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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究竟是谁? 女孩子要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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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苏小小——现在是明玉了,躺在雕花拔步床上,盯着帐顶出神。月白色的轻绡帐上绣着银线缠枝莲,在暗夜里泛着幽幽的微光。安息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弥漫在空气中,甜而微苦,本该让人心神宁静,可她此刻却清醒得像被冷水浇过。
左肩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慢慢蠕动。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指尖触到裹伤的布条,触感潮湿——又渗血了。
穿越过来已经月余了。原主的记忆像碎裂的瓷片,一片一片嵌在脑海里,拼不出完整的图案,却足以让她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荒谬。
她翻了个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左肩,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装着决明子和菊花,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谢珩让人安排的这间小院,一应物事都极为考究,连被褥都是簇新的。
他对她……确实很好。
前午后她在廊下站着发呆,谢珩路过,见她神色恹恹,便停下脚步问她可是住得不惯。她说没有,他又问可有什么需要的,她摇头。他却不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庭院里那几株新移栽的兰花上,语气淡淡地说:“这院子里的花草还没来得及收拾,等明日让花匠来换一批,你喜欢什么?”
她随口说了句“海棠”,他便点头,吩咐身旁的小厮去办。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明玉就是忘不了他说“你喜欢什么”时的语气——不像是客套,倒像是真的在意。
还有傍晚时分,丫鬟送来的晚膳里多了一盅红枣银耳羹,说是谢公子嘱咐的,看她脸色有些苍白,让厨房炖的补气血。
明玉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第一个记得她脸色不好的,竟然是那个被原主当作“目标”的男人。
天机阁给她的任务是接近谢珩,取得他的信任,查清谢府与朝中势力的往来,必要时可采取一切手段。原主的记忆里,那个传令的黑衣人说出“一切手段”四个字时,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她对天机阁没有半点感情,这一点明玉心里清清楚楚。
她不是原主,没有经历过天机阁的训练,没有被那些严苛的规矩磨去棱角。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一世纪大学生,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最大的理想不过是毕业后找份安稳的工作,养一只猫,周末窝在沙发上看剧。
可现在呢?她被困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顶着一个细作的身份,住在一个她本该欺骗的人的府邸里,左肩上还带着几道血淋淋的伤口。而那个她该去欺骗的人,正温温柔柔地给她送红枣银耳羹。
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作为一个穿越者,最理智的选择就是远离是非,找个机会离开谢府,离开天机阁的控制。可是——她能走吗?天机阁会放过她吗?更何况,她若是走了,天机阁必定会派新的细作来。下一个来的会是什么人?会不会真的对谢珩下手?
明玉咬住下唇,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她不想帮天机阁。那个冰冷阴暗的组织让她本能地感到厌恶。她也不想背叛谢珩——虽然她跟他认识刚一个月,但这短短的一个月,她感受到了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缕善意。
烛火跳了一跳,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明玉盯着那朵灯花看了很久,终于做出了决定——先不想了。伤口疼得厉害,明天先去找温青青。至于天机阁和谢珩之间的事……等她脑子清楚了再说。
安息香的气息渐渐漫上来,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翌日清晨,明玉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左肩的伤口比昨夜更疼了,整条胳膊都酸胀得厉害。她咬着牙坐起来,低头一看,裹伤的布条上洇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她换了一身衣裳,特意挑了一件领口宽松的鹅黄色衫子,免得蹭到伤口,便往谢珩的书房走去。
谢珩正在书房里看书。他坐在窗边的紫檀木书案后,晨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得特别好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唇角微微弯了弯:“明玉姑娘,这么早?”
明玉站在门槛外,清了清嗓子:“谢公子,我想去找温姑娘说说话,可以吗?”
谢珩放下书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当然可以。”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青青性子淡,平日里也没什么人陪她说话,你去找她,她大约也是欢喜的。”
顿了顿,他又道:“山庄里的马车和下人,你若有需要,随时可以调用。我已吩咐过管事,你不必另作请示。”
明玉怔住了。马车,下人,自由调用——她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低声道:“多谢谢公子。”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珩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晨光落在他的发顶,姿态放松而自然。他信任她。至少,他表现得像是信任她。
明玉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书房。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谢珩翻书的手微微顿住了。唇角那一点温和的笑意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平静。过了片刻,他轻轻唤了一声:“玄魄。”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一个黑影。“跟着她。”黑影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窗外。
谢珩重新将目光落回书卷上。他在等。等那个叫明玉的神秘女子,走出第一步棋。
医馆内院不大,却极为清幽。阶下种着几丛兰花,正是花期,淡紫色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清冽的幽香。
温青青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捧着一卷医书。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碧色的衣裙,颜色极淡,像是初春时节柳枝上刚冒出来的嫩芽。她的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随云髻,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住,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越发显得气质清冷。
听见脚步声,温青青抬起头来:“明玉姑娘?今日怎么过来了?”
