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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一学校庆典   五一假 ...

  •   五一假期,学校破天荒地没放假。
      不补课,办庆典。校门口拉起了红色横幅,上面印着“第十届校园文化艺术节暨劳动节庆典”,操场上的主席台被布置成了舞台,底下摆了几百张塑料板凳。广播站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循环播放《运动员进行曲》,音量调到全校每一个角落都逃不掉。
      宋淮安是被吵醒的。
      他在家里多睡了四十分钟,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校门口堵着一群搬道具的学生,他侧身挤过去,书包挂在一边肩上,脸上写着四个字:不想参与。
      操场上已经坐满了人。各班按照划定区域排列,班旗在队伍前面戳了一排,红的蓝的绿的,被风吹得猎猎响。周曦成站在三班区域边上,手里举着一面不知道谁设计的班旗,上面画了一颗巨大的细胞和一颗原子核,底下用荧光笔写着“理综双煞,天下无敌”。
      他看到宋淮安的时候,隔着半个操场喊了一声。
      “宋大爷——这边——你差点迟到——”
      宋淮安走过去,看了一眼那面班旗,把书包往地上一放,坐在了队伍最后面,直接趴在了膝盖上。
      “别睡。”周曦成拿班旗杆子戳他,“这才几点。”
      “九点零三。离九点正式开始还有十二分钟,睡十分钟。别烦。”
      周曦成又戳了他一下,没戳醒。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各班之间的拉歌已经开始预热了。左边四班在唱《追梦赤子心》,右边五班在吼《孤勇者》,两个班互相较劲,音量一轮比一轮高。三班的文艺委员站在前面急得团团转:“咱们班唱什么?你们倒是给个主意啊!”
      没人理她。余青在跟旁边的人打牌,三张扑克牌扣在塑料凳上,输的人给对方写一周作业。
      苏秦泊是在拉歌最吵的时候到的。
      他刚转来没几天,班里的人还没认全。他肩膀上挎着书包,手里举着一把遮阳伞。折叠雨伞,米白色,边缘带蕾丝,估计是从家里阳台上临时征用的。他撑着伞从操场边上走过来,小辫子在伞沿下晃来晃去,一路走一路张望,在找三班的位置。
      四班和五班的拉歌同时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继续吼。
      好几个人的视线追着那把伞走了一段路。有人小声问了句“那是谁,好帅”,旁边的人说是之前上过学校表白墙的。
      周曦成看见他了,远远地用班旗一指后排:“那儿——他在那儿——”
      苏秦泊走到后排,发现宋淮安正趴在膝盖上睡觉。遮阳伞的阴凉笼住他们两个。他站着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把伞往宋淮安那边斜了斜,把照在他后颈上的一小块日光挡住了。
      宋淮安的后颈被晒得有点红。
      苏秦泊没有叫醒他。他只是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把伞举着,让那片阴凉刚好盖住两个人。
      过了大概两分钟,文艺委员从前排一路小跑过来。她对这个新同学没什么了解,只知道他叫苏秦泊,物理竞赛拿过金奖,老周从隔壁学校挖来的。她抱着节目单,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问了一句:“苏同学,你会唱歌吗?”
      苏秦泊想了想。说会一点。
      文艺委员眼睛亮了。
      九点十五,庆典正式开始。校长讲话,学生代表讲话,教师代表讲话。台下的人听进去的没几个。后排有人在嗑瓜子,中间有人趴在膝盖上刷手机,前排有人用节目单折纸飞机。
      宋淮安醒了。醒了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苏秦泊旁边,离伞的边缘很近。苏秦泊偶尔动一下,伞檐就轻轻擦过他的头发。他没有躲。
      文艺汇演安排在讲话结束之后。三班抽到的集体节目是诗歌朗诵。文艺委员指挥了整整二十分钟,才把全班从座位上赶起来,在舞台侧面排好队形。周曦成站在台下,嘴里念叨着“别紧张别紧张”,抓着班旗的手用了比台上任何一个人都紧的力气。
      余青搂着白辛夷的脖子在后面戳了戳宋淮安:“你怎么不上去?”
