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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长命死了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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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命的棺材被堵在小茶楼的当日,正是京都阴雨连绵三个月后难得一见的艳阳天。小茶楼门口呜呜泱泱人山人海,不出意外全是从五湖四海特意赶来瞻仰李长命遗容的。
“李长命死了?”
“死了,死的透透的。”
“怎么死的?”
“不知道。”
没人知道。
坊间对于李长命的死因众说纷纭,大致分为三个派别:一是李长命恶事做尽,良心悔过,以死谢罪。此言最不可信,指望一个祸国殃民数十年的妖女悔过自新乃至惭愧至死的离谱程度不亚于指望牙都没长全垂髫小儿及第登科。
二是她年老色衰,丈夫厌倦。高府新进的美妾觊觎她大夫人的位置,毒害了她。
三是高府放出的消息,大夫人午后观荷花无意之间跌落荷花池,溺水身亡。这番言论广为流传,被大多数人取信。
且不论流言如何喧嚣尘上,反正李长命已死是盖馆钉板不可改变的既定事实。
对此,京都乃至整个大卫的平民百姓听到这个消息的态度都是:死有余辜。
死有余辜?!
对一个父母双亡、孤苦无依的柔弱孤女进行如此惨绝人寰灭绝人性的指责是否有悖于为人处世的基本道德?
不不不,京都百姓并不这么认为,他们也有自己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
那就不得不从头开始讲了。
要说这李长命,原本也是一等一的高门贵女,普天之下除了宫里坐的那两位,公主皇子见了她也是要先停轿问好的,否则第二日不尊礼节的折子就摆在皇帝的案桌上了。
你说是她创了什么丰功伟绩又或是神仙下凡普渡众生再或是家大业大富可敌国?
嘿嘿,都没有。
她投了个好胎。
祖父是三朝元老开国功臣,当年跟着始皇帝铁骑北上打过匈奴的。父亲是当朝探花,门生遍布朝野。母亲是富贵人家的大家闺秀,自幼饱读诗书,满腹学识惊才绝艳。与父亲更是伉俪情深,相濡以沫。婚后七年才生下李长命这一个独女,真真是手上捧着嘴里含着走两步生怕累着的主。
如此好命,谁不艳羡?
怪不得荣登京城贵女转世投胎心选位不二人选!
但,人与人的命运并非一时半刻就可随意定夺的。京城贵女们前16年羡慕李长命的好命人生日思夜想求同款,后半辈子却避之不及到就连想起这个念头都怕沾惹霉气。
为啥?
李家倒台了呗!
宣德元年,新帝登基不过半月。便连发数张圣旨惩治李家,八百名羽林卫将李府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一顿忙活下来,累死了三匹马,八个人,搜出来两百个桐木箱有余,给朱雀大街堵的那叫一个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比皇帝登基还热闹。
结果呢?
有人高声应答:“全tm是欠条,一根金条也没见!”
“一家子吃喝拉撒怎么可能没钱?”
“定是藏起来了!”
“藏哪了?”
藏哪了?谁也不知道,左右李家的罪名是判下来了。
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徇私舞弊…………
罪名长得直让人咋舌,菜市场斩首的人头挂起来能围玉泉街三圈不止。
唯有李长命身为外嫁女又得新婚丈夫庇佑,方侥幸逃脱。
原道是只剩她一个女子,能翻出几层浪?
那你可真是小觑了她李长命,她可是姓李!随她那心术不正、祸国殃民的爹妈一个样,你且说她家里犯下这种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祸事,即便不是她所为,也该老老实实呆在夫婿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当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聩人,兴许能躲过围在高府门外义愤填膺叫嚷着要让她偿命的一帮子愤恨百姓,捡回一条狗命。
她倒好,跑到街上披麻戴孝还不行,还要登宫楼击鼓鸣冤叩阍上听,要不是高家派人将她拖了回去,她早就死了几百回了。
又有一瞧热闹的小厮嚷起来,朝着一圈人挤眉弄眼,眼珠子滴溜溜转,贼眉鼠眼的不像个正派人:“我二奶家的三姑娘姑爷的岳母的邻家村里,有个在高府当差的马奴亲口告诉我的……”
等他说完这复杂绕口的八卦来路,一屋子看客连带着老婆子旁绕柱学路的垂髫小儿都哄堂大笑起来,后厨的老板娘掐着腰扭出来不明所以的对着这圈人一顿臭骂:“都闭上你们的臭嘴,一天天没事干堵在老娘店里来盘炒花生就指点天下了啊!一会官府的人全都抓了蹲大牢!……”
围观一众人便噤声了,等老板娘扯着嗓子骂完了,掐着腰又扭回去,便嚷嚷起来。
“接着说!”
“好嘛”小厮应道,说的绘声绘色,煞有其事一般,“深更半夜,这李长命心痒难耐啊,高太尉天天在宫里宿值,她摸不着人,心里拈酸吃醋,也不甘心。时间长了,便有了红杏出墙的想法。她又长的好看,惯会勾搭人,一来二去,便和车夫好上了。高太尉那头顶上啊,好一顶大绿帽。”
“气死我了!”
“下作娼妇,贱人!”
“奸夫□□!”
