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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 壹 — 叁 ...


  •   壹

      芹泽里是南边一座小小的城,因为盛产青鱼,这里的人又叫它“青鱼里”。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春雨落了一夜,推开门窗,地上还是湿的。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将万物染上一层氤氲水汽,湿答答的。

      捻紧纸包细绳,我撑起伞出了门,熟络地走向小城的药铺。雨天人少,因而我常选在这一天休沐,去药铺抓些快用尽的药材,或只是在泽水附近晃悠。

      到了药铺,伙计已经十分熟悉我了,热情地上前招呼。我点点头,将纸包递给他,铜钱也一道摆上案。桑叶和黄连粉总是用得最多。等我离开时,拎着两大袋的药材,我不得不系紧了上面的细绳,暗自希望它不要在途中散开。

      于是我只好边打着伞,慢慢地,走在雨里。

      路过那座小桥时,我停步,望向桥下的泽水。行人匆忙,从我身边掠过,和点在水面的涟漪一样,来去无踪。可惜我的两只手都忙着呢,腾不出手去抚摸河水,只能站着、望着,看雨丝如何化作鱼线,轻轻钓起河中的碧绿。

      也许河里有条青鱼会因此上当,浮出水面也说不定呢。不过我可等不到那个时候,便转身回去了。

      再度推开木门,走进屋内,潮湿的水汽被隔离在外。我呼出口气,将油纸伞收起来,堆在角落,再在药柜前蹲下拆那纸包。

      麻绳系得有点紧,我稍微费了一番功夫,好在还能拆开,只差一点点了。

      “是……秦大夫吗?”

      在我与纸包搏斗时,有推门的嘎吱声和人声一道从前方传来。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过去。

      一位看来纤细瘦弱的青年,长发披散,衣服被雨淋湿。他微微扶着门框,带着一身的水汽,湿答答站在那。

      “我是。”我将纸包塞进去,起身答道,“今日休沐,你来得不巧。”

      听后青年露出失望的神情,他叹了一声。这时我才注意到这声叹息并不是对着我的方向。他的双眼青翠如泽水,却不能聚焦于一处。

      “你有眼疾?”肯定的语气,我没有等到对方的承认,便道,“先进屋吧,外面雨大。”

      既然对方是病人,我自然不能再这么干站着了。我走过去,先将门关上,再靠近将手递给他,“抓好了。”

      来人似乎有些诧异于我的突然靠近。很快他点点头,乖巧地抓紧我的手,随我踏入屋内。一身的水汽氤氲不散,春雨被他带入了我的屋子里。

      我扶着他在桌案前坐下,“等我一下。”随后我转到后屋,从柜里翻出新的长巾,再小跑回来,将长巾披在他身上。

      “多谢。”青年十分礼貌地表达感谢,调整了下长巾的位置。

      “嗯。”我也在他面前俯下身,伸手撑开眼睑仔细观察着,“我看看,不用紧张。您贵姓?”

      “我叫青。”这名字与这双眼倒是相配。青很配合,一点也没有表露紧张之态。于是我接着点了烛火靠过来,“我看一下对光反应,青公子。”

      “叫我青就好。”在他这么说的同时,垂下眼睫落在我的指尖,烛光下留下一层浅浅的影。

      “好,青公子……青。”我收好烛火,也收回了手,继续下一步,“张嘴,伸出舌头。”

      对前面检查从善如流的青似乎默了一下,片刻后他才照我说的张嘴。总之我又仔细看了看舌苔部分,望这一部分暂且告一段落。

      我起身,将刚才的结果告知青:“圆翳内障,瞳神内混浊。苔白而腻,脾虚湿困,湿浊上泛目窍。是青盲眼。”我叹了口气,“不好治,但也不是不可能。你这情况持续多久了?我看应该有很多年了。”

      青点点头,认同道,“约莫十来年了。”

      “怎么现在才来治?”我惋惜道,为那一双好眼睛,“须每日口服参苓白术散,再施一套眼周针,早晚用桑叶菊花汤熏洗眼睛,如此几月下来,方有恢复可能。”

