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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三 捌 — 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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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成为盲人是十分新奇的体验。身为专治眼疾的大夫,首要之事当然是为自己的眼睛诊治。不过我看不见,只能拜托青转告我眼睛的状况。
我感受着青小心地扒开眼睑,一五一十回答我的问题。有点像青盲眼,但又不是。我还从未见过发作如此迅速的眼疾。
我吞服了还剩着的参苓白术散,又用桑叶菊花汤熏洗了眼睛。至于施针,我暂时还没把握尝试。我用手摸索时,青就扶着我,亦步亦趋跟着。我能感觉青整个人都绷得很紧,他的手用力地抓着我。
“没事的。”我安抚地掰开他的手,“我是眼疾大夫,怎么可能治不好,总会有办法的。”
“只是这几日可能要麻烦你了。”我庆幸青已经说了这几日关门,我还有一点时间熟悉盲人的生活,熟悉目盲的眼疾大夫的生活。
青不说话,他的手松开,没一会儿又小心牵起我。这就是他的回答了。
我忍不住想笑,至少现在我不再有青会离开的那种灰暗情绪了。他的手很小心,像是怕我消失。他不会走的。他会陪在我身边,教我如何用耳、用口、用鼻、用手足,去观照世间。我失去了视力,心情却前所未有的松快。
这几日,我试着挨个熟悉从前的行动,起床,洗漱,进食,坐诊,开药,施针,记账……看不清还是有些不方便,我做的动作比从前要慢上许多。最头疼的还属诊治,目盲的大夫要如何治眼疾?望这一步就过不去。更别提具体穴位的施针了。
但是有青在。
我摸索着前路时,他就守在旁边,如此我就敢大胆伸出手,走出去。踩空了也不必害怕,青会接住我。我在他的搀扶下重新起身,接着熟悉屋内道路。
而等医堂开门后,求医的人又挤满了屋内。青像往常那样站在我身侧,他仔细观察病人的眼部状况,说给我听。我再根据他转达的内容判断症状。
青成为了我的眼睛。
来求医的患者初次见这流程时也十分惊诧。我听见阿婆的大嗓门:“秦大夫这是怎么了?”
空气一瞬凝滞。青退回我身旁,陷入沉默,我能想象到青脸上神色。桌案下我摸索着,悄悄勾住他的手指。
“前几日发烧烧坏了眼睛。”我道,“不碍事。”
随后是一片长吁短叹之声。我笑了笑,“我说了不碍事就是不碍事。各位若是不放心,我也不会强留。”再收起笑容,沉声道,“但愿意留下的,从前怎么治,今后还是怎么治。各位乡亲若信得过秦泽,今日我便在此承诺,一定会尽我所能去治。”
我轻轻拉过青,“青也会协助我。恳请大家放心。”
我能感觉到青的身子颤抖着,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回握住我的手。
如此,医堂一如往昔,有条不紊地接待着。忙碌一天后,我总算能歇下来。只是医堂的事了了,那之后就放到一边的,我和青之间的事,还不得不去面对。
我有点困扰,对着占了一半床的青道:“青,你怎么不回偏屋睡?”
青的回答很有道理:“你要是像上次那样摔倒了怎么办。睡着了我都听不见。”
他指的是落水后的次日。我恍然大悟:“也是。”于是安心闭眼入睡。片刻后我睁眼,推开靠过来的手,叹了口气,“不行,明日还要坐诊……”
青不说话了。目盲之后我算是发现了,这一般是青闹别扭的前兆。我连忙道,“嗯,至少等到休沐日,好吗?”
青勉强应了一声。当我再次放心闭上眼,又听到青的声音响起:“秦泽,你会和其他人做这事吗?”他语调平静地问。
“不会。”
“其他女人呢?”
“不会。”
青犹不死心,“那个送鱼的呢?”