……
一番真假难辨,是非难分的言论倒是惹得一群男人义愤填膺,声响可比方才讲李长命全家殒命时大得多的多,纷纷气得脸红脖子粗,好似被戴了绿帽都人是自己一般,恨不得当场化作县官衙门判李长命五马分尸。
天下男儿真真义气,绿帽都要分上三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李长命的罪行三天三夜三个说书人轮流替换也讲不完,真真是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是以,民间积怨已久。
好在,李家余孽现如今都死绝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一时之间,茶楼里人声鼎沸,喝彩声连连不断比新岁还热闹。
独有一人,面色苍白,形容枯槁,身形晃荡仿若颠簸在身,好似眨眼间就要昏倒在地。
正是李长命。
不是躺在棺材里的李长命,而是十年前父母健在,家族昌盛的李长命。
穿越这种事情,话本子里常讲的嘛。和借尸还魂、野鬼上身相比,仅仅只是跨越经年提前得知自己和家族的命运已经幸运很多了。
李长命自认为还是可以适应的。
好吧,其实还不太能适应。
昨天她还在母亲的怀抱里闹着要吃西街糕点铺新出的樱桃酥,一旁的父亲虽板着脸训斥她“仪态不正”,背地里却挥手示意仆人快去快回。
今天她就要面临她全家已经嗝屁十年估计坟头草都有三尺高的惨烈现状,哦,不!她家犯的N种重罪,数罪并罚下来尸骨没被人偷摸刨出来挫骨扬灰都算上天不薄、好运爆棚了。更别提什么坟了,估摸是草席一卷随手扔到深山老林里喂秃鹫了吧。
她爹给她起的名也不行啊,多有文化的一个殿试三甲、当朝探花,起个妙仪啦、蕖华啦,不好吗?非得叫什么长命,还说是长命百岁,万年富贵的好寓意。
搞没搞错?我姓李啊!离了长命,那不是妥妥的短命鬼啊!这下好了,人如其名,一家子早早搁地下团圆了,李长命想。
“来啦!来啦!大家快来看啊!”
“终于等到了!”
“老子屯了好久的烂菜叶子终于派上用场了!”
“你扔准点!我来我来!”
外面一阵喧嚣吵闹,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茶楼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没腿的瞎眼的一窝蜂的往外涌,噼里啪啦一顿响后茶楼里已然空无一人。李长命捂好面纱,默默跟着人群。
原是一行人披麻戴孝浩浩荡荡的抬着棺材往东走。一行人大多不言不语、神情冷漠,明明穿着丧衣却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更有甚者身形散漫、困意连连,走几步路便要与旁边人耳语几句,也不知是有何天大的要紧事,偏要在此时断定。
为首之人不过而立之年,朗目疏眉,身姿高彻。在一群歪瓜裂枣营养不良的古代人的衬托下倒有些鹤立鸡群的意味。他单手举着灵幡,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昏厥。看起来下一刻就要随之而去,旁边仆人要替他擦眼泪,也被他推开。
李长命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百姓挤的左摇右晃、频频欲摔,偏生她还要顾及到脸上的面纱生怕让人瞧见自己的本来面目。只好一再退让、一退再退,伸长脖子踮起脚尖隔着人群和送殡礼队遥遥相望。
街头巷尾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群情激愤,蓄势待发。在场人群无不两手准备,一手烂白菜,一手臭鸡蛋。恰逢抬棺材的几人走到正中央,只听一道男声高喊:“开始。”
刹那间,烂菜与骂声起飞,臭鸡蛋并冥币共舞,齐齐向几人抬的棺材扔去。真是好不热闹,更有脸红激动者,脱下草鞋一并抛出,不料准头歪了,径直砸到对面膀大腰圆膘肥体壮的壮汉。壮汉大怒,揪出肇事者,三拳两脚下去,求饶声便起,更添几句嬉闹辱骂声。
李长命傻眼了,这哪是去世之人的丧礼分明是各家粉墨登场的大舞台吗!
她打量抬棺的几人,不认识。
为首之人,也不认识。
“姑娘,这是干嘛啊?”李长命向旁边粉衣罗群的姑娘打听。
“你不知道啊”,姑娘斜睨她一眼,语气里充满了对竟有人不知道李长命大名的孤陋寡闻的嫌弃,“李长命出殡啊。”
哦,找到认识的了,可惜不能和棺材里的自己打个招呼。李长命略有遗憾。
她继续问:“你也认识李长命?”
姑娘答:“不认识。”
她疑惑:“那来干什么?”
姑娘翘着兰花指翻白眼:“听说李长命长得挺好看的,我们村就属隔壁的杏花最好看。我娘也说她比我好看,我不信。我偏要看看李长命比不比杏花好看!”
哦,原来是这样。
李长命思索一番,把姑娘拉到没人注意的角落处,轻轻揭下面纱,漏出藏匿的脸。
姑娘呆愣:“你真好看。”
李长命问:“那我和杏花谁好看?”
姑娘继续呆愣:“你好看,你比她好看一百倍。”
李长命摇头:“不不不,你比我好看。”
姑娘不信:“真的?”
“真的!”
姑娘信了,欢天喜地的回家去了。临走之前塞给她一篮子臭鸡蛋,嘟囔着日行一善不做恶事。
李长命轻叹一口气,好歹救自己一回。
丧礼一行人在烂菜烂蛋的洗礼下终于抵抗不住,为首之人哭天喊地的扭捏作态也没端多久。在围观百姓弹尽粮绝似深林惊鸟般纷纷散去后,他们终于一改刚才的小步接小步的游乐姿态大步流星飞奔起来。
李长命尾随其后,跟着他们绕城三圈又三圈。终于在日落西山之时,扶着膝盖进入一座寺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