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魔鬼的颤音(7) 了不起的伊 ...

  •   半个月之后,莉莉·波特收到了一封信,来自普通邮递而不是猫头鹰,邮戳上的邮编还是切尔西区。

      是佩妮所在乐团的票。

      信里还附了一张便条:

      新婚夫妇不适合普罗科菲耶夫,但我觉得我的第一小提琴协奏曲拉得还不错。亲爱的妹妹,詹姆·波特需要一些艺术熏陶。

      波特数了数。三张。

      "她的意思是——"

      "是。"莉莉把便条折起来。

      "但他们才见过——"

      "詹姆,把票给西里斯,什么都不要说。"

      "但是——"

      "什么都不要说。"

      西里斯把票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票面上是一长串头衔——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第二名,西贝柳斯国际小提琴比赛第四名,柴可夫斯基国际小提琴比赛第二名,现任伦敦交响乐团最年轻的小提琴首席。

      波特等了很久,没忍住:"西里斯,她是麻——她是普通人。"

      "我知道。"

      "她讨厌我们的世界。"

      "我知道。"

      "她上次把我们的世界比作一个阶级压迫结构——"

      "我在场,詹姆,我知道。"

      "那你还去?"

      格里莫广场的走廊很长,挂着很多东西,每一样都有它的位置,每一个位置都是在他出生之前就安排好的。他在波特家住了将近一年,但格里莫广场还在那里,它永远在那里,像是钉在他脑袋里的什么东西,怎么也拔不出来。

      而佩妮·伊万斯的切尔西公寓里没有任何一样他认识的东西。

      "去,"他说,"当然去。"

      十一月的皇家节日音乐厅,泰晤士河对岸的夜景从落地玻璃窗外流进来,人群里西装和晚礼服各占一半,空气里有一种西里斯熟悉的郑重。

      波特在入口处把外套交给柜台里的小姐,转头环顾四周,用一种没有完全压住的声音说:"这里好多麻——好多普通人。"

      他们找到包厢,C排,侧对舞台。波特在椅子上坐定,发现扶手上有个小槽,他研究了一会儿,把香槟放进去又拿出来。

      莉莉把他的手按住。

      "坐好。"

      包厢里有一小碟橄榄,波特又开始好奇这一碟橄榄的口味。他伸手不小心把整碟都碰倒了,橄榄滚了一桌。

      他急忙去捡,反手带倒了旁边的矿泉水,水漫到了节目单上,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响亮的刺耳声,包厢外走廊上的人侧过头来张望。

      莉莉闭了一下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波特用手帕擦桌子,"我只是想拿一颗——"

      "詹姆。坐下。"

      西里斯俯身,不动声色地将滚落在椅旁的最后两颗橄榄捡起来,放回碟子里,把碟子移到桌子中央,重新坐直。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台上的灯亮了。

      佩妮出场的时候,波特正在小声问莉莉今晚演什么,莉莉在节目单上指给他看,他摇着头,显然一个名字都不认识。

      西里斯看着台上。

      帕特里夏·伊万斯穿着黑色的无袖长裙,头发束起来,脖子上什么都没戴,她的眉骨很高,今天的眼影是玫瑰色。

      她站在首席的位置上,将小提琴夹在下颌,颇有一种漫不经心。台上的灯把她照得很清楚——不是舞台灯那种刻意的照耀。而是均匀的月光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举起来准备就位的琴弓上。

      她在台上和她在婚礼上不一样。

      婚礼上的她是帕特里夏·伊万斯,随时准备好应对任何一种社交局面。台上的她什么都不是,只是站在那里,等那个音符开始。

      第一乐章很安静的,但那种安静不是柔和,而是选在空中的深夜的窗玻璃,触碰之前不知道冷。她的弓法极轻,轻到西里斯以为这是幻觉,音符从她的指尖渗出来,渗进音乐厅的空气里,渗进每一个人的胸腔里——然后第二乐章来了,谐谑曲快板,她的弓骤然用力,拨弦跳弓,音符像碎石从山上滚下来,她的脸上没有用力的神情,那是比用力更可怕的东西,那是驾轻就熟。

