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演的你还真信啊》吃巧克力饼

7、布局者、破局者？ 周一早上，

　　周一早上，薄以棠走进校门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

　　沈迟站在教学楼门口，没有靠在扶手上，没有吊儿郎当地刷手机，而是笔直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他今天校服穿得比平时整齐——领口的扣子居然扣到了第二颗，虽然第三颗还是敞着的。左耳垂上那个小孔空着，没戴任何东西。

　　但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本黑色封皮的本子。

　　和薄以棠手里那本学生会违纪记录本，一模一样。

　　薄以棠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目光在那个本子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经过沈迟身边的时候，沈迟开口了。

　　“薄会长。”

　　薄以棠停下来，侧过头看他，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温和的笑容：“沈同学，有什么事？”

　　沈迟举起手里的黑色本子，朝他晃了晃，嘴角弯着那个标志性的、欠揍的弧度。

　　“我也搞了一本，”沈迟说，“从今天开始，我帮你记。”

　　薄以棠看着他，笑容不变：“记什么？”

　　“记你。”

　　周围经过的学生纷纷放慢了脚步，耳朵竖得像天线。薄以棠和沈迟的对峙，已经成了北城一中最近最热门的八卦。一个是温润如玉的学生会会长，一个是吊儿郎当的校园风云人物，两个人之间的每一次交锋，都能让围观群众激动得嗷嗷叫。

　　薄以棠没有看那些围观的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迟脸上。

　　“沈同学，”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得像在哄小孩，“学生会的工作是需要申请的，不是你随便拿个本子就能做的。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德育处领一份申请表，填完之后交给我，我会在例会上讨论。”

　　沈迟挑眉：“还要填表？”

　　“还要面试。”

　　“面试？”

　　“还有三个月的试用期。”

　　沈迟看着薄以棠，忽然笑了。那个笑不是被堵住嘴的尴尬，而是那种“你果然不会让我失望”的、带着欣赏的笑。

　　“薄会长，”沈迟把本子收起来，插进裤兜里，“你这张嘴，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薄以棠微微歪了一下头，笑容不变：“这样是哪样？”

　　“滴水不漏。”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沈迟往前走了半步，离薄以棠近了一点，声音压低，“是提醒。你滴水不漏的样子，很好看，但看久了，会让人很想把它打破。”

　　周围的学生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说得太暧昧了。暧昧到薄以棠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裂开，而是凝固。像冰面上突然停止了流动的河水，表面看起来还是平的，但底下已经不一样了。

　　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薄以棠重新笑起来，比刚才更温和，更礼貌，更让人如沐春风。

　　“沈同学，你说话很有意思。”薄以棠说，“不过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上周的数学测验，你考了多少分？”

　　沈迟的笑容僵了一下。

　　薄以棠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背脊挺得笔直，手里的黑色本子夹在腋下，像一把收鞘的刀。

　　身后，沈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六十二，”沈迟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下次一定比你高。”

　　旁边的好友陈屿凑过来，一脸震惊：“迟哥，你真的要跟会长比成绩？你疯了吧？人家年级第一，你年级第一百六十二。”

　　沈迟斜了他一眼：“我说的是下次。”

　　“下次你能从一百六十二跳到第一？你是打算把前面一百六十一个人都干掉？”

　　“有这个打算。”

　　陈屿沉默了，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沈迟。

　　沈迟没理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黑色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薄以棠，高二三班，周一早上七点十二分，在教学楼门口对我笑了。笑得很假。”

　　沈迟看着那行字，笑了。

　　“很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东西，“但好看。”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薄以棠在走廊上遇到了祁沐。

　　祁沐今天扎了一个马尾辫，亮黄色的书包上那只毛绒兔子挂件换成了一个小熊，还是一样地叮叮当当。她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不知道在看什么，嘴里哼着那首永远跑调的曲子。

　　“会长！”看见薄以棠，祁沐立刻直起身，笑得像朵花，“我正找你呢！”

　　薄以棠走过去：“什么事？”

　　“我想进学生会。”

　　薄以棠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你在南城的时候是学生会副主席，”他说，“进北城的学生会不需要面试，直接可以转成干事。但你得先交一份申请，说明你之前的工作经历，然后我会在例会上提一下，大家没意见的话，下周就可以入职。”

　　祁沐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在南城是副主席？我没跟你说过啊。”

　　薄以棠顿了一下。

　　她确实没跟他说过。是他自己查的。上周祁沐转学来的第一天，他就让纪检部的干事去调了她的档案。南城一中，年级第一，学生会副主席，连续两年获得市级优秀学生干部。母亲去世，父亲是工程师，因为工作调动转到北城。

　　这些信息，薄以棠在祁沐来之前就已经全部掌握了。

　　“我查了你的档案，”薄以棠说，语气坦然，没有任何遮掩，“学生会有这个流程。”

　　祁沐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生气，反而多了一些别的什么——欣赏？好奇？还是别的？

　　“你这个人，”祁沐说，“真的很可怕。”

　　“谢谢。”

　　“不是夸奖。”

　　“我知道。”

　　祁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灿烂。

　　“申请表在哪里领？”她问。

　　薄以棠从手里的文件夹中抽出一张表格，递给她。

　　祁沐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薄以棠。

　　“你早就准备好了，”她说，“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薄以棠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祁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把那张表格折了两折，塞进亮黄色的书包里。她靠在栏杆上，重新往下看。

