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努力找大哥！》渡几春明

2、横滨 我妻善

　　我妻善逸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

　　当他收拾好情绪，跟着那个叫中岛敦的白发少年在街上走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打了一拳，愣在了原地。

　　街道又大又宽的，周围全是高高的房子。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高的楼房，不是桃山脚下的镇子里那种两层三层的木造房屋，不是瓦片屋顶就是纸糊拉门。

　　那些楼是石头砌的。不，也有可能是比石头更亮的材料做的，整栋楼就像一块发光的玻璃。

　　他数了数，最高的那栋他只能数到十几层，再往上眼睛就花了。

　　我妻善逸想什么样的房子能造到那么高？地震了怎么办？风大了怎么办？住在最上面的人不会害怕吗？

　　他心里冒出一连串的问题，但一个也没问出口。这些问题太傻了。

　　“你很冷吗？”中岛敦忽然问。

　　善逸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太多太多陌生的东西涌进眼睛和耳朵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但他的嘴比脑子快：“不、不冷。”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吹透了他单薄的练功服。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中岛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默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不用不用不用——！”善逸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你自己穿！我不冷！真的不冷！我身体很好的！爷爷说过男人就要像野草一样怎么都——”

　　“穿着吧。”中岛敦把外套塞进他怀里，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你还是个小孩子吧，我比你抗冻。”

　　善逸抓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他低下头，把外套套上了。太大了，袖子长出好大一截，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他把袖子卷了两道，手指才露出来。

　　中岛敦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没笑出声。

　　他们继续往前走。

　　善逸走得很慢，他的眼睛不够用。左边是一家店铺，玻璃橱窗里摆着他没见过的糕点，奶油挤成花朵的形状，草莓像红宝石一样嵌在上面。右边是一面砖墙，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纸，纸上印着一个漂亮的女子，笑盈盈地看着他，旁边写着他不认识的文字。

　　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纵横，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碎片，有几只鸟停在上面，歪着头看他。

　　他听见了太多声音。

　　人们的脚步声，人们的交谈声，人们心里杂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太吵了，他很难受。

　　他们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两旁的楼比刚才那些矮一些，也旧一些，但依然是石头和砖砌的。

　　善逸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一面墙，指尖触到粗糙的红砖。

　　他突然想，这和桃山不一样。

　　木头的墙壁会在雨天的早晨散发出潮湿的气味，会在风吹过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而这里的墙只是沉默地站在这里，不理会风的问候，也不在意雨的敲打。

　　善逸把手收回来，揣进中岛敦的外套口袋里。

　　“快到了。”中岛敦有些高兴，声音轻亮，他指了指前方。

　　善逸随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看去。

　　那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楼房，比周围的建筑矮了一截。它的窗户是拱形的，窗框上雕着他看不懂的花纹，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招牌，上面写着几个字。

　　善逸不识字，但他觉得那块招牌看起来比街边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要顺眼得多，看起来不那么吵闹。

　　善逸隐约看见有人影在窗后晃动，还有模糊的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隔着墙壁和距离，在他耳朵里变成一团嗡嗡的低语。

　　“人很多吗？”善逸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现在应该还有三四个人在，大家很少会没有任务。”中岛敦推开一楼的铁门，回头看他，“你怕生？”

　　善逸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怕很多东西，但“怕生”这个词不太准确。

　　毕竟他是那种能向陌生女人立马求婚的男人。

　　中岛敦没有追问。他走进门，在楼梯口停下来，等善逸跟上。

　　楼梯是木头的。

　　善逸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脚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他的肩膀放松了一下。

　　木头。

　　终于有木头了，他有些高兴。

　　他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木头上，能听见熟悉的吱呀声。

　　他的手扶着木头栏杆，指尖摩挲着被磨圆了的棱角，心里的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走到三楼的时候，善逸突然停下来。

　　他听见了。

　　楼上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有男人低沉的笑声，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有茶杯放在桌面上的脆响，还有——脚步声。有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步伐很快，像在找什么东西，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报告”“数据”“烦死了”。

　　那些声音隔着天花板和墙壁传过来，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手心开始出汗。

　　“怎么了？”中岛敦回头看他。

　　“没、没什么。”善逸咽了口唾沫。

　　中岛敦像是猜到了什么一样，他笑了笑，“不用担心，大家人都很好。虽然……呃，有个别比较有个性的，但都不是坏人。”

　　善逸不太相信“都不是坏人”这句话。他在桃山的时候，爷爷也说过“狯岳是个好孩子”，结果那个“好孩子”无视他，让他挥三千次刀。

　　但他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中岛敦走上最后一段楼梯。

　　中岛敦推开一扇褐色的木门。

　　门开的瞬间，所有的声音更加清晰，一直刺激着我妻善逸的脑子。

　　“——所以说，这个月的预算根本不够——”

　　“嘛嘛，国木田君，人生苦短，何必在意那些数字呢。”

　　“太宰！你又把我的笔记本拿去干什么了？！”

　　“咦！敦君回来了？有没有买到咖喱包子？”

　　“有是有，但是——”

　　“哦？带了个小朋友回来？”

　　声音涌来，善逸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房间比他想象的大。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

