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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规矩  第6章: ...


  •   第七天。

      温以宁睁开眼睛的时候,闹钟还没有响。

      晨光从浅灰色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线。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按掉即将响起的闹钟。

      六点整。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

      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山间的晨雾还没有散,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淡出去,最远的那层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

      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转身去洗手间。

      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垂下来遮住眉毛,发尾快要戳到眼睛了。

      衣柜门拉开。

      白色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扣子一颗一颗系上。

      浅灰色长裤,拉链、扣子、皮带。

      皮带扣到第三个孔,刚好。

      宋清辞的香水在床头柜上——白松香、琥珀、麝香的混合,前天从书房抽屉里拿出来的。

      棕色玻璃瓶,标签上印着法文。

      他喷了一点在左手腕内侧,又喷了一点在耳后。

      香味散开来,清冽的、带着一点甜,和他自己那瓶木质调的完全不同。

      六点五十。

      他下楼。

      餐厅里,右手边的位置,餐巾铺在膝盖上。

      安静地等。

      七点整。

      顾衍之下楼。

      黑色家居衬衫,深灰色长裤。

      他坐下来,拿起报纸。

      刘妈推着餐车出来。

      白粥,小菜,面包,煎蛋,水果。

      黑咖啡冒着热气。

      顾衍之喝了一口咖啡,目光从报纸上方扫过来,落在温以宁身上。

      “香水对了。”

      他说。

      温以宁微微低头。

      这是第二天。

      第三天晚上。

      温以宁在三楼房间里看书。

      《局外人》已经翻过一遍了,他从头开始重新看。

      默尔索的母亲死了,他去了养老院,没有哭。

      字里行间的那种漠然,温以宁读得很慢。

      敲门声。

      两下,很轻。

      刘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顾先生让你下去。”

      温以宁把书放下,打开门。

      刘妈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叠好的衣物。

      她看了温以宁一眼,目光在他的刘海上停了片刻。

      “头发太长了。”

      她说。

      “顾先生让你明天去剪。”

      温以宁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刘海。

      发尾确实戳到眼睛了,他这几天看书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用手去拨。

      “好。”

      第四天。

      温以宁从外面回来。

      刘妈给他找的理发店在山脚下的镇上,很小的店面,老板娘一个人既洗头又剪发。

      他坐在椅子上,老板娘问他想剪什么样的。

      他把手机里宋清辞的照片翻出来,指了指刘海的长度和鬓角的弧度。

      老板娘看了一眼,说“这个发型适合你”,然后剪刀就上来了。

      剪完回来,他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

      刘海刚好遮住眉毛,鬓角修得很干净。

      和照片里宋清辞的发型一模一样。

      下午练完琴,他从琴房出来,穿过客厅准备上楼。

      顾衍之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两个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顾衍之的脚步没有停。

      “走路的时候不要驼背。”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继续往客厅方向去了。

      温以宁的肩膀往后展开,脊背挺直。

      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往楼梯走去。

      第五天下午。

      刘妈敲了琴房的门。

      温以宁的手指停在琴键上,肖邦《降E大调夜曲》的前八个小节又弹错了左手部分。

      他从琴凳上站起来,打开门。

      刘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

      “顾先生让我告诉你,今晚有客人来。”

      她说。

      “你不要下楼。”

      温以宁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

      “好。”

      那天晚上,他待在三楼房间里。

      坐在书桌前,《局外人》摊开来放在桌上,但很久没有翻页。

      楼下传来说话声、笑声、碰杯声。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冰块在玻璃杯里晃动的声音,有人说了什么,然后几个人一起笑起来。

      笑声很大,从一楼传上来,穿过楼梯间的磨砂玻璃门,穿过三楼走廊的地毯,变成模糊的嗡嗡声。

      持续到凌晨。

      温以宁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声音。

      笑声渐渐变得稀了,碰杯声也少了。

      门开了又关,车声响起又远去。

      客人们一个一个走了。

      最后安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色的,床头灯的暖光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一个瘦削的轮廓。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六天晚上。

      顾衍之回来得很早。

      八点不到,车声就在门外响起了。

      门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穿过客厅,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然后是脚步声上楼梯,去了二楼。

      大约半小时后,他下来了。

      换了一身衣服。

      深灰色家居衬衫换成了一件黑色薄毛衣,长袖,领口是一字领。

      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酒杯是郁金香形的,杯壁很薄,酒液在灯光下呈现深宝石红色。

      他走到客厅的灰色沙发前坐下来,身体陷进亚麻面料里。

      温以宁在琴房。

      琴房的门开着一条缝,他听到顾衍之下楼的脚步声,手指在琴键上停了片刻。

      然后继续弹。

      音阶练习,单调的、重复的,从低音爬到高音,再从高音爬回低音。

      “过来。”

      顾衍之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温以宁的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