“不会!”这和阿卯有什么关系,我又羞又恼,“我只允许你这么对我。行了,睡觉。”我翻了个身,这次是真的要睡了。睡前来这么一出,我很快睡着了。久违的温暖包裹着我,一夜无梦。
玖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天气转暖,雨水变少。我一点点学习如何适应目盲的生活。被门槛绊倒和抓错药材已经成了常态,好在有青陪着我,也就不那么挫败。
某个早晨,我醒来后发现青不在。枕衾摸上去还是温的,我忙爬下床,小心翼翼跨过绊了我好几次的门槛,走到院子里。
青在那里。我是通过他身上的水汽判断出的。
“你听。”青说。
我侧过头。雨声从头顶落下来,密密匝匝的,打在瓦片上,声音脆而急。往前半步,雨声变了,打在泥地上,闷闷的,像吞进了土里。再往左,是瓷碗。叮,叮,叮。一滴一滴的,不紧不慢。
“你在看檐下接雨的碗。”我道。
“嗯。”
我循着那声音走过去,伸出手。指尖碰到碗沿,冰凉的。雨水落进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我的手背上。
青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他没有出声,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身侧,温柔地包围着我。我想了想,开口:“你从前说,下雨前水汽会变多,会有潮湿的感觉。”
“我现在能感觉到了。”我慢慢道,“空气中的,还有……你身上的。”
青没有说话。
我有点后悔说这句,正要岔开,青忽然握住我搭在碗沿上的手。“走吧,该回屋了。”他说。青语气如常,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初夏的雨,都带着一点温度。我想,这会是久违的休沐日。
从前我喜欢雨,因为难得可以闲下来。现在每当感觉空气中水汽变多,我只感到腿软。
与此相反的,是我的眼疾情况。无论换了多少药方,都迟迟不见进展。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解释为是施针缺失的原因。因而我又拿出了针匣,预备着学习扎针,即使我看不见。
总归以后在求医的人需要时也是要学的。而我眼前就有一个最好的助手。
“青,你能让我练习施针吗?”我捏着银针,有些踌躇,“我会小心的。如果我扎得不对,你就提醒我。”
“嗯。”青没有任何不满,乖乖坐下,等候我实验施针。我还是照例先找眼周的穴,伸手在青的脸上摸索着。我的手指从青的眉弓滑下去,摸到内侧的凹陷。眉头在这里有个小小的窝。
“攒竹。”找到了,我松了口气。青轻轻笑了一下。银针捏在指尖,冰凉的。我从前闭着眼也能扎下去,好吧,闭着眼确实有些难度。我深吸一口气,右手持针,快速刺入。
针扎进的地方有一瞬坚硬,又恢复如常。针尖穿过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或者说感觉到了。
我刚想和青说起我的感受,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掀倒在地,又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屋外,离得不远,大概是前堂的方向。
我收回手,侧目问青:“怎么了?”
“不知哪里跑来的野猫。”青轻描淡写,“没什么,你继续。”
我点点头,手继续往下,沿着眼眶边缘摸。青的眼睛闭着,睫毛偶尔扫过我的指腹。我摸到了四白穴,下针,这回比刚才稳些。如此几番下来,除了晴明穴都点完了。我又将银针一一拔下。
“好了。”我揉揉手腕,心情很好,“都扎完了。感觉怎么样?”
“还有晴明穴没点。”青如实道。
“那个太危险了。”我摇头,“晴明太靠近眼睛,现在我还不能试。”而且我也不能在青身上冒险。说起来,青之前看着我施针那么多次,也是耳濡目染,算得上半个大夫了。“青大夫怎么连这个都没考虑到。”我笑道。
“有真大夫在,青怎敢班门弄斧。”他正色,“还要请秦大夫多多教我。”
“怎么教?”我思索片刻,“眼周穴位你都清楚了。”
“自然是其余各处的穴位……”
在雨水偶尔造访的间隙,我有种错觉,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会一直流淌下去。这当然是一种错觉。等到天放晴,地面干燥起来,济明堂就又挤满了人。
这日阿婆忽然拜访,她的眼睛我再三复查过了,已没什么问题。所以这次到来让我有些忧心。当我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便紧张起来:“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阿婆连连否认:“不不,眼睛没问题。是阿卯那孩子托我给你带句话。”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自我目盲后阿卯还一直没来过,这也让我感到奇怪。因此听到阿婆的话后,我只是先耐心听下去。
谁知阿婆点了一下我旁边的青,“哦,阿卯说了要和你单独说。”青没有提出异议,识趣地走远了。
我又困惑又觉得不安,耐着性子听着。得到的却是一个邀约。阿卯邀我下个休沐日去城里的酒家小聚。
“我一个人?”听后我再三确认。这意思是不带青?