      听后青没有哀伤,反而笑了出来,“只是这病于青不碍事,与常人无异,便一直不挂心上。那便容青叨扰秦大夫几月了。”他施施然起身向我作揖,将铜钱袋精准丢到案上。

      “与常人无异?”我惊奇地看着他这一番“精准”动作,愣了一下,“这……你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青失了双目,看不见这世间,却也仅止于目盲罢了。”青唇边浮起一抹淡笑,倏忽便敛去了,“青还有耳,能辨四方之声;有鼻,可嗅百般气味;有口,能与人对语。手足俱在,能触万物——它们便是青的眼目。青以此观照世间。”

      虽说我见到的目盲患者也不少,但却少有人能做到青这样与常人无异。他定是在黑暗的十来年里学会了如此去“看”世间万物。他说这话时,那双青翠的眼睛依旧游移在别处,不曾落在我身上。

      我叫住了将欲离去的青,“明日,你应当还会过来吧?”

      “自然。”青停步,安静转向我,那双眼依旧游移在旁。

      “嗯。”我思索片刻,“你住在哪里?离这远吗?”

      “青的家……在泽水上游,不,比这还要远吧。”他的话语中有一种模糊的怅惘,“秦大夫?”

      “这么远。”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可能也还在泽水方圆百里内,于是我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这样来回奔波你也很辛苦。诊堂后面还有间屋,挨着我的屋子,本是为着意外留客准备的,如今倒是能派上用场。”

      “不如先住下来?毕竟每日都要用药,这样也少跑些。”我提议道。

      那间偏屋实在是多年没人住了。好在我经常一起打扫,现今应当还看得过去,也不至于过于寒瘆。只是我没有招待留宿病人的经验,还希望青不要介意才好。

      青转向我,半响,他轻轻笑了,“好。”

      贰

      青从此便在偏屋住了下来。

      而在休沐日剩下的时间里,我也没有闲着,赶在雨停前扒拉出柜里的药材,用石臼细细研磨,做青的内服药。

      “明日再扎针。”休沐日也是为放松手,我是从来不扎针的。我给青解释清楚,再将那药包熬煮后端上来。

      同样端上来的还有晚膳。一盘清蒸鱼,还有几样小菜,两副碗筷,是我在日头西沉前去厨房准备的。我很久没有做过一人外的菜式,现在看来也不只是添一副碗筷那么简单。

      我咬着筷子,下巴点了点那盘鱼,“不用跟我客气。你随意。”

      就在我忐忑不安等待青的点评时,我似乎看见青的筷子触及那盘鱼,他的身子抖了抖,“青……不爱吃鱼。”

      “这样吗。”清蒸青鱼可是我的拿手好菜,青鱼里家家户户都会做这道家常菜,我有些意外,“是我考虑不周。那你爱吃什么?”

      青只略夹了几筷,在听到我的问话后转向我,他微微蹙眉,随后舒展开来,“……河螺。”

      这倒让我有些惊讶了。虽说都是水里的,鱼和河螺可相差甚远。青大约是猜到了我的反应,见我不语,便道:“秦大夫不必多虑。能有口热饭吃,青便知足了。”

      我本想摇头,想到他看不见,还是直接挑明了好,“不,其实我想说的是,”我想了想,笑了起来,“清明螺长得正好。我屋里还有几张渔网,可以去泽水里捞捞看。过了这个时节就不好吃了。”

      “秦大夫还擅长这水里功夫?”青夹菜的手停了下来,筷子被搁置在碗的边沿。

      “也谈不上擅长。”我随口道,“那渔网是我爹娘留给我的,他们是渔夫。

      “……那怎的不见令尊令堂?”

      “哦,他们已经去世了。是在泽水里捕捞时意外落水的。”我答道。

      青放下筷子,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憋出了一个字眼,“抱歉。”

      “无妨。”我没有放在心上,“那都是我还小的时候了,已经习惯了。现在一个人也过得挺好。”我敲敲碗筷,笑了笑,“先吃饭。河螺会有的。”

      于是青又拿起了筷子。

      晚膳后,青也来帮忙收拾碗筷。夜幕降临,我将熏洗的汤药也交给他,叮嘱道:“睡前熏洗一下眼睛。”

