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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水 ...

  •   陈容姬远远走出去很远,廊亭之中,抬眸望着天空一片碧洗,心中却无丝毫轻松。

      回院子用过午膳之后,她便带着两个丫头将自己旧房中的大箱子抬了出来。

      一只镶着金玉,华美雅致的大置物箱落在庭院中,陈容姬拿着帕子擦干净上边积攒的灰尘,拿着钥匙打开了锁。

      她的贴身丫头山竹不知陈容姬怎么今日忽然起了兴致,要理一理这只装着旧物的箱子,不过还是手脚利落地帮忙接她递来的东西。

      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整齐叠放着,陈容姬目光扫过。

      她没有分类收拾的习惯,因此这只箱子里塞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物件。

      几卷泛黄的字画,几根金光熠熠的珠簪,几只毛尖分叉的毛笔……都被陈容姬一一捡出来递给山竹。

      直到自己递给她一个布包,山竹接过,打开瞬间却惊呼一声。

      “这——”

      陈容姬扭头,却见山竹手里捧着那个被打开的布包,手上一抖,其中一个略重的东西便从锦帛上掉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山竹的目光被地上的声音吸引,低下头一瞧,顿时又倒吸一口凉气。

      是一把生锈的剪子。

      上面还沾着发黑的暗红血迹,紧紧附着在剪身上,连握柄处都满是痕迹。

      简直就像杀人凶器。

      陈容姬将它捡起来,这本是一把锋利的绣花剪子,却在当时被她藏在袖中,狠狠地刺进了陆裕安掌心。

      那时她穿着一身火红嫁衣,鲜红的血色迸溅到她脸上,犹如雪中瘢瘢红梅,点缀在女子面无表情的脸上。

      尖叫声不绝于耳,大太太闻声赶来,见了陆裕安右手的惨状,转头便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没有丝毫水分,陈容姬脸上立刻破皮流血,肿了一大片。

      她面色阴鸷,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身后陆裕安淡淡地挡了回去。

      “母亲先回房吧。”

      待房内静下来,他慢慢走到自己身前,渐渐拉长的影子盖过陈容姬,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最后下滑,攥住她抖得厉害的手。

      “剪子有些钝了。”他说。

      有冰冷的东西被塞进她的手中,陈容姬低头去看,瞳孔顿时紧缩,背后起了一层细密的汗毛。

      手中这把剪子还残留着粘腻的血液,小巧精致,头部被磨得锋利发亮。

      但这不是她那把绣花剪子。

      想到前日他出入自己房间,陈容姬转动酸涩的眼珠子,对上那双黑沉中带着些许讽意的眸子。

      钝剪子是伤不了人的,所以他将它换成了更加锐利的一把。

      烛光下,男子俊俏的面容似鬼似仙,他唇角扬起一丝冷笑,“容姬,你还是不够狠心。”

      他说:“既然选了那把钝剪子,就应该去刺我的喉咙,而不是掌心。”

      陈容姬全身开始发抖。

      她被陆裕安牵到榻上,浑身僵硬地看他低头,神情专注仔细地解着自己脖颈处的盘扣。

      浑身的冷意汇聚在胸腔,那颗冰冷刺骨心脏沉入谷底,泛起绝望的波涛,陈容姬清晰地知晓了,她是人,是斗不过这只披着人皮的恶虎的。

      那把沾血的剪子被她收起来,潮湿的血迹时刻侵蚀着锐利的剪身,直到那尖锋慢慢生锈,钝化,再也伤不了任何人。

      如今,更是一摔就碎了。

      山竹将剪子捡起来,却不想这一动,那把精美的绣花剪子就这么从中断开。

      “姨娘,这……”山竹目瞪口呆。

      “本就是旧物,既然断了,那就丢了吧。”陈容姬摇摇头,淡然移开目光,接着整理余下的东西。

      一一清点过之后,陈容姬望着摆了一大片的金银珠宝,古典字画,深深呼出一口气。

      哪曾想,经此一朝,自己竟成了腰缠万贯的大富婆。

      她粗粗清点过,算上自己的私房钱,和这三年来陆裕安塞给自己的宝贝,加起来足足有六千两之多。

      只要不去创业,就算大手大脚地挥霍,足够自己用到老死那天了。

      清点过后,陈容姬以散散霉味为由,又和山竹将在太阳底下晒至发烫的财物放回箱子里。

      这么一折腾,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

      有小厮跑到陈容姬跟前,喘着粗气道:

      “姨娘!大爷回院了!”