“嗯,那孩子是这么说的。让我转告你。”阿婆的职责完成后,敲了敲台面便走了,留我独自思索。
阿卯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他这么做定有缘由。带着这疑惑,我结束了今日的诊治。待回了后屋,青从身后环住我。
“你要去吗?”他靠在我肩上,呼吸离得很近,发丝蹭得我后颈有些痒。
“自然。”我答道。
果然,青不再说什么。他只是维持着环住的姿势,不动。当我以为这事就这么揭过去时,青再次开口,“不能不去吗?”
我摇摇头,“阿卯肯定是有事才这么说。我不能不去。”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会带着拄杖出门,不会有事的。”
青默了默,他的一只手抓过我的,贴在脸上,“秦泽,你会回来的,对吗?”我不清楚青为何如此不安,只是挣脱腰间的手,转过身去,吻上他的嘴唇,“当然。”
拾
休沐日终于还是来了。雨声淅淅沥沥,打在院子里。夏风抚过脸庞,暖和,轻盈。我披好蓑衣,又带上青先前用的那根拄杖,出了门。
青在身后,看着我出门。我没有回头。
我慢慢拄着木杖,走在雨中。济明堂到阿卯说的酒家不远,出门穿过泽水,再向右百步,便到了。这段路从前我走过无数遍,如今却觉得十分漫长。
雨水从斗笠边沿滴落。我眨了眨眼,呼出一口浊气。该是到了目的地,我摘了斗笠,伸手推开酒家大门。
对着小二报上名号,很快就有人领我上了二楼。应是在靠窗的地方,风中夹杂细雨,拂面而来。我摸索到位置,道了声谢,坐下。
待我入座,菜也上齐,小二走后,对面人方才火急火燎开口:“秦泽!你快跑吧!”是阿卯一贯风风火火的性子。
也难为他忍到外人都走了才说。我提筷,夹了几样菜,到自己碗里:“为什么?”
“别吃了。”阿卯拽过我的手,急道,“你怎么还吃得下去!那个青,不是一般人……不,根本不是人!”
我举筷的手没稳住,拉扯之间掉落在地。我为它们哀叹,扯了扯嘴角,“你怎么会这样想?”
“行,我给你分析一下。”阿卯恨铁不成钢,他松手,“你还记得小时候去泽水捕鱼那件事吗?”
我点点头。
阿卯继续说下去,“那时你戳瞎了一只青鱼的眼睛。对吧?”
我又点点头。
“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你目盲之后我迟迟没来探望你?”阿卯一拍桌,叫道,“我来了!就在前不久,也是雨天。我想着人少特意过来看望。结果你猜我进了后院看见了什么?”
“什么?”他说的应是我试验施针那日。那青口中的野猫应当就是阿卯了。阿卯看见的无非就是施针这一幕。
“我看见一个鱼头人身的东西坐在窗下。你和它说说笑笑,在为那鱼头扎针。”阿卯一口气说完,又举筷伸向面前那盘,将什么东西丢到我碗里,语气悲愤,“你看啊,就跟这个一样!”
是清蒸青鱼的香气。
“我吓得摔倒了。爬起后那鱼头转过来,这下我看清了。你猜怎么着——”阿卯的筷子恨不得戳到我脸上,“那鱼的眼眶是空的。”
我不发一言。
“定是那青鱼借了人身,缠上你复仇来了。”阿卯的目光紧盯着我,他放下筷子,语速极快,“青犹山上有个老道,对驱赶这些邪魔精怪的精通得很,我已经求了那老道,你若需要马车就停在后门,盘缠我也给你备好了,你现在就走吧。”
等阿卯都说完了,我方开口:“我不走。”
“你不走?你听我说了这么多,你不走?”阿卯气急,“你为什么不走?光眼睛还不够,你要等那鱼妖夺了性命才肯走吗?”
