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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台晨露 司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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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台的晨露,比洛城街头的霜气更凉些。陆景辰是被窗外的风声醒的。天刚蒙蒙亮,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偏屋的木桌上,映出昨日温知逾给的那方素色绢帕——他夜里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最显眼的地方,连指尖都没敢多碰,生怕沾了尘。起身时,被褥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阳光味,是温知逾提前晒过的。陆景辰攥了攥衣角,想起昨夜师父的叮嘱,连忙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生怕动静大了惊扰了隔壁正屋的人。
院子里的老桂树沾着晨露,风一吹,露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溅起一点湿痕。正屋的门已经开了,温知逾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握着一卷星图,指尖正轻轻抚过图上的星轨纹路,神色沉静得像晨雾里的山。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长衫,袖口挽起少许,露出腕间那道浅淡的旧疤,在微光里若隐若现。陆景辰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他看着温知逾的侧脸,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与这清晨的司天台融在了一起。昨夜的不安与惶恐,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醒了便过来。”温知逾的声音清清淡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却恰好打破了这份寂静,也解了陆景辰的窘迫。他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手中的星图,指尖停在荧惑星的位置,微微一顿。陆景辰连忙应声,快步走过去,恭恭敬敬地站在竹椅旁,垂着头,声音放得极低:“师父。”
温知逾这才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经过昨夜的擦拭,少年脸上的尘灰已去,眉眼清俊的模样愈发显眼,只是眼底还有未散的倦意,下巴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衬得那股凛冽韧劲多了几分稚气。他身上的破烂衣衫依旧扎眼,却洗得干干净净——想来是昨夜趁着夜色,悄悄用冷水搓洗过,衣角还带着未干的潮气。
温知逾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指了指竹椅旁的小凳子:“坐。”陆景辰愣了一下,连忙小心翼翼地坐下,身子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依旧垂着头,不敢随意打量。他能感觉到温知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像在观察星盘上的星象,平静而客观。
“昨夜睡得还好?”温知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星图,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句寻常话。“好,多谢师父。”陆景辰连忙应声,声音还有些发哑,“被褥很暖,比街头好太多了。”他说得真诚,没有半分奉承,这是他真心话——自陆家遭难后,他便再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要么缩在断墙下,要么躲在柴草堆里,时时刻刻都要警惕着乱兵与流民,哪有这般安稳的去处。
温知逾“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只是将手中的星图递了过去:“看看,认得上面的星位吗?”陆景辰连忙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星图的宣纸,质地细腻,上面的星轨纹路是用朱砂画的,线条流畅,墨迹清晰,看得出来,画这张星图的人,极为用心。他自幼跟着父亲读书习礼,也见过家中收藏的星象图,只是那时年纪尚小,只当是寻常画卷,未曾仔细研究过。他捧着星图,认真地看着,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轻点在图上最亮的那颗星上,迟疑着开口:“师父,这颗……是太白星吗?”温知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点了点头:“还算有印象。太白星主杀伐,亦主祥瑞,乱世之中,它的轨迹最是难测。”他说着,指尖轻轻点在星图上另一颗暗淡的星上,“这是孤星,星象里说,孤星入命,要么一生漂泊,要么得一人相伴,渡其劫数。”陆景辰的指尖顿住,心头微微一沉。他知道,师父说的孤星,大抵是在说他。家破人亡,无依无靠,可不就是孤星入命吗?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劫数,何时才能渡过去,又能得谁相伴。
见他失神,温知逾没有再多说星象的事,起身道:“先去磨墨,今日教你写星符。”“是,师父。”陆景辰连忙收起星图,小心翼翼地放在竹椅上,快步跟在温知逾身后,走向正屋。正屋的陈设比偏屋精致些,一张宽大的书案放在窗边,案上摆着一方砚台、几支毛笔,还有一个铜制的星盘,星盘上的星轨纹路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在微光里泛着冷光。书案旁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卷,大多是关于星象、历法的,还有少许诗集,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透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温知逾指了指书案旁的墨锭和砚台:“磨墨吧,力道要匀,磨到墨汁浓稠,没有颗粒,才算合格。”陆景辰连忙应下,走到书案旁,拿起墨锭,小心翼翼地在砚台里研磨。他自幼便跟着父亲磨墨习字,手法不算生疏,只是许久未曾碰过,力道有些不稳,磨了片刻,指尖便开始发酸,墨汁也磨得有些不均匀。温知逾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少年纤细的手指握着墨锭,一点点研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眉头紧紧蹙着,神情认真得可爱。偶尔墨汁溅出来,落在少年的手背上,他便会慌忙用袖口去擦,却越擦越脏,脸颊也染上一点墨痕,显得有些窘迫,却依旧不肯停下,依旧认真地研磨着。