　　楼下，沈迟正从操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校服敞着，走路的姿态散漫得像在逛街。

　　祁沐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两个都有意思。”

　　中午，学生会办公室。

　　薄以棠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下周的工作安排表。他拿着笔，在上面勾勾画画，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纪检部的干事李航。他手里拿着几张表格，表情有些紧张。

　　“会长，这是上周的检查汇总，你过目一下。”

　　薄以棠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目光很快，但每一个数据都看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记录的是上周五的检查情况。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名字——

　　沈迟，高二三班，校服扣子未扣（第三颗）。

　　薄以棠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李航以为他不满意，赶紧解释：“沈迟那个扣子我们提醒了，他嘴上说好，转头又解开了。要不要上报德育处？”

　　薄以棠把表格合上，放在一边。

　　“不用，”他说，“下次我亲自去。”

　　李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薄以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迟。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在念一道解不开的题。

　　这个人不像祁沐。祁沐是变数，但他可以提前准备——查她的档案，预判她的行动，把她纳入自己的可控范围之内。但沈迟不一样。沈迟不按套路出牌，沈迟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打耳钉。不留名字。指出校徽歪了。在食堂叫他名字。在河边偶遇。请他喝可乐。今天早上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黑色本子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他。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薄以棠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了两行字——

　　沈迟：不确定因素。不可控。

　　祁沐：可控变数。可纳入。

　　他看着这两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像在下棋。棋盘上黑白分明，每一步都要算计，每一个棋子都要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但沈迟这颗棋子，他放不下去。因为沈迟不是棋子。

　　沈迟是另一个下棋的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体育课。

　　薄以棠照例以学生会工作为由请了假，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但今天他没有专心工作。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手机屏幕上，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四点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薄以棠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他没有存但已经背下来的号码。

　　“河边。老地方。”

　　四个字。没有署名，但薄以棠知道是谁。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材料。

　　又过了十秒钟，他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哪个河边？”

　　发送。

　　对方秒回：“你装什么，就那一个河边。”

　　薄以棠看着这条回复，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整理好，放进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了办公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但他去了。

　　河边还是昨天的河边。柳条还在风里晃，河水还是不怎么清，但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

　　沈迟坐在昨天那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两罐可乐，一罐已经打开了，另一罐放在旁边，等着什么人。

　　看见薄以棠走过来，沈迟把旁边那罐可乐举起来，朝他晃了晃。

　　“又来了？”薄以棠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是也来了？”沈迟把可乐递过去。

　　薄以棠看着那罐可乐，犹豫了一秒，然后接过来，在沈迟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可乐还是冰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甜的。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河面。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薄以棠，”沈迟忽然开口，“你今天早上说让我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嗯。”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考进年级前十，”沈迟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着，“你给我什么奖励？”

　　薄以棠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沈迟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光，像秋天湖面上反射的夕阳。他看薄以棠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但也不完全像在说一件正经事。那是一种薄以棠从来没有在别人眼里见过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道很想解开的题，又像在看一个很想靠近的人。

　　薄以棠移开目光，看向河面。

　　“年级前十，”他说，“你现在是一百六十二。差一百五十二个名次。这个差距，不是一个学期能补上来的。”

　　“你别管能不能补上来，你就说给不给。”

　　薄以棠沉默了几秒。

　　“你想要什么奖励？”

　　沈迟想了想，忽然笑了。

　　“还没想好，”他说，“先欠着。”

　　薄以棠看着他，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但他没有收回那句话。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河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岸边的草香。

　　沈迟喝完了自己那罐可乐，把易拉罐捏扁，放在石头上。他转过头，看着薄以棠手里的可乐罐。

　　“你喝完了吗？”

　　薄以棠低头看了一眼，还剩最后一口。他仰头喝完，把空罐子递给沈迟。

　　沈迟接过去，和自己那个叠在一起，用力一捏，两个罐子一起扁了。他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把两个罐子都丢了进去。

　　薄以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为什么打耳钉？”

　　沈迟转过身，看着他。

　　这是昨天薄以棠没有回答的问题，现在他反过来问了。

　　沈迟走回来，在石头上重新坐下。他看着河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因为没人管我，”他说，“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打耳钉，穿什么衣服，几点回家，跟谁在一起，都没有人管我。听起来很爽对吧？”

　　他顿了顿。

　　“但其实，没人管你，和没有人管你，是两回事。”

　　薄以棠看着他的侧脸。

　　沈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河面上，表情比平时安静了很多。没有吊儿郎当，没有欠揍的笑，甚至没有那种让人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的散漫。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个普通的、有点孤独的、十七岁的男孩子。

　　薄以棠忽然想到一个词。

　　同类。

　　不是因为他们一样——他们完全不一样。沈迟张扬，他隐忍。沈迟什么都不在乎，他什么都得在乎。沈迟可以光明正大地打耳钉、喝可乐、在河边发呆，而他连脸上的伤都要用遮瑕膏盖住。

　　但他们在某一种更深的地方，是一样的。

　　他们都只有自己。

　　“沈迟。”薄以棠开口。

　　沈迟转过头看他。

　　“年级前十，”薄以棠说，“如果你真的能考进，我给你一个奖励。”

　　沈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奖励？”

　　薄以棠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书包，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等你考进了再说。”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了那片柳树，走过了那座小桥，走进了暮色里。

　　身后，沈迟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笑不大，不欠揍，不吊儿郎当。

　　就是一个笑。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