      波特在西里斯耳边小声说了什么,西里斯没有听见。

      第三乐章慢下来,潮水退去。她站在舞台上,长颈高颧,那双眉骨很高的眼睛半阖着,琴弓走到尾音,走到最后一个长音,音符在空气里化开,消失。

      了不起的,伊万斯小姐。

      中场休息,走廊里挤满了人,波特跑去找洗手间,莉莉倒了杯水,转向西里斯:"她十一岁的时候想和我一起去上学,"莉莉说,"她总是说,CLC成就了帕特里夏,但霍格沃兹毁了莉莉。"

      走廊里传来波特的声音,他在和某个工作人员说话,语气里带着困惑。莉莉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张望。

      西里斯坐在椅子上,看着台上空着的首席位置。

      他想起格里莫广场的纳西莎,在任何场合都永远恰到好处,永远知道该说什么,该对谁微笑,该在哪一刻保持沉默。纳西莎也弹钢琴,弹得很好,他记得他问过她,你喜欢弹琴吗?

      纳西莎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下半场开始前五分钟,走廊里传来两个女人的笑声,是那种上流社会的笑声——音量精确,弧度精确,在恰当的时刻停止,不会让旁人感受到被排斥,也不会让旁人真正被容纳。

      包厢的门开了一道缝,佩妮探进头来,看见西里斯,把门推开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匈牙利人的五官,深眼窝,棕色的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是祖母绿的耳坠,她的笑容是那种经过长期训练的笑容,像是一扇装饰精美但永远不会真正打开的门。

      "伊伦卡,这是詹姆的朋友西里斯·布莱克,"佩妮抬了抬手腕,表带在灯下闪了一下,"西里斯,这是伊伦卡·西德尔,我在CLC的室友,她父亲是西德尔爵士。"

      伊伦卡·西德尔伸出手:“你好。”

      西里斯握了握她的手,说了一句你好。

      "我们下个月去肯特,"伊伦卡转向佩妮,语气换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只在同类之间流通的随意,"索尔兹伯里家的射猎,你记得带暖一点的外套,去年那件貂皮在肯特根本不够用——"

      "我知道,我知道,"佩妮把节目单卷了卷,"我已经在liberty订了,但不是很好看,你替我问问乔治娜上次那件是在哪里订的——"

      西里斯坐在包厢里,听着这两个女人谈论肯特的射猎和貂皮大衣,他想起格里莫广场的饭厅,想起他母亲和贝拉特里克斯的谈话,想起那些被血统和联姻切割成精确形状的对话——

      他想起纳西莎。

      然后他想起佩妮在婚礼上喝了五杯香槟之后的那个笑,不管不顾的,让右边酒窝陷进去的笑,那个笑和眼前这个女人之间的距离,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但她们是同一个人。

      台上的灯重新亮了,伊伦卡回到自己的包厢,莉莉把波特按回椅子里,佩妮取下腕表重新变回首席的样子。

      安可是在最后一轮掌声里挤出来的,指挥退场了,佩妮一个人站在台上,她没有从台侧取谱,她把琴弓抬起来,停了七八秒——然后帕格尼尼第二十四号随想曲砸下来。

      不是普罗科菲耶夫那种渗透式的,这首曲子是劈头盖脸的,第一个音就是宣战,快弓,跳弓,双音,泛音,左手拨弦,她的弓在弦上划出的不是乐音,是刀锋——帕格尼尼写这首曲子的时候据说在用灵魂与魔鬼交换技巧,此刻台上的佩妮·伊万斯拉得像她就是那个魔鬼。

      波特的嘴张开了,忘记合上。

      莉莉的手悄悄握住了波特的手腕。

      西里斯听着那把琴劈开音乐厅的空气,她用帕格尼尼的随想曲劈开裂缝,最后一个音落下,短促的决绝,像是把什么东西钉死了。

      佩妮站在台上,微微抬起脸,她看了一眼莉莉,脸上带着表演结束之后的、属于帕特里夏·伊万斯的微笑。

      她没有等观众鼓掌,而是直接离场,在她走到幕布边的时候,她突然回身,行了一个屈膝礼。

      了不起的伊万斯小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