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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普罗科菲耶夫(2) “太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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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ho是1978年的Soho,是那个还没有被地产商和连锁咖啡馆占据的Soho,霓虹灯把整条街染成粉红和硫黄,橱窗里站着穿皮草的女人,唱片店的门缝里漏出朋克的噪音,有人在路边争吵,有人在路边接吻,出租车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压过积水,把霓虹的倒影碾碎又拼回去。
这里是伦敦的后台,是所有人卸下妆容之后走进来的地方,是上流社会和底层社会共同使用的那条隐秘的走廊。
佩妮在这里如鱼得水。
"你在这里认识所有人。"
"我需要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她把一杯威士忌推给他,"所以我来这里认识了所有人。"
威士忌带着泥煤味,西里斯喝了一口,想起格里莫广场储酒室里的香槟,他母亲说,好的东西要在对的场合与对的人面前拿出来。
布莱克家族对于什么是对的场合、什么是对的人有一套精确的标准,这套标准已经运行了几个世纪,从未出过错,也从未容许任何人质疑它。
"你今天看伊伦卡,用的是认出来了但不想承认的眼神,"佩妮没有问,是宣判,"她和你们家族那些人一样。"
西里斯没有回答。
"CLC六年,"她说,"我学会了那一套,笑声的弧度,亲切的分寸,在什么时候让人感到被接纳又始终进不来。我学会了,但我没有办法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她把杯子在桌上转了转,"你呢,布莱克先生,你从几岁开始学?”
"比上舞蹈课更早。"
窗外是Soho的霓虹,红的黄的,把她侧脸打成两种颜色,一半属于帕特里夏·伊万斯,一半属于别的什么,她自己也不一定知道是什么。
“太好了,很高兴看到莉莉有你这样体面的朋友。"
西里斯觉得她在讽刺,可接下来,佩妮说出来的却是:"一个问题,哈里斯子爵为什么退缩。"
“一个问题,谁是哈里斯子爵。”
佩妮看着他,看了整整三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精确的、被放置在正确位置上的帕特里夏·伊万斯的笑,是真的崩了,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带着一点哑的,笑到不得不把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摇摇头,把剩下的威士忌喝完,重新把杯子放在桌上,呼出一口气,"好,你不认识他,那我换个说法。"
她想了想,侧过头看他:“你就把他看成你家族里的哥哥吧。有头衔,有资产,从小被训练得无可挑剔,知道什么人可以进入他的圈子,什么人不可以,并且他判断这件事的标准从来不会说出口,因为说出口就输了。"
西里斯沉默了一下。
"雷古勒斯。"
"什么?"
"我弟弟,"他说,"不是哥哥,是弟弟,但是——对,就是那个意思。"
佩妮看着他,那种刚才笑出来的松动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她的眼睛在Soho的霓虹里是软的,比平时软,像是威士忌和笑声一起把某样东西松动了:"那你就明白了。"
”现在,布莱克先生,请告诉我,雷古勒斯和哈里斯,他们为什么退缩?“
西里斯把杯子放下:"你为什么认为他退缩了。"
佩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那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是练琴后遗症。
四根手指依次落下,像在走音阶:"他出席了我所有的演出,在宴会上始终靠近,但每次到了真正要推进的时刻,他就后退一步。上个月他的秘书来电话,说他要去苏格兰庄园过冬——"
她停了一下,"就这样没有了。"
"你想嫁给他。"
"我想嫁一个他那样的人,"佩妮说,非常坦然,坦然到像是在讨论一份工作合同的条款,"出身,头衔,资产,还要能欣赏古典音乐——最后一条是我加的,其他的是标准配置。"
窗外大卫·鲍伊还在唱,we can be heroes,音箱把高频削掉了,剩下的只有中低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东西。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说,"最可笑的是我完全理解他为什么退缩,如果我是他,我也会退缩,因为我是那个从邪路进来的人,我是那个没有家世支撑的天才。
天才这件事在进入某些房间的时候是加分项,但在另一些房间里,天才只是一个更体面的说法,用来指代那些原本不应该在这里的人。"
她说完,自己又苦笑了一下:“布莱克先生,你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让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完的人。"
西里斯没有说什么,他把空杯子推到一边,想起雷古勒斯,想起格里莫广场那张长桌,想起他弟弟坐在那张桌子上的样子——背脊挺直,神情肃穆,像是在完成一件庄重的义务,像是纳西莎坐在钢琴前的样子,像是伊伦卡·西德尔的那个笑容,像是所有被训练得很好的人共同拥有的那个表情。
他们都有那个表情。
"你问错了问题,"
佩妮看着他。
西里斯笑了笑:“我也有一个问题,伊万斯小姐——是什么把哈里斯变成了哈里斯。”
佩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LSE就在附近,"她说,"你可以去上课。"
她推开门,Soho的夜风把她的碎发吹乱,深棕色的大衣被霓虹染了一层粉红,她没有回头。
"告诉波特那个混球,记得带莉莉去检查。都什么年代了,我们要相信科学,而不是相信灵感——难道波特梦到圣母玛利亚了么?天呐,难以置信,没有科学证据,我们是在演都铎王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