      青嗯了一声作为回答,便转身回屋了。待明日接待用的物件都准备好,一番洗漱后,我也躺下,合衣入眠。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好像变矮了,回到了还是孩子的时候。那时爹娘还在世,整日忙着捕鱼养家。爹娘无暇顾及我时,我便会约上附近的小伙伴,一道前往泽水。

      泽水离我们很近,那时上面还没有桥,桥是后来才修的。我们一行人蹦蹦跳跳地踩着上面的石头过了河。到了对岸,再各自掏出带来的钓竿和渔网,预备着下河捞鱼。

      而我也不例外。我趴在芦苇荡里,朝水里甩了一钩。

      我等了很久,等到日头西斜,等到暮色浸红了水面。其他人都或多或少钓上几条,唯独我的小桶里空空荡荡。

      我咬牙,不信邪地继续趴着。我又听见身后不知是谁的一声嗤笑。我没有理会,耐心等待着,直到鱼钩被水底的重量咬住。我蹭地起身,用力收紧鱼线。

      那是一条青鱼。

      它被抛在芦苇上,无助地扑闪尾鳍。鱼钩上的螺狮已经不见了,我从鱼钩上取下它。身后众人围过来,看清那条鱼后都哇了一声。

      这只青鱼的眼睛很漂亮。夕阳余晖中那碧绿的鱼眼,像翡翠,也像泽水,映出了我好奇的脸。我不由伸出手摸了一下,水润润、滑溜溜的。

      这时我听见旁边有人嚷嚷:“这鱼眼比那些老爷的翡翠还稀奇!”“快,挖了它的眼睛,秦泽!”

      我迟疑着,手收了回来:“为什么?”

      “还用说吗,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咯咯的笑声围绕着我。

      我低头看那条青鱼,它也在看着我,眼中的碧色一览无余。我们默默相对,无言。我不能指望一条鱼出声抗议。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那个刺耳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这都不敢,胆小鬼秦泽!”这句话后他们笑作一团。

      少年人总有些好胜心在,我也被一声高过一声的嘲弄冲昏了头脑。“谁是胆小鬼呢。”我反唇相讥,右手摸上一旁的鱼钩,左手已经按住了眼前的青鱼。

      它的鳞片又黑又亮,反射的光泽令人头晕目眩。摸上去也是水润润、滑溜溜的。我屏气凝神,鱼钩在鱼眼周围游移,寻找位置。

      我该挖出它的眼睛。该是这样的。

      可那一瞬日光不偏不倚照过来,夕照下鱼鳞折射出斑斓色彩,迷住我的眼。我极快地按下鱼钩——没插到眼眶,却正中鱼眼,一下戳了个对穿。鱼眼在我面前炸开,溅到我的手上,碧色碎了一地,像孩童失手摔碎的玻璃珠。

      没有人说话,静得可怕。

      我尖叫着,将鱼扔了回去。

      叁

      我醒来。梦中的景象让我心有余悸,我感觉后背冷汗涔涔。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对上了一双碧眸。和梦中如出一辙。

      我被吓到了,忙坐起身:“青?你怎么在这。”

      青不知何时进了屋,坐在床边。见我醒了他对我微微一笑:“秦大夫可算醒了。求医的人都等好久了。”

      我爬下床,走到窗户边看过去,日头已出来多时了。前院人声吵嚷,该是我平日坐诊的时候了。也许是那梦魇让我误了时辰。我转身回到青那边,也坐下来:“下次我要是睡过了头,直接叫醒我就好。”

      “好。”青点点头,随后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道,“今早起来我感觉好一点了,秦大夫能帮我看看吗?”