      陈容姬这会儿才将箱子抬放回去,出门擦了擦头上的汗,也不打算换衣服了,就准备去接。

      接过山竹递来的小竹灯,陈容姬行至正屋前,天色昏暗,她远远地便见到了前方的一小团橘红。

      陆裕安还是一身墨蓝锦袍,又黑又亮的长发被玉冠束成了一个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一下子攥住了陈容姬的视线。

      她下意识扬起一个笑,若是平常,陆裕安定会眉眼一松,缓步朝她走来,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问今日可吃了什么好吃的,要不要膳房再做一份。

      可今日,那道平淡的视线只是如蜻蜓点水般扫过自己,随后转身,踏步走近了左边的小院。

      只留给陈容姬一个修长冷淡的背影。

      “姨娘,爷今日回来时同奴才说了,今日不来主屋用晚膳……”小厮跑来传话,正要同这位陈姨娘说呢,却不想话没说完,自己就是喘口气的功夫,她便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还正好撞见了大爷!小厮只好暗骂一声倒霉,跪倒在陈容姬面前,心中忐忑,头扣得低低的,只希望这位陈姨娘真如院中侍奉的嬷嬷丫头口中那般和善,不愿去追究下仆。

      “还望陈姨娘恕罪……”

      反倒是陈容姬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我何时说过要怪你?”

      “是我自己心急了,漏听了消息。既然大爷有了去处,那便回吧。”

      小厮闻言,心中讶异,也不知自己哪来的狗胆,竟然下意识抬眸去看。

      传闻这位陈姨娘原本也是丫头出身,却恰好入了大爷的眼,破例抬为贵妾,宠爱至极,不仅将人放在大爷自己的主屋住着,就连每月例银都是按照正头夫人的份去给。

      院中下人都说姨娘丫头出身,更体谅她们的难处,也是出了名的好伺候。

      他听在耳中,却从没放在心上。主子就是主子,难不成以前是丫头,就会对下边的粗人另眼相看?

      今日小厮乍抬头,却正好捕捉到这位往日淡然沉静的陈姨娘,听见大爷今日去别处歇脚后,嘴角扬起的淡淡浅笑。

      给那张姣好容颜更添一丝鲜活,就像那木头桩子刻下的观音像,忽然活过来。

      可今日大爷明明头一次不睡主院,为何……

      像是不小心瞥见隐秘下的一脚,小厮一个激灵,万分惶恐地低下头去。

      “我见大爷去的方向,就是那两个通房的屋子。”

      山竹跟在陈容姬后边,颇有些愤愤不平的意味,“果真是狐媚子!才来院里几天,就勾引上大爷。”

      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却忽地被一颗圆润晶莹的葡萄给堵上了。

      “唔……”山竹脸上愤怒的表情滑稽的凝固在脸上,“姨娘……”

      陈容姬拨开葡萄外皮,又给山竹塞了一颗,这会儿确实没了气口子,待她恶狠狠地嚼烂吞下,准确躲过了那双投喂自己的手。

      “姨娘!快别剥了!我来!”山竹将陈容姬手上的葡萄接过去,仔细地剥起来。

      待这一盘子葡萄剥完,那一肚子火也消了个干净。

      只是山竹心中依旧不平,“那两个通房,进院子后也没来见过您,原来就搁那屋子里研究那一肚子坏水呢。”

      “别生气。”陈容姬劝道。

      “姨娘!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山竹从小长在府里,后院女子更替之事常见,更明白这些后院女子,真正受宠的年纪也就这么一会儿。

      陈容姬只觉得山竹气鼓鼓的样子颇为可爱。

      至于陆裕安?

      大爷要宿在哪儿,难道还容她一个小小妾室质疑不成?

      心中久埋的愿想又死灰复燃,陈容姬总忍不住在心中描绘府外生活的自在自由,见了陆裕安那张脸,不亚于青天白日梦中的一道惊天旱雷。

      这样想着,陈容姬肚里的馋虫忽然起了,尤想吃那么一口麻辣鲜香的烫火锅。

      平日里院里都吃得清淡,府内众人极不爱辛辣,偏爱鲜美清甜,爱吃原来的鲜味儿,对于辣,麻一律避如洪水猛兽,更是直言这是流民才会喜爱的吃食。

      陈容姬每次听见,都会在心里暗骂这些贵人小姐实在没品。

      陆裕安也不爱麻辣,只是偶尔会允许膳房在菜里添些辣椒,火锅这类,一概都是陈容姬哄得人高兴之后,才会得到的“奖励”。

      待她出府之后,一定要好好吃些麻辣鲜香补补身子。

      到时候,没了陆裕安,没了大太太,自由自在,谁也管不着自己。

      只是这会儿膳房正备着陆裕安的晚餐,实在腾不出手,陈容姬只好自己带着人去膳房借了一口灶台。

      放入一大把鲜红的辣椒,再加些猪油,花椒,八角,香叶。

      拿起筷子沾了点尝尝,不错,就是前世那家魔鬼辣炒米粉的辣度!

