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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朋友新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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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新开了家店,叫我来帮忙。
店址选得偏僻,客流量少得可怜。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一个白漆桶上,背靠着一块破木板扒拉盒饭,上衣下裤全是灰,寒酸得像刚从工地逃出来的。
“没办法,文科生就业太难。”他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地说,“再等等吧,过两天我收拾收拾,你留下来帮我扫扫灰,成不?”
我说成。那我午饭怎么办?
“你四周转转呗,总有卖吃的地方。”
我依言出了门。副食店没找着,倒让我撞见一个不一般的地方。
店门大敞着。门前一棵榆树,枝叶繁茂得有些不像话。正午的太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和影子,铺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像谁打翻了一地碎金。顺着这光影往上看,是那扇简约古朴的店门,和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店名——
溪上句。
我那点可怜的想象力,实在猜不出这店里是做什么营生的。好奇心挠着心窝,我抬脚走了进去。
店面不算大,收拾得却干净。桌椅摆得齐整,窗户擦得透亮,靠门口的地方有个小吧台。侧面墙上挂了块木板,用楷书刻着几行小字。我凑近了读:
“本店不为谋利,只为觅得一处休身之所。茶柜有饮品,吧台有座机,各种物品自取,付多少钱您随意。其它需求如吃食、占卜、定制水晶及小饰品等,可找店主。如无需要,累了也进来坐坐,歇着睡着都可以。祝您愉快。”
我读完,心想这倒是个有趣的地方,店主想必是个风雅人物。
可抬眼望去,店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我随意拣了把椅子坐下,慢慢打量起来。墙上贴着不少留言和合影,都是以前客人留下的,但翻来翻去,没一张照片里有店主的身影——想来是个不爱上镜的。我对面摆着个小沙发,沙发旁边是茶柜。四下里那些精巧的小装饰,透出一股子细致劲儿,让人猜出店主大概是位女性。
正胡思乱想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店外传进来。
一个女人抱着一摞快递盒走进来,纸盒子摞得老高,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侧过头,眼睛望向我,声音从纸盒后面传出来:“啊,您好,欢迎光临。”
我点了点头。
“您看看您身后的告示牌,”她一边往里头走,一边说,“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
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您这儿有吃的吗?热乎的。”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有的。您还没吃午饭吧?我给您炒碗蛋炒饭。”
我说行,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想扫码付款,手指悬在半空,忽然想起那句“付多少钱您随意”,嘴里那句“多少钱”便被生生咽了回去。
“您稍等,我先放一下东西。”她手忙脚乱地把快递盒码在茶几上。
没了那些碍眼的纸盒子,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眼睛很大,眉宇间笼着一种很温和的哀伤,像深秋的薄雾,不浓不淡,刚刚好让人觉得心疼。鼻子秀气而挺直,面孔小巧白皙,干净得仿佛前一刻才从水里捞出来。唇角微微含着笑意,像被谁用极细的笔勾勒过。
她个子不高,身形纤巧,走路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有种不动声色的优雅。
以什么标准来看,这都算得上好看的人了。
只是右臂上有一道不短的疤痕,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上裂了缝,叫人看了心里发紧。
她进了后厨,没多会儿,一盘热腾腾的蛋炒饭就端了上来。红的是火腿,白的是米饭,黄的是鸡蛋,绿的是葱花,卖相着实不赖。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咸淡正好,米粒蓬松,香得人鼻子发酸。
我狼吞虎咽的间隙,她抱着那几个快递盒坐到我对面,低头拆了起来。我偷偷瞄了一眼,是一堆水晶珠子,各种颜色,她一颗一颗分拣,动作很轻,拢一拢,归进一个小书台里。
注意到我在看她,她停了手上的动作,冲我笑了笑:“最近有个高中母校的学妹要高考,托我给她串一串保学业的水晶。店里白水晶不多了,又补了一点。您要来一串吗?”
我连忙摆手,尴尬地说了声不用,埋头继续扒饭。
水晶珠子碰撞的声响,细细碎碎的,像秋雨打在瓦片上,一下一下地牵着我的思绪。
她分完了珠子,又开始收拾快递盒。那些纸盒子被她规规矩矩地折好、捆好,放到墙角专门收废品的角落里。然后她坐下来,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每年高考前后,校方都让我给学弟学妹写点鼓励信,”她写着,很自然地念叨着,语气像在同一位老友聊家常,声音干净平和,透着一股安宁的温柔,“说白了就是让他们报我们学校。”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斟酌了半天,问了一句:“能问一下您是哪儿毕业的吗?”
她报了个名字,国内排得上号的985。
我愣了一下:“那您找工作应该很顺利啊,怎么想着在这儿开店?”
她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了一点淡淡的、遥远的味道:“为了一个朋友吧……又或者,是为了我自己。”
她搁下笔,反问我:“您呢?您是哪儿毕业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啊,您就别提了。我这个人不是读书的料,高二转了文科,考了个普通本科,现在给一家杂志社打工。”
说完,心里莫名生出些感慨来。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就是这么明晃晃地摆在眼前——有的人开店是为了陶冶性情,有的人开店是为了填饱肚子。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试图用喝水来冲淡这种阶级落差的尴尬。
她等了一会儿,又问道:“您在杂志社做什么?”
“编辑,也管公众号。”我说,“平时审审稿、排排版,偶尔写点东西。一个月三四千,还算清闲。”
“很不错的工作。”她说。
我苦笑了一下:“害,房租都够呛。”
她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我一直想写点东西,文笔却一般,挺羡慕你们的。”
“哦?想写文章?”
“不算吧……更像是自传。”
我来了兴趣:“自传?我以前帮一位老先生代笔过,多少有点经验,说不准能给您提点建议。”
她挑了挑眉:“是吗?我还没动笔。要不……您帮我代笔?稿费您开价。”
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您要乐意让我写,稿费不给都行。”
她眼睛一亮,“腾”地站了起来:“那怎么行!这样吧,我先给您五千,等您写完了再补。”
五千!比我一个月工资还多!
“方便加一下微信吗?我这就转给您。”她急急地从吧台翻出手机,动作利索地转了账。
我盯着账户里多出来的数字,不敢置信地数了好几遍。不虚此行啊——回去高低得给那小子新开的店投资个几百块。
她转了账,问我:“我口述给您,您看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激动地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录音软件:“您说,现在就有。”
我们坐回各自的位置,她也端了杯茶过来。她一声不响地等我打好空白文档,我准备好后,朝她看了一眼。
她心领神会,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那么,我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