      他站起来,推开琴房的门,穿过会客室,走进客厅。

      水晶灯开着,暖黄色的光透过水晶片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彩虹光斑。

      墙上的抽象画在灯光下恢复了它们的色块——灰的、黑的、深蓝的。

      顾衍之靠在灰色沙发上。

      一条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端着红酒杯。

      酒杯里的液面微微晃动,光从杯壁穿过去,在白色地毯上投下一小块红色的光斑。

      温以宁走到他面前,站定。

      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

      顾衍之没有立刻说话。

      他喝了口红酒,把杯子放在黑色大理石茶几上。

      杯底碰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然后他抬起头,从上到下打量温以宁。

      目光从刘海开始,到白色衬衫的领口、肩线、袖口、浅灰色长裤、帆布鞋。

      一样一样看过去,很慢。

      “转一圈。”

      温以宁转了一圈。

      “坐下。”

      他在对面的灰色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很软,身体陷进去,但脊背还是挺直的。

      “站起来,走路。”

      温以宁站起来。

      从沙发走到落地窗,再从落地窗走回来。

      步幅控制在六十厘米左右,手臂自然摆动,脊背挺直。

      走了三遍。

      “坐下。”

      他重新坐下来。

      顾衍之靠在沙发背上。

      黑色薄毛衣的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皮肤在暖黄色灯光下呈现一种冷白色。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微笑不对。”

      温以宁愣了一下。

      “宋清辞笑的时候,嘴角会再高一点。”

      “眼睛会弯一点。”

      顾衍之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再来。”

      温以宁弯起嘴角。

      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

      那个练了上百遍的笑容。

      顾衍之皱了皱眉。

      “不对。”

      温以宁收起笑容,重新来。

      嘴角高一点。

      眼睛弯一点。

      头微微右歪。

      “还不对。”

      再来,嘴角,眼睛,歪头,不对。

      再来。

      不对。

      再来。

      温以宁深呼吸。

      气息从鼻腔吸进去,经过喉咙,沉进肺里。

      他调整了嘴角的弧度,上调了一点点。

      眼睛再弯了一点点。

      歪头的角度收了一点点。

      再笑。

      顾衍之盯着他的脸。

      目光从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到下颌,像在检查一件精密仪器的每一个零件。

      看了几秒。

      “这个可以。”

      他说。

      “记住这个角度。”

      温以宁维持着那个笑容。

      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弯度,歪头的角度。

      肌肉记住了这个刻度。

      “好。”

      顾衍之拿起茶几上的红酒杯,喝了一口。

      红酒的液面从杯壁上滑下来,留下淡红色的痕迹。

      他端着酒杯,视线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恨我吗?”

      温以宁的笑容停在脸上,然后慢慢收起来。

      他愣住了。

      客厅里很安静。

      水晶灯的光透过红酒液,在顾衍之的黑色薄毛衣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

      墙上抽象画的色块沉默地挤在一起。

      落地窗外是漆黑的夜,山的轮廓融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顾衍之看着他。

      眼神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还在,像在测试什么东西。

      像一个人拿着一块石头敲一堵墙,想听听里面是实心的还是空心的。

      温以宁想了想。

      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短,圆弧形,长度不超过指尖一毫米。

      塑封纸上的第十九条,指甲修剪成圆弧形。

      他做到了。

      然后他抬起头。

      “不恨。”

      顾衍之的眉毛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为什么?”

      温以宁又想了想。

      为什么。

      因为他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每一个都站不住脚。

      因为三个月前在酒会上看到他念那个名字时的表情,就喜欢上了他。

      因为那个人站在露台上,仰头看着被霓虹灯染红的夜空,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

      因为他想靠近那个人,近到能看清他皱眉时眉心的纹路。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说出来,就违反了合同。

      不许动心。

      “因为这是我选的。”

      他说。

      声音不大,尾音没有刻意上扬。

      顾衍之盯着他看了几秒。

      红酒在杯子里微微晃动,他的手指在杯脚上收紧了一点。

      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落地窗外的夜色。

      “你倒是比前几个清醒。”

      声音里没有夸奖。

      也没有讽刺。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温以宁没说话。

      顾衍之把红酒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黑色薄毛衣的下摆微微皱起,他伸手拉平了。

      然后往楼梯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沉稳而有节奏。

      走到楼梯口,脚步停了片刻。

      没有回头。

      “明天刘妈会给你一张表。”

      然后上去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二楼去。

      磨砂玻璃门推开又关上,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客厅里只剩下温以宁一个人。

      他坐在灰色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水晶灯的彩虹光斑落在他白色衬衫上,像碎掉的玻璃。

      茶几上顾衍之留下的红酒杯还在,杯壁上挂着淡红色的酒痕,杯底还有一小口没喝完的酒液。

      他看了那只杯子一眼,站起来,回了三楼的房间。

      第七天。

      温以宁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刘妈在走廊里等着他。

      手里拿着一张纸。

      A4大小,塑封过的,和床头柜上那张“习惯与喜好”一样的材质。

      边缘裁得很齐,塑封膜在灯光下反着光。

      “顾先生安排的。”