半晌,陆景辰终于磨好了墨,墨汁浓稠,色泽乌黑,没有一点颗粒。他松了口气,抬起手,才发现指尖已经磨得发红,手腕也有些发酸。他连忙转过身,对着温知逾道:“师父,磨好了。”
温知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发红的指尖上,眉峰微蹙,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了过去:“里面是药膏,擦在指尖,能缓解酸胀。”陆景辰愣住了,连忙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瓷瓶的凉意,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他从未想过,师父这般清冷的人,竟会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小事。
他攥着瓷瓶,声音有些发颤:“谢师父。”“无妨。”温知逾淡淡道,拿起一支毛笔,蘸了蘸墨汁,在宣纸上轻轻落下一个简单的星符,“这个星符,主安稳,今日便练这个,练到能写得和我一样,再练下一个。”陆景辰连忙应下,接过毛笔,小心翼翼地蘸了蘸墨汁,学着温知逾的模样,在宣纸上落笔。可毛笔在他手中,却显得格外沉重,笔尖不听使唤,写出来的星符歪歪扭扭,与温知逾写的工整流畅,判若两人。他有些沮丧,攥着毛笔,眉头紧紧蹙着,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他自幼便被父亲夸赞聪慧,可如今,连一个简单的星符都写不好,他怕师父失望,怕师父后悔收他为徒。
温知逾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责备,只是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包裹着他纤细的手指,一点点调整着他的握笔姿势。“握笔要稳,力道要匀,心要静,不要急。”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清清淡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在温知逾的指引下,陆景辰重新落笔,笔尖在宣纸上缓缓移动,终于写出了一个还算工整的星符。虽然依旧比不上温知逾写的,却比刚才好了太多。“不错,多练几遍便会熟练。”温知逾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他,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许。
陆景辰看着宣纸上的星符,又看了看身边的温知逾,心头的沮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坚定。他用力点头:“弟子记下了,一定好好练。”接下来的时间,陆景辰便坐在书案前,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星符。温知逾则坐在他身边,要么看着星图,要么研磨着墨汁,偶尔在他写得不好的时候,便伸手指点几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句句都说到点子上。日头渐渐升高,晨露散去,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案上,映得宣纸上的星符愈发清晰。陆景辰练得入了神,连指尖的酸胀都忘了,不知不觉间,已经写满了整整一张宣纸。温知逾拿起宣纸,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有进步,比刚开始好多了。先歇息片刻,我去煮点茶。”
陆景辰连忙起身,看着温知逾走向院子角落的小灶台,身形清挺,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走到书案旁,收拾着宣纸上的星符,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写的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是他家破人亡后,第一次感受到这般平静而安稳的时光,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或许真的能有一个全新的开始。灶台边,温知逾点燃柴火,锅里的水渐渐烧开,他放入几片晒干的桂花,茶香与桂花香渐渐散开,弥漫在整个院子里。他靠在灶台边,望着远处的洛城方向,眉头微微蹙起,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昨夜观星的画面,依旧在脑海里盘旋,孤星的轨迹愈发紊乱,劫数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他知道,这样平静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陆景辰的劫数,终究还是会来,而他,也终究要履行星象的预示,为这个少年,在六年后挡下那场避不开的杀劫。可他此刻,看着书案前认真收拾宣纸的少年,看着他眼底的微光与坚定,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师傅,心头竟生出一丝不舍——他多想,能让这个少年,在这司天台上,多享受几日平静,多拥有几日安稳。水开了,茶香愈发浓郁。
温知逾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书案上,对着陆景辰道:“过来喝茶,歇息片刻。”陆景辰连忙走过去,坐在温知逾对面,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微烫,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心头发热。他看着温知逾,鼓起勇气,轻声道:“师父,这茶很好喝。”温知逾“嗯”了一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星台上,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司天台的桂花,每年秋末盛开,煮茶最是清香。等过些日子,桂花再开些,我教你煮茶。
陆景辰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弟子等着师父教。”阳光正好,茶香袅袅,老桂树的枝叶在风里簌簌作响,星台上的星盘,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师徒二人坐在廊下,一杯热茶,一句闲谈,没有狗血的冲突,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一份淡淡的陪伴。陆景辰捧着茶杯,看着身边的温知逾,眼底满是安稳与坚定。他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好好学本事,一定要快点长大,以后成为很厉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