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普罗科菲耶夫（4） “赫伯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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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爱乐音乐厅。
“天呐，赫伯特·冯·卡拉扬在royal box R2”
佩妮已经知道了，她在后台化妆的时候助理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开口的语调几乎像是在宣布某种灾难即将来临。
这句话落到佩妮耳边很像是一种奇怪的警告，类似于：你知道吗，今晚你会在上帝面前演奏。
佩妮在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把眼影刷扔在了桌上。
哦，她生气了。
助理跑出去了，但很快化妆间的门又被推开。
伊伦卡进来的方式和她做任何事的方式一样直接，伊伦卡从不敲门，她在佩妮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重复了一遍佩妮已经知道的消息：“帕特里夏，赫伯特·冯·卡拉扬在royal box R2。”
"伊伦卡。"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伊伦卡凑得更近了一点，"你要说你需要集中，你要说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你要说——"
"谢谢，伊伦卡。"佩妮捡起了刷子，重新沾取了一点蓝色的眼影，"可以帮我把松香拿过来吗？"
伊伦卡去拿了松香，把它放在佩妮手边，然后重新坐下："我已经确认了，今晚演出之后的接待他会参加。我跟他的助理出去喝了杯咖啡，他对你的普罗科菲耶夫有兴趣，《费加罗报》的那篇他看到了，他——"
"这是你砸钱砸出来的。"
"砸了一点，"伊伦卡勾起手指，"不多，主要是我爸爸的关系网，还有西德尔家族在柏林的一些朋友——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晚来了。"
佩妮拿起松香，在弓毛上走了几遍。
镜子里的她已经是台上的那个人了，妆容完美，碎发被钻石发卡别在一起。
今晚的礼服来自YSL，斜肩礼服是宝蓝色的，所以耳环也是蓝宝石，小小的两颗被钻石围困的蓝色水滴。
伊伦卡认识她认识得足够久，久到她可以在佩妮的表情下看见另一个女孩——那个在CLC的琴房练到指甲开裂的女孩，那个在深夜里说我真是十分憎恨莉莉·伊万斯的女孩。
"伊伦卡，"女孩说话了，"你为什么不去排练。"
伊伦卡沉默了一下，伊伦卡的沉默很罕见，她的沉默意味着她在选择措辞，而不是在思考答案。
"因为我不够好，"伊伦卡下定决定，"不是不好，是不够好，不是帕特里夏·伊万斯技惊四座的好，不是让香榭丽舍剧院的票卖光的那种好，不是可以叫卡拉扬坐在royal box里面那种好。"
"你很好，只是英国管是一件——"佩妮斟酌了一下措辞，“无法出众的乐器。”
"我知道，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伊伦卡说，语气里没有自怜，反而带着把一件事想清楚了之后才有的平静。
“我的乐感很不错。足够我进入一个好的乐团，足够我在一个还可以的位置待一辈子，足够让一些本地的报纸赞美我，说——”
她换了一个声音，属于伊伦卡的专门用来模仿别人的声音，圆润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刻薄。
“‘伊伦卡·西德尔，一位非常出色的青年英国管演奏家，但她的演奏技巧显然不如她的家世惹眼。’”
她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但是，帕特里夏——比起藏在人堆里，我更想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佩妮挑起眉毛。
“成为世界的中心。”伊伦卡说这句话的神态平静而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确实有点凉。“哪怕音乐不是我拉出来的。但至少我的名字也在上面。至少我是传播者。至少我是一个出色的古典乐制作人。”
她把那只昂贵的皮包往椅子下面踢了踢，好像它阻止了她把话说完整。
“至少，我会是让帕特里夏·伊万斯获得举世盛名的那个人。帕特里夏，你是最一流的提琴家——但不是每一个学院里的第一名都能被所有人喜爱。”
“有点残忍。”佩妮抬起了弓，“但的确如此，我的个人魅力……平平无奇，全靠同期没有足够优秀的乐手，我才能吸引伦敦的目光。你能想象吗，伊伦卡？如果1975年有另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拉出了和我一样的帕格尼尼，那没有人会记得帕特里夏·伊万斯。”
“所以我们需要包装。”伊伦卡耸了耸肩："你的作品是帕格尼尼，而我的作品是你。"
佩妮看着镜子里的伊伦卡，匈牙利血统给她带来了深眼窝和不够清晰的下颌线条，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们还是CLC的室友的时候一模一样，看谁都带着十足的热忱。让你觉得自己一定是全世界最有意思的人，不管这个想法是不是事实。
"你会是个很好的经纪人，"佩妮说。
"我知道，我当然会是。"伊伦卡站起来，她帮佩妮整理了一下礼服的裙摆，"卡拉扬就在那里，帕特里夏，去征服他，让他觉得普罗科菲耶夫复活……让朱丽叶或者罗密欧的鬼魂在这里跳舞唱歌。”
门关上了，化妆间重新安静下来。佩妮一个人坐在镜子前面，弓横放在膝上。
她听见外面走廊里有乐手调音的声音、脚步声、某个吹铜管的在吹一串琶音。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她的琴，朝舞台的方向走去。
帕特里夏·伊万斯拉得很好。
和她在莫斯科的时候不一样。那天她靠的是某种魔鬼的力量，把柴可夫斯基从坟墓里生拉硬拽出来。而今晚她清醒极了。她在某个时刻打开了身体里的一个开关，那个开关的具体位置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伊伦卡也不知道。
打开之后帕特里夏可以同时在两个地方——她的理智留在手上，每一个指位、每一次换弓都精确如手术刀；但她的灵魂浮在更高处，俯瞰着整座音乐厅，俯瞰着那个蓝裙子的女人站在舞台中央，俯瞰着每一个音符落在空气中它应该落的地方。
谢幕的时候掌声在穹顶里回荡，佩妮把琴夹在左臂下，右手按在胸前，对着黑压压的观众席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她抬起头，朝royal box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空着。
卡拉扬不在了。
她维持着微笑。那张微笑的脸属于帕特里夏·伊万斯。她直起身，朝侧幕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他走了。"佩妮把琴弓递给助理。
"他助理来说，卡拉扬先生今晚还有其他的安排，非常遗憾，希望下次——"
“下次。”
佩妮没有把话说完。她从助理身边走过去，推开洗手间的门，然后，嘭地一声，她把门甩上了。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宝蓝色的礼服。蓝宝石耳环。完美的妆。完美的头发。完美的每一处细节。
佩妮·伊万斯看着镜子里的帕特里夏·伊万斯，帕特里夏·伊万斯也看着她。她们对视了很久。
镜子里蓝裙子的女人的眼妆有一点晕开，右边眼睑下有一小片模糊的睫毛膏的痕迹。佩妮伸出手，用小指的指甲把那道痕迹擦掉。
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她演奏了一个俄国人写在纸上的每一个音符，用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方式让它们活过来。
但那只是一位作曲家的复活。不是她的。
佩妮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伊伦卡正靠在墙边等着她，手里拿着两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东西。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佩妮。
“你拉得很好。”伊伦卡说。
佩妮把杯子贴在手腕内侧，她的手筋还在轻微地跳动。
“我知道，但这不足以打动赫伯特·冯·卡拉扬。”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普罗科菲耶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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