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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合棺 “咚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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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隆隆——咚隆隆——”
锣鼓声中,发上披着白麻布的女人跪在一张遗照前哭丧,铺着红色塑料布的实木大圆桌上,摆着五盘素菜,两盘凉拌菜。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有四桌,围着桌坐的零零散散二十几个人。
“她叔啊!你走的惨啊!”
女人开始拖着长音哭喊,用筷子扒拉菜的小孩也转头看,然后又被大人捂住了眼睛。
“妈……跪了快一个小时了,脸都丢没了”
坐在红色胶凳上看手机的亓好终于起身,走过去半推半拽地将女人拉进屋。
女人被拽过门槛,理了理被亓好拽皱的袖子,低声说道“丧事有什么丢脸的,谁家不死人。”
“行,你说啥都对。但昨天晚上我就回来了,问啥你也不说,我叔到底是咋没的?”
“最近几年钱不好挣了,你叔去挖矿赚钱,然后……去了不到一个月,就……被砸死了”
亓好倒是不屑于听这些,她叔又不是一个老好人,天天打媳妇,后来媳妇走了,他又直接把孩子丢到亲戚家养了。
“至于吗?就挖个矿?”
女人摇摇头,从木抽屉里拿出一盒薄荷油挖了一小点在手腕上揉开,叹了口气“上天要他走啊……可惜了,多好一个人,给咱们也帮了不少的忙”
亓好倚着门框,手机在兜里硌着她。她简直想笑——这算什么鬼话?“那也不代表帮过我们很多忙,就给他哭丧啊,我们又跟他不掺半毛钱的血缘关系”
女人锁抽屉的手一顿,没回头。“人还是要懂感恩的。还没吃饭吧?你饿的话,自己先去外面凑合一口。妈忙不开身”
听到自个儿妈都这样说,亓好不耐烦的把头撇向了一边。“这饭是从昨天晚上供到早上了吧?你打算摆几天席啊?再吃咱们都不回本了!再说了,那几桌小孩烦死了,叽叽喳喳的,我才懒得和他们坐一桌”
“再忍一忍就过去了,咱也不能收了账就把人家赶走,饭还是要供的”女人把薄荷油放回抽屉里,抽屉外挂得发黑的小铁锁被锁上。
“可是你这样做就是被别人当笑话看了!”亓好说出来的话冲,女人的心算是凉了大半截。
女人转过身,语气沉重“不饿就别和他们凑一桌了,自己去厨房煮点面条”
亓好盯着女人看了一会,随即转头就往屋后门走去。
“干什么去啊?饿不饿啊?”
“我睡觉!”
亓好懒得再争。她转身就往后屋走,只想甩开这满屋子的香烛味。
推开后屋木门时,她差点吓死,后屋本来位置偏后光线在白天的时候就暗,一个等人高的纸人还歪斜地靠着茶桌桌沿,桌上还放着一碗冷茶,纸人惨白的脸被门缝漏进的光割成明暗两半,纸质的颧骨两团胭脂红得发黑。纸手交叠胸前,大红嫁衣的褶皱在阴影里堆叠,像干涸的血痂。
这大概就是买来合棺的“新娘”
丑,丑得单像一具艳尸。
亓好甩上门,后屋的暗沉压得人喘不过气。一碟干涸的红墨水和一支秃头毛笔就扔在东北角的柜台上,肯定是她妈拿出来给记账师傅记账用的。
“凭什么放我这?丑死了”
亓好嘀咕一句,越想越烦。她叔虽然对她好,但偏偏在她爸离世之后才对她好,但她妈却跟一个傻白甜一样,接受了她这个叔叔没来由的善意,现在她妈连这么晦气的东西也往她屋里扔,也不问自己的感受。她越发觉得自己不像是她妈亲生的。
她抄起毛笔,蘸也没蘸就往纸人脸上划,笔头早硬了,划上去只有一道干涩的灰印子。
“晦气的东西”
她又把把笔尖狠狠摁进红墨块里,洇了几下才化开,红墨浓得发黑,顺着纸皮不平的纹路慢慢向外漫开,像是裂开了一道又一道血口。
笔尖移到纸人眼窝时,她顿了一下,记起小时候刷那些小说推文主角都是因为给纸人点了眼睛才有的不顺,那时的她看的很害怕,但活久了,迷信也不信那么多了。
“那行呗,我向你宣战,你能起来算你赢”
她笔往前一送,顺势将笔尖猛的按进右眼窝里,重重一点。
“活过来看看!”
红墨霎时浸透纸人眼眶,迅速洇成一圈骇人的红。
笔一扔,她心里那点莫名的不爽似乎也泄了。她转身想走,却听见极轻极细的“咔嚓”一声,一双冰冷、僵硬、带着明显纸质感的手,毫无征兆地从后面猛地捂住了她的眼睛,那寒意瞬间刺透了眼皮。
“呃!”
她喉骨被冰麻的指节掐陷,只能发出短促的气音。那双手的力量大得惊人,冰冷刺骨,拖着她向后倒去,余光露出半抹红,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砰!”