明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温姑娘,我肩膀上的伤口好像裂开了,能不能请您帮我看看?”
温青青的目光在她左肩上停留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引着她进了内室。
内室收拾得极为整洁,窗下放着一张软榻。温青青让明玉坐下,转身净了手,动作轻柔地帮她解开裹伤的布条。布条一层层揭开,最后一层已经跟血痂粘在了一起,明玉疼得咬紧了牙关。
布条完全除去后,温青青看着那道鞭伤,手指微微一顿。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红肿,开始有发炎的迹象。她没有说话,从药匣子里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淡绿色的药粉敷在伤口上。一阵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明玉忍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
“疼?”温青青问。
“不是疼,是凉。”明玉诚实地说,“还挺舒服的。”
温青青嘴角微微弯了弯,继续低头给她上药。“这道伤,”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疼吧。”
明玉的心猛地一缩。温青青抬起头来,那双沉静的黑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了然的、近乎怜悯的平静。“你不必逞强。”她低下头,继续裹上新的布条。
明玉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温姑娘……谢谢你。”
温青青摇了摇头,将布条末端仔细掖好,又取了一粒蜜炼的药丸递给她:“消炎化瘀的,温水送服,每日一粒。”
明玉接过药丸吞了下去。药丸外面裹着蜂蜜,入口甜丝丝的,可咬破之后里面的药粉却极苦,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温青青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有趣。”温青青说,“旁人生怕我看出什么,你倒好,疼了就叫,苦了就皱眉,半点也不遮掩。”
明玉苦着脸把药丸咽下去,灌了一大口水:“我又不是什么厉害人物,装也装不像,还不如老老实实的。”
温青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收拾着药匣子。明玉坐在软榻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安静的女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像是深山里的兰花,开在无人经过的角落,年复一年,独自芬芳。
“温姑娘,”明玉忍不住开口,“你和谢公子……是怎么认识的?”
温青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将瓷瓶放回药柜。
“谢公子自小体弱,”她的声音很平淡,“谢家遍访天下名医都治不好。后来谢丞相亲自登门神医谷求医,谷主破例应允。”
她转过身来,靠着药柜站着:“那时候我才十二岁,跟着谷主学医不过三年。谢家求谷主派一个人随他们回府,谷主最后选了我。”
“为什么是你?”明玉问。
温青青微微垂眼:“谷主说,我性子静,耐得住寂寞。治这种慢性病,最忌讳急躁。”
明玉心里涌上一股心疼。十二岁——十二岁的时候她在上初中,追星,跟同学约着去逛街吃火锅。而温青青,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就被送到了陌生的府邸里,日复一日地守着一个人的病。
“那你的家人呢?你爹娘不心疼吗?”
温青青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从记事起我就在神医谷了。谷主说我是被遗弃在谷口的婴儿,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知道家在何处。”
明玉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看着温青青——这个坐在晨光中的女子,说起自己的身世时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就是这种平静,让她觉得格外难过。
“那你一个人……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温青青微微一愣,看着明玉泛红的眼眶,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还好。神医谷的日子虽然清苦,但谷主待我很好。到了谢府之后,公子也不是难相处的人,这些年……算是安稳。”
她说“安稳”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种淡淡的满足,像是在说“这就够了”。
明玉吸了吸鼻子,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温青青的手腕。温青青微微一僵——她似乎不太习惯与人这样亲近。
“温姑娘,”明玉认真地看着她,“以后你要是觉得孤单了,可以来找我说说话。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陪聊还是很擅长的。”
温青青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这一次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一些,眉眼弯弯的,像是兰花在风中微微摇曳。
屋子里弥漫着药草的清苦香气,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两个女子静静地坐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可空气中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流动。
过了好一会儿,温青青轻轻地抽回手,站起身,走到门边将房门关上了。屋子里暗了一些,只有那盏琉璃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她背靠着门,目光沉静地落在明玉脸上,方才那一点柔和的笑意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平静。
“明玉姑娘。”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明玉的耳朵里,“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