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段段段段段竺君

5、晚风与未改完的试卷

　　假期前的最后一天，放学铃声撞着夕阳落下去，校园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教学楼里零星的灯光，被晚风裹着，透着几分安静的寂寥。

　　周烬把几个班的历史试卷摞在办公桌上，让带的所有课代表都留下来帮忙改卷。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伴着偶尔的轻声询问，填满了整个办公室。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捏着红笔，低头改卷时侧脸线条利落，短发垂在额角，少了平日里课堂上的凌厉，多了些温和的沉静。时不时抬眼指点几句，声音低沉平缓，听着让人安心。

　　郑夏坐在角落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捧着试卷，一笔一划地对照答案批改。她向来做事认真，连给分都格外仔细，生怕出一点差错。余光总忍不住往周烬的方向瞟，心跳跟着轻轻加快，手里的动作都放得极轻，怕打扰到她。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其他课代表改完手里的试卷，陆续跟周烬道别离开。喧闹渐渐散去，办公室里的声响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音，和两人平稳的呼吸。

　　郑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周烬两个人。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带着一种暧昧又温柔的凝滞。窗外聒噪的蝉鸣弱了下去，晚风从半开的窗棂钻进来，撩起周烬耳际的短发碎发，也吹得桌角试卷轻轻掀动。夕阳余晖斜斜铺进来，给清冷的办公室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把两人的影子在地面拉得修长，悄悄挨在了一处。

　　郑夏手里捏着红笔，指尖微微发紧，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她不敢大动作抬头，只敢借着改卷的间隙，用余光偷偷描摹周烬的侧脸。利落的下颌线、垂眸时纤长的睫毛、认真蹙眉的模样，每一处都撞在她心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冽气息，是独属于周烬的味道，不浓，却格外安心，缠在鼻间，绕在心底。

　　少女心底藏着藏不住的春思与悸动。

　　能这样单独和周老师待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安静陪着她做事，离得这么近，能看清她的眉眼，闻到她身上的气息，对郑夏来说，是偷偷藏起来的欢喜。她甚至悄悄奢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不要天黑，不要结束，就这样安安静静陪着她就好。

　　她刻意把改卷的动作放得很慢，一笔一划都格外认真，实则心思早就飘远了。耳边全是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近在咫尺，让她耳根一直泛着热，连脸颊都微微发烫，生怕自己慌乱的心跳被身旁人察觉。既紧张，又贪恋这份独属于两人的静谧时光，胆怯又羞涩，心底像揣了一团软软的棉花，甜丝丝的。

　　而周烬垂眸改着试卷，看似专注沉静，心思却也悄悄分了大半。

　　她早就察觉到身旁小姑娘的小动作，那时不时偷瞟过来、又慌忙收回的目光，那紧绷着不敢放松的肩膀，那悄悄泛红的耳根，全都被她看在眼里。看着郑夏一副小心翼翼、拘谨腼腆，又忍不住偷偷在意自己的模样，周烬心底忍不住忍俊不禁。

　　这小姑娘心思太浅，所有的小心思都写在眉眼间，藏都藏不住。明明紧张得手足无措，却还要强装镇定低头改卷，明明心里贪恋独处，又不敢大大方方看自己，只能躲在余光里偷偷打量。

　　周烬心底漾开一抹浅浅的温柔笑意，只觉得她单纯又可爱，青涩的小心思直白又纯粹，让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刻意不戳破，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手下改卷的动作却不自觉放慢，只想多留一点这样安静相伴的时刻，多感受一分身边小姑娘乖乖陪着自己的暖意。

　　她清楚郑夏对自己那份懵懂的依赖与好感，也懂少女心底朦胧的春思，只是她守着师生的分寸，只能把所有动容都藏在平静的外表下，不动声色地纵容着她的小心靠近，享受这份难得的安静陪伴。

　　夕阳彻底沉落，天色渐渐染上浅灰，办公室亮起了惨白的日光灯。两人并肩低头改卷，笔尖沙沙交织，没人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反倒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没过多久，剩下的试卷便全都批改完毕，整整齐齐摞在桌角。

　　郑夏轻轻放下红笔，稍稍松了口气，心里既有不舍，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慌乱，知道分别的时刻要来了。

　　周烬抬手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抬眼看向她，语气自然又温和：“天黑了，乡下路上不安全，我开车送你回去。”

　　郑夏心头一跳，连忙摇摇头，双手下意识攥着衣角，腼腆又委婉地拒绝：“不用麻烦老师啦，我去村口坐城乡班车就好，很方便的，路上也很安全。”

　　她心里其实很想坐上周烬的车，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一路跟着晚风回家。可少女的羞涩与拘谨困住了她，终究不敢太过亲近，怕太过麻烦老师，也怕自己近距离挨着她，会紧张到不知所措，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期待，委婉推辞。

　　周烬看着她腼腆局促、连连摆手推脱的模样，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是不需要，是脸皮薄，不好意思麻烦自己。

　　她没有再勉强，只是淡淡点头，语气依旧温和：“那你路上小心点，到家记得好好休息。”

　　“嗯，谢谢老师。”郑夏小声应着，跟周烬道了别，背着书包快步走出办公室，往村口班车停靠的方向走去。

　　周烬站在走廊窗边，静静望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眼底的柔和久久没有散去。

　　她转身拿上车钥匙，驱车驶出校园，并没有径直离开，而是慢悠悠放缓车速，远远跟在城乡班车的后方。

　　班车晃晃悠悠往前开，载着靠窗低头安静坐着的郑夏。

　　周烬开着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靠近，不打扰，只是稳稳跟在后面。车灯划破傍晚的暮色，一路跟着班车走过乡间小路，穿过树影、田埂与昏黄的路灯。

　　她不打算上前惊扰，只想以这样安静的方式，默默守护。

　　看着那辆载着小姑娘的班车稳稳前行，确认路途安稳，没有杂乱人群，没有偏僻暗处，她就这么一路慢悠悠跟着，隔着一段温柔的距离，替她挡去夜色里所有未知的不安与危险。

　　车内氛围安静，周烬目视前方，神情依旧清冷，心底却漾着浅浅的温柔。

　　既然她不好意思让自己亲自相送，那她便悄悄跟在身后，做她夜色里无声的守护者。

　　只要能看着她平平安安到家，这份藏在分寸里的在意与温柔，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