      于是换大火熬煮,不过一刻钟,膳房里顿时飘满了辣椒的香气。

      陈容姬听到不少暗中咽口水的声音,满意地笑了笑,便指挥着膳房的小厮将小铜锅抬入院子了,又拿了一竹兜子食材。

      陈容姬刚出门,掌厨的厨娘便拎着一篮子新鲜的河虾回来,道:

      “毛珠娘子吩咐过了,先将这河虾炸了!”

      闻言,一个脸上巴着黑灰的小厮抬起头来:“这可不巧,现在灶台都满了!”

      掌厨娘子扫了一圈,骂道:

      “当老娘瞎呢!那不就有一个!”

      小厮望去,果真见角落空出一个灶台,便奇怪地挠了挠头,“奇了怪了,先前不还有人么?”

      锅中还是滚热的,倒也省了洗锅热锅这一步,掌厨娘子指挥着几个丫头下锅炸虾,眼尖地看见一个丫头手上拿了一把辣子就要往里丢。

      “你!不知道爷不能吃辣吗!放这么多辣子,你要辣死谁!?”

      这厨娘在府外酒楼做菜,前几日才进的府,外头的酒楼做这一道菜都是要放辣子的,厨娘做得顺手了,自然便忘了府中菜式的禁制。

      “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掌厨娘子大怒,只好自己上场,做好炸虾后再加上鲜花做点缀,确认无误后,才让人将这道炸虾端过去。

      而主院中,一筷子火锅牛肉下肚,再来一口甜果酒,陈容姬惬意地打了个嗝。

      她还特意多拿了些食材,院子里的丫头嬷嬷也一起凑了个热闹,每个人都吃得满嘴红油。

      调笑声传出院子,环绕在主屋上空。

      刚换好衣服的陆裕安听见那隐约的笑声,目光朝声源处投去一瞥。

      不过,耳边响起的女子的娇声很快就盖过了那阵朦胧的声响。

      “爷,毛珠已经备好了酒菜,还请爷移步。”

      珠帘被掀开,一个穿着柳色罗裙,面容清丽的女子走进来,面带红晕地朝陆裕安盈盈行礼。

      目光扫过男人脖颈下未扣的盘扣,毛珠上前,伸手就要去帮他扣上。

      却不想,在手指接触到盘扣处的前一秒,陆裕安忽地向后退了一步。

      “不用。”陆裕安拂袖,从她身边走过,“来替爷布菜。”

      “是。”毛珠垂头,掩下眼中的窃喜,立刻跟了上去。

      被太太遣到大爷房中之前,她就对这边的情况略有耳闻。

      传闻大爷房中的妾室陈氏极得宠爱,什么稀奇的珠宝首饰,难得一见的美食都远远不断的往那头送。

      后来更是干脆搬进了主屋里,和大爷同食同住,要知道,就算是正头夫人也不一定能有这待遇呢。

      毛珠自然也眼红,可这厢还做着峰上枝头当凤凰的美梦呢,那头便听白管事来报,说大爷今日要在自己这歇息。

      毛珠被这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了个头晕脑胀,喜不自胜,忙不迭梳妆打扮,备酒布菜的,没一会儿就等到了大爷。

      平日只听院中姊妹提起,说大爷俊美非凡,神仙转世,今日一见,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她能一举入了大爷的眼……

      这样一想,毛珠更是面如春花,每一步都走得袅袅娜娜。

      桌上摆了满满漂亮飘香的菜色,毛珠挽起长袖,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胳膊,捻起酒壶给陆裕安倒酒。

      “爷,妾敬您一杯。”女子举起酒杯,眸中犹如点点星子,又亮又媚。

      却不想陆裕安看也不看这边一眼,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架势,哪像是美人劝酒,反倒像是壮士洒脱,大碗豪饮。

      毛珠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眼珠一转,她又盯上了手边的花生炸虾,常听闻大爷最爱吃虾,毛珠投其所好,立刻剥了一只送到陆裕安嘴边。

      “爷,吃虾。”

      陆裕安的视线落在那一盘炸虾上。

      方才他便瞧见,这盘扎虾里散布着好几个大块的辣椒。

      膳房知晓他是不吃辣的,不过这两年迁就着容姬,膳房也会在咸口的菜中加些辣子提味。

      陆裕安只是想,许是忘了膳房嘱咐膳房不放辣子了。

      不过容姬平日里尝的辣也并非难以接受,想来也不会很辣。

      这样想着,陆裕安张口,就着毛珠的手吃了下去。

      毛珠大喜过往,立刻就要再剥几只虾仁给他,却不想下一秒,方才还好好坐着饮酒的大爷忽然站起身,大掌捂住嘴,目光幽幽地盯着自己。

      毛珠一时不解,“大爷……?”

      却见陆裕安慢慢放下附在唇上的手。

      那张淡粉漂亮的薄唇,竟然瞬间肿了起来,上面浮起一丝不正常的艳红。

      陆裕安头上冒出几粒汗珠,许久,才哑着嗓子道: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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