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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跛影碎心
永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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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三年,冬。
长安城的雪化尽刚半年,又一场寒流卷着碎雪扑来。风刮过西山脚下的破窑,卷着地上的枯草碎屑,从破洞口灌进去,呜呜作响,像极了穷人家孩子咽在喉咙里的哭。
谢清辞两岁了。
苏晚璃靠着日夜绣活、缝补布巾,攒下了几吊铜钱,把窑顶的破洞用黄泥和茅草补严实了些,又在门口搭了个低矮的棚子,勉强能遮些风雪。她把仅有的细粮省给他吃,自己就啃掺了野菜的冷饼子,夜里抱着他取暖,看着他一天天长高长开,眉眼愈发清隽,心里是软的,也是悬的。
妖力温养的效果微乎其微,她能感觉到,他左腿的骨骼,比右腿细弱许多,那是天生的骨裂,不是凡间的药能补好的。她不敢再用妖力温养,怕损耗过度,护不住他这一世的命,只能把那丝妖力,藏在日常的揉腿里,装作只是单纯的心疼。
这日,苏晚璃要去城里给大户人家送绣好的帕子,临走前给谢清辞和阿瑾煮了一锅稀粥,又把两个冷饼子放在灶上,叮嘱赵妇人看着点。她站在窑门口,替谢清辞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袍,轻声道:“清辞乖,在家待着,别乱跑,阿璃办完事就回来,给你带糖吃。”
谢清辞站在她面前,小手抓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她的红衣,认真得像在承诺什么:“阿璃,我等你。”
他的声音软糯,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苏晚璃心口一暖,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转身踏入风雪里。红衣在雪光里晃成一团暖,很快就被远处的灰雾吞没。
她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村里的顽童就来了。
为首的是村东头王屠户家的儿子,叫狗子,比谢清辞大两岁,生得粗壮,眼窝深陷,总爱欺负村里比他弱的孩子。他早就看谢清辞不顺眼——一个没人要的野种,凭什么跟着一个好看的红衣姐姐,凭什么能每天吃到细粮粥。
“瘸子!出来!”狗子扒着窑门口的棚子,扯着嗓子喊,声音粗哑,“你出来,让爷爷看看,你的腿是不是真的短了一截!”
谢清辞正坐在炕边,捧着小半碗冷粥,小口小口喝着。听见这话,他的手一顿,小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腿不好。
苏晚璃从不让他走快,也不让他爬高,夜里还会给他揉腿,可他还是能从旁人的目光里,从那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里,看清自己与别人的不同。
他放下粥碗,抿了抿唇,没有出去。
可狗子不肯罢休,一脚踹在棚子上,茅草簌簌往下掉,他又喊:“谢清辞!你个缩头乌龟!不敢出来见人?你是个怪物!你娘是个野女人!”
“阿璃不是野女人!”谢清辞猛地站起来,小身子绷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压着却不肯弯的小竹。
他掀开棚子的破帘,走了出去。
雪还在下,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谢清辞站在雪地里,左腿微微往前倾,步子不稳,却挺直脊背,瞪着狗子:“不许说阿璃。”
狗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哟,还护着她?你个瘸子,谁要听你护着!你看看你的腿,短得跟鸡爪子似的,还好意思站在这儿!”
他身后的几个孩子也跟着哄笑,扔起了地上的雪团,砸在谢清辞身上,白花花的雪落进他的衣领里,凉得他一哆嗦。
“我不是瘸子。”谢清辞咬着唇,唇色发白,却还是不肯后退,“我能走路。”
“你能走路?”狗子上前一步,故意伸出脚,绊在谢清辞的左腿上,“那你走一个给我看看!”
谢清辞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扑去,狠狠摔在雪地里。
左腿先着地,膝盖磕在一块冻硬的土疙瘩上,咔嚓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剧痛瞬间从腿骨窜遍全身,谢清辞疼得浑身发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嘴唇咬得渗出血丝,却硬是没哭出声。
他撑着冻硬的手,想自己站起来,可左腿刚一用力,就软得像棉花,疼得他眼前发黑。
“哈哈哈!摔死你活该!”狗子上前,又踹了他一脚,踹在他的背上,“你就是个废物!连路都走不好,还想活着?早点死了算了!”
雪团、石子、烂菜叶,一股脑砸在他身上。
谢清辞蜷缩在地上,抱着腿,把脸埋在雪里,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身上。他的眼泪混着雪水,从眼角滑落,冻成了小小的冰珠,砸在雪地里,碎成一片白。
他不是疼哭的。
是委屈,是不甘,是愤怒。
他想好好活着,想跟着阿璃一起,住在一间不漏风的屋里,想每天都吃到热粥,想不被人欺负。可他连这些都做不到,他连站都站不起来,连走路都要被人嘲笑。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疼得厉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住手!”
苏晚璃回来了。
她手里还提着装绣帕的布包,脸上带着未散的寒气,看见蜷缩在雪地里的谢清辞,看见他满身的雪和泥,看见他左腿裤管渗出来的血,她的脸瞬间血色尽褪,红衣在风雪里晃得像一团要燃尽的火。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拨开狗子,蹲下身,将谢清辞抱进怀里。
“清辞!”