后背撞到的是冰冷梆硬的木质平面。浓烈的土腥味混着朽木酸气灌满鼻腔。
她猛地睁开眼,视野却被沉甸甸的黑暗压死。只有左肩侧传来布匹摩擦的窸窣声,伴着一声轻飘飘的哼唱。
“虫儿飞…花儿睡…”
哼唱的声音甜得发腻,像一颗腐烂的蜜糖。
她颤抖着手摸向身侧——触到一片冰凉的绸缎,再往上,是触感粗糙的指节。
“呃……无意冒犯”指尖慌乱地扫过对面人的面颊,没有皮肤的纹路感,反倒而有些凹凸不平,两团硬痂般的凸起硌在颧骨上,粘稠的液体从鼻梁蔓延到下颚……
亓好浑身血液冻住,这感觉非常不妙,这种的触感她想不出除了那个纸人之外还会有其他东西了。
外面隐约传来锣鼓喧闹,夹杂着母亲拔高的哭丧调。
“黄泉路短——一路走好……”
她听到这个声音,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棺材里和纸人合葬了,她开始捶打头顶木板,腐木碎屑簌簌落下。
“我在里面!!妈!你在外面吗?!我在里面!放我出去!”
锣鼓声依旧喧闹,盖过了这声呼喊。棺材突然剧烈摇晃,像是被抛入深坑。土块砸在棺盖上的闷响如丧钟轰鸣。
“天上的星星……流泪……”
哼唱声贴着耳廓响起,没有丝毫起伏。绸缎袖子覆上她的手背。
棺材内部空间狭小,亓好的呼吸一次比一次困难,恐惧的灼热感快要把她吞噬。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冰冷的纸的躯体几乎紧贴着她,缓慢而固执地试图触碰她。
“滚开!”她极其的厌恶这没有灯光有来自于陌生人的触碰。嘶吼着蜷缩,后脑却重重撞上棺壁。
“黑黑……的天……空低……垂……”那甜腻的声音不再只是从耳廓侵入,更像是直接在她颅腔内震荡,每一次停顿和换气都精准地摩擦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那冰冷的手缓慢地抚上她的脸颊。
空气没了,心脏撞着肋骨。
要死了。
就在意识即将被恐惧彻底吞没的瞬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去年的时候就借过室友的一本悬疑小说,里面写了一句她一直记得的话,当自己生存在危机里,就应该先让那些可能影响自己生存的人丧失与你成为对手的机会。
她的双手猛地抬起,不再是徒劳地推拒,而是带着所有害怕与惊恐,摸索到对方的脖颈位置,十指下陷,亓好说话都打着颤。
“我没办法了……反正你只是个纸的……”
她的十指死死陷入那脖颈的纸质结构中。指尖传来的并非肌肤触感,而是一种粗糙的纸质感,一层层被糊住的纸。这触感让她有一些厌恶,这根本就不是人。
纸人的哼唱声骤然变调,声音像小版唢呐,凄厉绵长,那不断逼近的动作也瞬间僵滞了。亓好的手腕不受控地痉挛。
她侧躺着,一摊冰冷的液体触到她的脸颊,她又猛地缩回手,纸人的声音骤停。
声音消失的刹那,她似乎获得了更多氧气,亓好疯狂的呼吸着。那滩蹭在她脸颊上的冰冷液体,在此刻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味腥气。
这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了更本能的念头——杀人了?纸做的不算人吧?那血是怎么回事?
棺外,鞭炮声开始响起,炸得噼里啪啦,每一声鞭炮都像烧红的铁钉扎进耳膜。鞭炮壳子的臭味也能钻进她的鼻腔。
“轰!!!!!!”
一声绝非物理声响的闷爆,自棺材内部猛然炸开。
棺盖并非被掀飞,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猛地向上撑起一尺有余,随即重重砸落回棺身,发出腐朽木材断裂的巨响。
没有碎片横飞,泥土从棺盖的缝隙中疯狂涌进。裂开的一道口是足以让亓好逃脱的。亓好未被伤及分毫。弯着脖子坐起身,双手拼命扒开裂口。下一秒,震耳欲聋的轰鸣灌入。
泥土倾泻而下,瞬间没过她的眼睛。从她的位置站起身来看,离坑口还有两米的距离,她退后两步,往上一跃,双手攀上坑口,泥土有些疏松,滑了几下手。她踉跄地爬上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喉中挤出破碎的声音“妈!妈!妈!妈……”
向前走去,入眼的是一片不熟悉的地方,林子,晚上的林子,林子里面站着很多个人。他们的轮廓融在树影里,像挂在枝头的皱衣。她止不住地向后退。
“妈,你在哪儿?”得不到回应的亓好转头往反方向跑,她的腿关键时刻就是使不上劲,抖得根本不能正常跑动。
一双温热的手钳住她的后脖颈“死孩子,你跑哪儿去了?”这声音她很熟悉,是她要找的那个声音。
她惊喜地转过头,那件母亲今天早上穿的灰蓝布衫,袖管露出的却是半截纸糊的手臂,她咽了咽口水,这又是一个纸人。她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了。
原本应该死掉的纸人从棺材中一跃而起,那身大红嫁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右眼处已化成一只琉璃眼,正灼灼燃烧着暗红色的光焰。
“无故伤人,非仁者也”
开口,声音不再是棺中那甜腻的声音,纸人并未移动,但两条衣袖上的红绸骤然撕裂延长,如两条赤蟒,撕裂空气瞬间朝女人而去,缠上女人的脖颈与双臂,不断收紧,女人的瞳孔因窒息而凸起,却喊不出一句话。骨裂声响起时,母亲灰蓝布衫褪成惨白。
亓好眼睁睁看着那身灰蓝布衫褪成惨白,变回一堆散落的竹篾和纸壳。但她明明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远比棺中的冰冷更刺骨。
“你……不会死……”她猛地转向静立一旁的纸人,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她脑子中有想过这个想法,人是有命的,那么纸制的人就没有命,只不过这个想法一窜出来就被恐惧给打消了。
“棺中杀我者是你……此刻救你者是我……”
林间融在树影里的人群突然齐刷刷裂开嘴,数百道空洞的眼眶望向那处,发出一阵阵癫笑。
“时辰到~取魂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