　　屋子里摆着几张大桌子，桌面上摊着文件、书本、钢笔和茶杯，纸张摞得歪歪斜斜，像随时会倒的积木。

　　墙上钉着几张地图，有一张画着他不认识的线条和标记，红墨水圈出几个圆圈，像一只只微闭的眼睛。

　　屋里只有两个人，所有声音都是这两个人发出来的。

　　一个人坐在桌前，侧对着门，正在翻什么东西。

　　一个人懒懒地躺在房间中的一张沙发上。

　　这个人穿着一件沙色的风衣，里面是深色的西装，头发有点长，微微卷着，披在肩上。他的皮肤很白，嘴唇的颜色也淡，像褪了色的花瓣。

　　他的笑懒洋洋的。

　　但开门那一瞬间，那双深色的眼睛在善逸身上停留的那一秒，善逸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看了一遍，连藏在骨头缝里的害怕都被翻出来了。

　　善逸本能地抱紧木刀，往中岛敦身后缩了半步。

　　*

　　中岛敦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不是给包子那部分——那个黄头发的少年蹲在街边哭成那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的。蠢的是接下来的部分。

　　“所以你就把他带回来了？”

　　国木田独步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善逸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你知道诱拐未成年要判多久吗？”。

　　善逸缩在武装侦探社的会客沙发上，双手紧紧抱着他的木刀，膝盖并拢，整个人努力把自己塞进沙发角落里。他的眼睛还是肿的，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就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金毛。

　　中岛敦站在旁边，表情尴尬：“他似乎刚到横滨，没有地方去……”

　　“他说你就信？”国木田的声音拔高了，“他连身份证明都没有，谁知道他是什么人？万一他是港口黑/手党派来的——”

　　“我才不是黑/手/党！”善逸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可是连黑/手党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啊！我只想找到我的家人！我什么坏事都不会做的！……你们能不能不要在心里怀疑我的身份，你们的心音很可怕啊！我真的很害怕啊！你们真的是好人吗？”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

　　国木田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这个少年看起来确实不像说谎，说实话，哪个间谍会穿着一身古旧的练功服、抱着一把木刀、哭着说自己很害怕？

　　“……太宰，你怎么看？”国木田转头看向沙发另一端上躺着的人。

　　太宰治靠在沙发上，闻言抬起眼，笑着看了对面的我妻善逸一眼。

　　“唔，很有意思。”他说。

　　善逸被他看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什、什么意思？”我妻善逸欲哭无泪，他的耳朵告诉他，面前这个叫太宰的人，心音最复杂。

　　太宰没有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坐起来，他翘起腿，托着下巴，像观察什么稀有小动物一样打量着他。

　　“你说你要找家人，”太宰的声音懒洋洋的，“你的家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善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害怕：“我师兄叫稻玉狯岳！他比我高一点，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是那种很凶的绿色。他总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一样。但是他很强，比我强一百倍。我们是被雷劈过来的，但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被雷劈的。”太宰治低眼重复了一遍。

　　“是真的！”善逸以为自己的话被怀疑，有些急了，“我在树上躲训练的时候被雷劈了！然后就到这里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天爷总是跟我过不去！我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啊啊啊！！”

　　国木田被这孩子吵的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太宰，你别逗他了。这孩子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太稳定，应该联系警——”

　　“他说的是真的。”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江户川乱步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包粗点心，一边吃一边笑眯眯看着善逸。

　　“乱步先生？”中岛敦惊讶道。

　　“嗯，下午好啊，敦。”乱步走到善逸面前，弯腰眯着眼凑近看了看他的脸，然后直起身，语气笃定，“这个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国木田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乱步咬了一口点心，含混不清地说，“简单来说，他是从过去或者平行世界被某种力量拉过来的，如果就像这个孩子说的那样，那么那道雷就是媒介。”

　　善逸瞪大了眼睛，虽然他听不太懂“平行世界”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句话。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那我还能回去吗？”

　　乱步歪了歪头又掏了块点心吃下去，含糊着告诉善逸：“不知道。但既然有来的方法，就应该有回去的方法。”

　　善逸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求求你们！”他突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面上，声音大得整个侦探社都在回荡，“请帮助我找到我的家人然后把我们送回去吧！我一定会报答你们到！虽然我知道我自己很麻烦！我也什么都不会！我只会哭！但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求你们了！”

　　中岛敦最先反应过来，白发少年慌着拉起我妻善逸：“你、你快起来！不用这样——”

　　“啊哈哈。”太宰笑了。

　　“有点意思。”他眼睛弯弯的，“那么，我妻善逸，从今天起你就暂时住在侦探社吧。至于报酬嘛——”

　　他看向善逸怀里抱着的那把木刀。

　　“你既然带着木刀，那你是武士咯？”

　　善逸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

　　“那正好，”太宰的笑容加深了，“侦探社最近正好缺一个……保镖，你来当我们的保镖吧。”

　　国木田闻言皱眉：“太宰，你认真的？”

　　他看着抱着木刀正在擦眼泪黄发小子，吐出惊天暴言：“这孩子怎么看都才十三四岁吧，你难道要雇佣童工吗？我们一定会被抓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