她的声音发颤,指尖抚过他冻得发紫的脸,抚过他渗血的膝盖,每碰一下,都像有刀在割她的心。
谢清辞靠在她怀里,浑身发抖,却还是抬起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小声说:“阿璃,我没哭……我不疼……”
“你还说不疼!”苏晚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你都流血了,你还说不疼!清辞,你怎么这么傻!”
她脱下自己的红衣,裹在他身上,用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左腿,指尖触到那处肿起的大包,触到断裂般的疼痛,她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块。
她知道,这一次,藏不住了。
狗子和几个顽童被苏晚璃的气势吓得不敢作声,往后退了几步,却还是嘴硬:“他就是个瘸子……我们没打他……”
“他不是瘸子!”苏晚璃抬头,眼神冷得像冰,扫过那群孩子,“你们再敢欺负他一次,我就把你们送到官府,让官差把你们抓起来,关在牢里,一辈子都出不来!”
孩子们被她眼里的狠戾吓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哭着跑散了。
苏晚璃没有理会他们,抱着谢清辞,一步一步走回寒窑。
她的步子很快,却很稳,生怕颠到他。风雪打在她的脸上,生疼,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抱着怀里的孩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有事,不能让他再受委屈。
回到窑里,赵妇人吓得脸色惨白,连忙生火,又拿出干净的布和金疮药。
苏晚璃把谢清辞放在铺好的软布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管。
左腿膝盖处,肿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大包,皮肤被磨破了,渗着血和泥,左腿比右腿明显短了一截,脚踝处也微微歪斜,一看便是先天骨骼发育不良,又被外力撞击,伤得更重了。
“嫂子,清辞的腿,是天生的。”苏晚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力的疲惫,“我治不好。”
赵妇人愣住了,眼泪瞬间掉下来:“姑娘,这……这可怎么办啊?这孩子以后可怎么活啊?”
谢清辞躺在软布上,看着苏晚璃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手很小,很凉,却抓得很紧。
“阿璃,”他轻声说,声音微弱,却很坚定,“我不怕。”
苏晚璃低头看着他,他的小脸苍白,嘴唇干裂,眼里却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你不怕,我怕。”苏晚璃握住他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怕你被人欺负,我怕你受委屈,我怕你一辈子都要带着腿疾,活在别人的嘲笑里,我怕我护不住你,怕我连你最后一点安稳都给不了。”
她是九尾灵狐,活了千年,见过天界的繁花,见过人间的盛世,见过生老病死,见过爱恨情仇。她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一切,可当她看见谢清辞摔在雪地里,看见他流血的膝盖,看见他眼里的委屈和不甘时,她才发现,她根本放不下。
她放不下他的苦,放不下他的难,放不下他这一生,本该拥有的一切。
谢清辞看着她哭,伸出另一只小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奶声奶气地说:“阿璃,别哭。清辞会走路,会好好走路,不会拖累阿璃。”
他的话,像一根针,扎进苏晚璃的心口,又酸又疼。
她替他清洗伤口,小心翼翼地涂抹金疮药,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她的指尖,带着狐妖特有的温润,触到他的伤口,缓解了一部分疼痛。
谢清辞咬着唇,忍着疼,没有哼一声。
他知道阿璃为他担心,为他难过,为他掉泪,他不能再让她伤心,不能再让她觉得自己是拖累。
苏晚璃替他包扎好伤口,又把他抱进怀里,用红衣裹紧他,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清辞,”她轻声说,声音哽咽,“阿璃答应你,一定会让你好好走路,一定会让你不受太多委屈。哪怕阿璃拼尽一切,哪怕阿璃耗尽修为,阿璃也一定护你平安。”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年未改的执着。
谢清辞靠在她怀里,听着她有力的心跳,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暖香,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有阿璃在,就算他一辈子都走不好路,就算他一辈子都被人嘲笑,也没关系。
他想,等他长大,他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有本事,一定要让阿璃不再绣活到深夜,一定要让阿璃住在一间温暖的屋里,一定要让阿璃不再为他流泪。
他想,等他长大,他要娶阿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脸就红了。
他不知道什么是娶,只知道,阿璃是他最重要的人,他想一直和阿璃在一起,想一直守着阿璃,想一直让阿璃抱着。
苏晚璃抱着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苗,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心里百感交集。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的腿疾,会伴随他一生,会成为他一生的苦难。
他会因为腿疾,被人嘲笑,被人欺辱,被人看不起。
而她,只能陪在他身边,替他挡去一部分风雨,却不能替他承受所有苦难。
她叹了口气,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轻声道:“清辞,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你的真实身份。
对不起,我不能改变你的命运。
对不起,我只能陪你走这一世的路。
夜里,谢清辞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唧声,显然是腿伤很疼。
苏晚璃整夜未眠,坐在他身边,用手轻轻揉着他的左腿,用一丝妖力温养他的骨骼。她的指尖很暖,很轻,揉得很仔细,很认真,像是在打磨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看着他熟睡的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挺直的鼻梁,心里默默念着:清辞,阿璃会一直陪着你,一直守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阿璃的那一天。
风雪还在窗外呼啸,窑里的火还在跳动,映着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苏晚璃知道,这一世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她的九世守候,也才刚刚开始。
她会陪着他,走过这一世的风雨,走过这一世的苦难,哪怕最终还是求而不得,哪怕最终还是要分离,她也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