      刘妈把纸递过来。

      温以宁接过来。

      日常安排表。

      标题是这四个字,黑体,加粗,居中对齐。

      下面是一张表格,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每一个小时都被填满了。

      七点至七点半,早餐。

      括号里写了一行小字,和顾先生一桌,不主动说话。

      七点半至九点,回房间。

      (不打扰顾先生工作)

      九点至十点,练钢琴。

      括号,琴房。

      十点至十一点,看宋清辞的视频资料。

      (刘妈会提供)

      十一点至十二点,自由活动。

      (不能离开别墅)

      十二点至下午一点,午餐。

      下午一点至三点,午休。

      三点至四点,练钢琴。

      四点至五点,学宋清辞的习惯。

      括号里密密麻麻列了几条,走路姿势、说话语气、表情管理。

      五点至六点,自由活动。

      (不能离开别墅)

      六点至七点,晚餐。

      七点至九点,等顾先生回来。

      九点以后,回房间。

      (不下楼)

      温以宁看着这张表。

      手指捏着塑封纸的边缘,硬挺的塑料边角硌着指腹。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

      他的生活被精确到了每一个小时。

      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

      刘妈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很慢。

      刘妈看着他。

      五十多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先生安排的。”

      她又说了一遍。

      温以宁把表折好。

      对折,再对折,变成巴掌大小的一块,放进口袋里。

      “我知道了。”

      他转身上楼。

      三楼房间里。

      窗帘拉开一半,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桂花香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很浓。

      温以宁坐在床边,把日常安排表从口袋里掏出来。

      展开。

      塑封纸上的表格在阳光下反着光,白色的,刺眼的。

      他盯着“七点至九点,等顾先生回来”那一行字。

      等。

      这个字用得真准确。

      不是“陪”,不是“见”,是“等”。

      他在这里的作用不是陪伴,是等待。

      等顾衍之回来,等顾衍之叫他,等顾衍之需要他扮演“宋清辞”的时候。

      其他的时间,他是一个被存放在三楼房间里的物品。

      和衣柜里那些白色衬衫、床头柜上的相框、塑封纸上的习惯一样。

      一件被存放在别墅里的物品。

      他把表放在膝盖上。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演戏。

      把这张表当成剧本,把自己当成演员。

      每天七点上场,九点下场。

      台词不多,动作不多,大部分时间是沉默地站在舞台边缘,等主角需要的时候走上去。

      不动心。

      不动心。

      不动心。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三遍。

      像念咒语。

      晚上。

      温以宁坐在三楼的窗前。

      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带着桂花香和松针的涩味。

      窗帘被风吹起来,浅灰色的布料鼓成一个弧形,又落下去。

      他手里拿着那张日常安排表。

      塑封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冷白色光。

      窗外的山是黑色的。

      一层一层的黑色叠在一起,最远的那层几乎和夜空融在一起。

      天上的星星很亮。

      山里的星星比城里的亮得多,因为没有人抢它们的光。

      银河是一条淡淡的光带,横在天的中央。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表。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以前也没人等他回家。

      大学的时候,宿舍里赵磊和李泽阳各有各的事。

      赵磊打游戏打到凌晨,李泽阳泡图书馆泡到闭馆。

      温以宁在宿舍里看书、写论文、发呆。

      没有人等他回去,他也不用等任何人。

      食堂开门了就去吃,图书馆开门了就去坐,宿舍熄灯了就睡觉。

      现在有人给他安排好了每一个小时该做什么。

      几点吃饭,几点练琴,几点等。

      像一张课表。

      他把表折好。

      对折,再对折。

      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蹲下。

      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藏蓝色帆布背包、几件叠好的深色衣服、笔记本、黑色水笔。

      抽屉最深处,深灰色布纹封面的相册。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相册,抽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偷拍的照片夹在灰色底衬里。

      他把折好的日常安排表放在照片旁边。

      盖上相册。

      放回抽屉最深处。

      把深色衣服叠在上面。

      关上抽屉。

      躺回床上。

      天花板很高,空荡荡的。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冷气,带着干燥的凉意。

      桂花香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和宋清辞的香水味混在一起。

      白松香、琥珀、麝香。

      他抬起左手腕闻了闻,香味淡了,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尾调。

      顾衍之问他“你恨我吗”。

      他不恨。

      他说的是真话。

      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恨。

      也许是因为恨比爱更累。

      恨一个人需要力气,需要把那个人的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烂了再吞下去。

      他没有那个力气。

      他的力气都用在别的地方了,用在学宋清辞的笑容上,用在练钢琴上,用在每天七点准时出现在餐厅里。

      剩下的力气,刚好够他撑过每一天。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

      他把手伸到那道光里,手指在月光下变成冷白色。

      明天,七点早餐,九点练琴,十点看视频,三点再练琴,四点到五点,学宋清辞的习惯。

      走路姿势,说话语气,表情管理。

      七点到九点,等顾衍之回来。

      每天都是一样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一年。

      但他想试试。

      他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平。

      窗外,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金黄色的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铁艺长椅上,落在草坪上,落在碎石小路上。

      整栋房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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