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有舟渡》卢爻

2、算了 周日。林夏

　　周日。林夏睡到十一点。

　　她醒的时候，手机里没有许舟的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不意外。她习惯了这种模式——开始很好，然后她会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越来越不敢表达，最后对方感到困惑或疲惫，然后离开。

　　以前她真的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被动了，但是也只会觉得算了，不强求。但是对许舟好像是有一点不一样，她心里隐隐地觉得难过，好像自己第一次觉得在意一个人，但对方没有回馈对等的认可。她知道问题不在许舟，可是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中午，她下楼买午饭。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收银的大姐正在跟人聊天："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爱做饭，天天买方便面……"

　　林夏拿起一盒便当，又放回去，换成了一桶泡面。

　　"姑娘，今天怎么一个人？"大姐扫码的时候问她。

　　"嗯。"

　　"你那个很帅的男朋友呢？"

　　"他……有事。"

　　大姐笑了："有事啊，那下次再来。小姑娘别老一个人闷着，多出去走走。"

　　林夏点点头，拿着泡面走了。

　　她坐在餐桌前，泡面冒着热气。她想起昨天——许舟帮她切牛排的样子，他看到向日葵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然后她想起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泡面。

　　算了。

　　周一早上，林夏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

　　电梯口遇到隔壁部门的小李，对方笑着打招呼："林姐早啊。"

　　"早。"林夏笑了笑。

　　"听说你们这周要交方案？辛苦辛苦。"

　　"还好。"对话结束。

　　电梯门开了，她们一起走进去。林夏习惯性地站在角落里，看着电梯里的人一个一个进来。有人在聊周末的相亲，有人在吐槽客户，有人在看手机。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她似乎很喜欢当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热闹，也无意参与。保持距离让她觉得更安心，也不用跟任何人产生羁绊。

　　到了楼层，她走出去，穿过开放办公区，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桌子上的蓝绣球开得还是很好。

　　打开电脑，邮件弹出来——周经理凌晨发的：方案需要调整，上午十点开会。

　　林夏点开附件，看着满屏的批注。

　　她叹了口气。

　　"夏夏，你的美式~"。一杯咖啡已经放到她面前，清脆爽朗的声音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方瑶。

　　她和方瑶是同期进公司的。方瑶外向开朗，像个明媚的小太阳。两只刚工作的小朋友一起加班一起互相鼓励，慢慢地也发展出了“革命友谊”。

　　每次买咖啡，方瑶都习惯性地给林夏带一杯，她知道林夏喜欢喝美式，她更喜欢卡布奇诺。“美式太苦啦”，她总打趣林夏，“上班已经够命苦了，也就你整天美式美式的，多少是带了点自嘲属性在身上的”。林夏喜欢美式很简单，她觉得咖啡的味道很纯粹。

　　"谢谢。"林夏接过。

　　方瑶在她旁边坐下，把脚翘到椅子上，打量她。"怎么了，这位美女看起来有心事哦"

　　"没有。"

　　"周末约会怎么样啊？"八卦脸凑上去。

　　林夏愣了一下。"还行吧。"

　　"还行？"方瑶挑眉，"都已经第三次约会了，'还行'？"

　　林夏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瑶是公司里为数不多让她觉得舒服的人。她说话直接，但不是那种让人难堪的直接。她就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个男生怎么样？"方瑶追问。

　　"挺好的。"林夏说，"他……很照顾我。"

　　"然后呢？"

　　"然后……"林夏想了想，"我中途有点事情，先离开了。"

　　方瑶的表情凝固了一下，然后笑出来。"这也行？有什么要紧事情吗？"

　　林夏低下头。"我妈打电话来了。"

　　"又是你妈。"方瑶叹了口气，"林夏，你总要去面对的，不管是你爸妈，还是...那个男生..." 方瑶顿了一下，林夏知道，她其实想说的是，“还是爱情”，可能还有 “你自己”。

　　林夏没说话。

　　方瑶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算了，不说这个。你先看看周经理的批注吧，十点还要开会呢。这位老大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

　　林夏打开文档，一页一页看过去。

　　周经理的批注很细——字体大小不对、行间距不对、这个图表颜色太暗、那个数据不够清晰。有些确实是问题，但有些……纯粹是审美差异。

　　上次交方案的时候，林夏已经改了三版。每一版周经理都有新的意见。

　　她记得有一次，她忍不住问："周经理，这个字体……有什么问题吗？"

　　周经理看着她，说："这还要问我吗？你见过谁写PPT用楷体的，一点都不专业！" 但是PPT里面的内容周经理似乎完全没有在意，那是她连续一周公司加班，查阅了很多资料，该过N版的成稿，她以为至少这些心血应该被看到。

　　哎，多少有点小朋友心态了，认真完成工作是本职而已。但是小朋友内心多么想要一个认可。林夏24岁，好像还是一个小朋友。

　　从那以后，林夏学会了：周经理说改，她就改。真的好像小朋友不知道在跟谁怄气，可能是跟自己吧。

　　十点，会议室。

　　周经理坐在主位，翻着林夏的方案。

　　"整体还可以，"她说，"但是这个第三章的逻辑，我觉得有点问题。"

　　林夏看着投影，点头。"我改。"

　　"还有这个数据图表，能不能换一种呈现方式？柱状图太普通了。"

　　"好。"

　　"还有这个标题，你觉不觉得有点长？"

　　林夏看了一眼标题。"是有点长。您觉得改成什么比较好？"

　　周经理看着她，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夏，"周经理说，"我问的是你的意见。"

　　林夏的心跳了一下。

　　"我……我觉得可以精简概括成一句话。"她说。

　　"概括成什么？"

　　"质价比成为底层生存逻辑？"

　　周经理点点头。"可以。那就这样。"

　　会议继续。林夏坐在那里，表面上很平静，但心里已经在打鼓——她刚才的回答，是被周经理认可了？怎么感觉有点儿不太习惯。

　　散会之后，方瑶在走廊里追上她。

　　"你刚才回答得挺好啊。"

　　"是吗？"林夏不确定。

　　"总比'您觉得呢'强。"方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周经理就是在试探你。你越没主见，她越不满意。"

　　林夏没说话。

　　她知道方瑶说得对。但她也担心——万一她真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周经理不满意怎么办？

　　从小到大，她都害怕面对冲突，面对别人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