      “哦。”虽然汤药再怎么神奇,也不可能这么快见效,但我还是凑过去看,连外衣都来不及披上。我小心地撑开眼睑,仔细检查一番。

      “……变化不大。毕竟第一次用药,见效没那么快。待会施针看看效果。”检查后我放下手,如实说道。

      不过这似乎并没有打击到青,他只是表示理解地点头,随后偏头和我道,“秦大夫的手有点凉。”

      “嗯……”被这么提醒后我开始找外衣,青也在床边摸索着。或许是触觉敏锐,他竟比我还要先找到,再将它递给我。

      我道了声谢,从他手中接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交接时他的指尖轻轻擦过我的。

      若有若无的痒意。

      我蜷缩起手指,被他碰到的部分。青神色如常,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匆忙洗漱后,我回到前堂开始坐诊。青所言非虚,患者确实等候已久,在堂前排起了长队。我挨个表示歉意,所幸乡亲们人好,并未在意。甚至阿婆还安慰我道:“秦大夫辛苦了。还年轻,别熬坏了身子。”

      我照常检查她的眼睛,连忙道:“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哎呦,别和我们老家伙客气。”婆婆挤眉弄眼,换上了八卦的口吻,“说起来,那小伙子是谁。是秦大夫的朋友?亲戚?从前怎么没见过。”

      我意识到她指的是青。在我睡过头时应当是青帮忙招呼来求医的患者,所以才有此言。我解释了青的身份,也是眼疾患者,只是离家路远留宿在此。

      如此我便忙活着,直到太阳落山。久坐不利于气血活络,我站起身,准备活动手脚。这时我想起来忙忘了的那件事,说好了要给青施针的。

      我一拍脑袋,想起还有这事,又翻出银针去找青。我以为青待在屋里,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在院子里便碰到了青。

      今日无雨,他搬了个木凳坐在廊下,旁边是我今早拿出来晾晒的药草。青面朝院子,小院空旷,他却一直静坐在那。

      他在看什么?我想起青观照世间的话语,这一幕合该加上细雨微风才衬他,如此便有了可观之物。可惜什么都没有,便显出一分空落来。

      我也搬了个凳子坐过去,轻声唤道,“青?”

      青闻言转头,露出浅淡笑容:“秦大夫。”

      “你方便吗?”我摇了摇手中的银针,清脆作响,“该施针了。”想了想,我又加上一句,“让你等久了。”

      “……”青没说什么,只忽然偏向前堂的方向,开口,“秦大夫,对所有来求医的人都这样周到吗?”他的话中听不出情绪,因此我也无从辨别这样又是哪样。

      “医者仁心。师傅是这么教我的。”我从学医时师傅的教诲中捡出一句来回答。

      青不说话了。我想这个回答可能不是他想要的。微妙的别扭,我不知如何是好。踌躇片刻后,我小心翼翼问:“先施针?”

      青点点头,端正了坐姿,好等我施针。我暗自松了口气,起身捏了一根针:“闭眼。等我叫你再睁开。”在青闭眼后,我凑近,寻到眼周的穴,左手的拇指轻轻按压下去。

      “这里,叫攒竹。刺的时候可能有一点疼,很快就好了。”我右手持针,快速刺了下去,随后缓慢推到一定深度。进针后,再轻轻捻转。

      我观察着青的神情,见他无任何不适后再继续施其余针。很快一套针就轻而准地施完了,我放下有些酸胀的手,问道:“怎么样,有感觉吗?”

      青嗯了一声,仍闭着眼,安静地坐着。我将剩余的针收回针匣,在留针的这段时间里,就无事可做了。我又坐了回去,在青的旁边。沉默在我们之中蔓延。

      我转头看青,又移开目光。青的双眼生得漂亮,但这不意味着闭上时,那张脸就因此失色。

      “该起针了。”估摸着时候到了,我起身转到青的前面,俯身准备拔针。拔针尤其要注意,我用干棉球轻按片刻,防止出血,再收回针。我小心动作,收好的针一根根丢入盛清水的碗里,“好,可以睁眼了。”

      这么说后,我低头看过去,青缓缓睁开双眼。

      碧绿,澄澈。雨后初涨的水面,流波满溢开来。我望着那双眼,一时失了言语。

      青的嘴角微动了一下:“秦大夫以为,青这双眼生得如何?”

      “很漂亮。”我不假思索,“也很少见,让人想到泽水。”因为我在见到的第一眼就想起了。想起了雨丝钓起水中碧绿的那一幕。

      “秦大夫过誉了。”听后青唇角微扬,先前的别扭不见踪影,“今日多谢了。”

      “不必。行针后应该要好一些。慢慢来,口服和熏洗还要继续。”青的态度让我放下心来,最后,我仍是以惯常的叮嘱,结束今日的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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