边的了?”
飞坦嗤了一声,像是有点不高兴,却也没反驳。
玛奇淡淡开口:“这样她就不是捡来的东西了。”
白子棋本来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是在那个名字第一次响起来的时候,心口很轻地震了一下。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碰到了她。脑子里那片混沌的空白没有立刻散开,可在那空白里,忽然出现了一点能抓住的东西。
白子棋?
白子棋。
她在心里很慢很慢地重复,虽然说不出来,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好像自己终于从一团模糊的影子,变成了一个真正存在的人。
而当那个姓氏跟着一起落下来时,那种感觉更清楚了。
鲁西鲁。
她并不懂这个姓意味着什么。
白子棋望着库洛洛,望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不是很大的笑。
婴儿的笑本来就很浅,只是嘴角轻轻弯起来一点,眼睛也跟着软下来,像冬天里很薄的一层雪被阳光照到,安安静静地融开一点。她脸上还带着擦不干净的灰,这一笑,反而更显得那双眼睛亮了,红琉璃似的,映着余烬最后一点火光,轻轻一闪。
派克诺坦一下愣住了。
“……她笑了。”
窝金也瞪大眼:“她真的会笑啊。”
连飞坦都皱了下眉,像是没想到。
库洛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这里好像短暂地少了一点什么。
少了一点脏。
少了一点冷。
少了一点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像黑暗里忽然落下很薄的一点光,不亮,也不热,却足够让人看见。
白子棋笑得很轻,没多久就有些困了,眼睛也慢慢眯起来。可她的视线还是没有从库洛洛脸上移开,像是已经认定了他,也认定了刚才那两个落进她生命里的字。
白子棋·鲁西鲁。
派克诺坦低下头,声音也不由得放柔了一点,轻轻叫了一声:“白子棋。”
白子棋的睫毛动了动。
窝金也压着声音,学着念了一遍:“白子棋·鲁西鲁。”
火堆边的风还在吹,废弃楼外仍旧是流星街那个烂掉的、阴冷的世界。有人在远处骂人,有狗在夜里低低吠叫,垃圾山后头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沉闷又空洞。
可这一小块地方,像是被那个名字暂时隔出来了一点。
飞坦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