“我为什么要走?”我忽然笑了出来,“青还在家等着我。”
虽然看不见,但我想阿卯此时脸上一定目瞪口呆。因为他失了声,指着我颤颤巍巍道,“秦泽,你疯了?”
我摇头,起身,“不能更清醒了。”
我出了酒家,又往回走。雨还在下,我撑着拄杖,探着前路,一点点往回赶。不一会儿,路面由泥土转为砖石,我知道这是上了桥。
桥下的是泽水。我停步,转身对着泽水。行人匆忙,从我身后掠过。我又站在与那日相同的位置,望着桥下的泽水。几月前,是青到来的那日,我也是这样站着,望着,看雨丝如何化作鱼线,轻轻钓起河中的碧绿。
我闭上眼睛。此外的感官更为清晰。我听见雨丝落在河面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无数鱼线同时垂下,又像是人在低低地说话。水波荡开,一圈一圈,推着涟漪往远处去,声音渐弱。
风从泽水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泥的腥气,还有水草腐烂的甜。我还感受到一种呼吸,很轻,很近,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化作一层薄薄的雾,贴在脸上。
我伸手摸了摸脸,那淌下的是雨水吗?还是我的泪水。我不知道。我又转了个身,向医堂走去。
进了屋,青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来,堂内一片死寂。我唤他的名字:“青?青,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
于是我摸索着,又踏入后院,院子里没人。我呼唤着青的名字,又摸索着走到后屋。屋内依旧是无人回应。我慌了神,在屋内茫然寻找。
青走了。这个冒出来的可能让我心慌意乱。我扶着墙,慢慢挪到床边。就在我想要坐下时,有一双手从身前推过来,将我推到在床。
“青?”我喊了一声,松了口气,青没走。回应我呼唤的是,那双手沿衣向上,掐住了我的脖颈。
手指嵌入的压迫一点点收紧,吸气困难,我本能地抓住对方手腕,徒劳张嘴,努力挤出一个字:“青……”
“你为什么不走?”青的手稍稍松紧,质问声前所未有的尖锐,我感到有水滴落在脸上,“为什么,秦泽?”
“我……”我缓了一下,耳鸣声嗡嗡,意识在往下沉。我努力说出完整的句子,“为什么……要走?”和与阿卯一样的回答。
“你为什么不走,我都已经……夺走了你的一双眼睛?”青慢慢松开手,他的手颤抖着,抚上我的眼睛,水珠落得更密,滑入脖颈,“你都看不见了。”
空气涌进肺部,像从岸上回归水里的鱼,我剧烈地咳嗽,身体发抖。即使如此,我还是在整理脑中思绪,总是要面对的。
“其实我很高兴,青。”我以这句开篇,慢慢道来,“看不见以后,我发现自己心情松快了不少。是你教会我没了眼睛,还能用耳、用口、用鼻、用手足,去看这个世界。”
“我不想为自己开脱。那个孩子确实做了很残忍的事。他失手夺走了你的眼睛,让你在黑暗中过了那么多年。我想那一定很痛吧?”我想起变成青鱼的梦,青当时感受到的就是那样的痛楚。
“若你觉得取了眼睛还不解恨,我的一切你都可以拿走。”我想了想,“我还有爹娘留下的渔网,济明堂,城郊那块地……”
青不说话,只是那雨未停,愈加汹涌,无声落在我身上。
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水都是连着的。泽水、雨水、他身上的水汽、眼里流出来的那一点潮。
我轻轻笑了,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摸索。
要是我能看见就好了。这样我就不必一点点挪动,寻找眼睛的位置。我能很快找到那双青翠的眼,望进去。
可我又无比庆幸我看不见。如果青知道我看见了他狼狈的样子,会很难哄。
我的手缓慢向上,从嘴唇、鼻子,终于摸到眼睛。我想那双眼一定漂亮至极。我轻轻抹去泪痕,笑道,“好了,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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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鱼里有位盲人大夫,远近闻名。十里八乡的人得了眼疾都来求医。进了济明堂,在大夫身边还站着一位形影不离的学徒。只是最心碎的还要属鱼贩子叶卯,听说那大夫和学徒都不吃鱼,尤其是青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