      “我把名额让给更需要的人。”
      “谁更需要。”
      “每一个比我更不想上去的人。”
      余青觉得他说得对。过后转头去逗白辛夷了。
      他们站成一排的时候,话筒有点啸叫。第一排的人缩了一下脖子,文艺委员握着话筒,声音抖得清晰可闻。朗诵到一半,后排有人忘词了,中间有人笑场了,周曦成在台下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苏秦泊开口了。
      他没有被安排领诵。他在第二排最右边,话筒递不过来。他只是在所有人卡壳的时候开口念出了下一段。声音不大,稳。他只是把那些句子说出来。
      “我们站在五月的门前,听见梧桐叶在唱歌。”
      旁边的同学愣了一下,跟上去了。后面的人也跟着跟上去了。周曦成在台下两只手握住班旗杆子,快要把它握断了。
      宋淮安站在台下最边缘的位置。他看着台上第二排最右边的那个人,阳光正好从舞台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秦泊的碎发上,把那根小辫子的轮廓镀了很浅一层金。
      他移开视线,低头看手里的节目单。折了两折,又展开了。
      朗诵结束,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文艺委员在台上差点哭了。
      上午最后一个节目是跨班合唱。四班出两个人,三班出两个人,唱《晴天》。四班出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声乐特长生,三班出的是文艺委员和苏秦泊。
      文艺委员点名的时候苏秦泊站起来,把遮阳伞收好,靠在塑料凳旁边。路过余青的时候,余青放弃抢白辛夷的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小苏苏,加油啊。”
      苏秦泊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好。”
      四个人站在舞台中央,伴奏从音响里流出来。前奏的钢琴声像阳光从树梢漏下来的那种碎。四班的两个特长生先开口,一个唱主歌一个和声。话筒递到苏秦泊面前的时候,他微微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靠向话筒。
      放学那一句还没有唱完
      教室那一句还没有听够
      他的声音没有四班男生那么亮,但干净。像春天化开的最初那层薄冰,透明的,有一点凉,底下是活水。
      操场上有人在跟着哼。后排本来在传零食的手停住了。文艺委员站在他旁边,在间奏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唱得真好”。苏秦泊朝她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三班的队伍里飘过来一个声音,很轻,被现场音量淹没了大半——“下一段‘从前从前’调子不对,升了半个,你按这个调跟。”
      苏秦泊没有转头。他在“从前从前”那句的时候,按照那个声音说的调子跟了上去。
      唱完最后一个音,伴奏收尾,操场上的掌声混着欢呼声涌上来。四班的两个特长生鞠躬下台,文艺委员鞠了一躬也跑了。苏秦泊站在舞台中央,把话筒放回麦架上,朝台下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走下了舞台侧面。
      他没有回后排。他在舞台侧面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宋淮安正好起身去小卖部买水。苏秦泊在台阶上等着,那把遮阳伞没撑,收起来靠在他脚边。
      宋淮安买了两瓶矿泉水,走回来的时候在台阶旁边停了一下。他把其中一瓶递过去。苏秦泊接住。
      “刚才调子是你跟我说的。”
      宋淮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嗯。”
      “你怎么知道那段升了半个。”
      “听的。”
      苏秦泊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在掌心滚了几颗。他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我以为你会嫌吵。”
      “是吵。”宋淮安靠在台阶旁边的栏杆上,“但你唱的那段不难听。”
      苏秦泊的耳朵尖红了。在遮阳伞底下躲了一个上午的日光没能晒红他,一句“不难听”做到了。
      他转来这个学校才几天。班里的人还没认全,只记得住前后桌的名字。周曦成在讲台上介绍他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底下几十双眼睛望过来,他一个人都不认识。现在,一群人听了他唱歌,下了台有人等他,手里有一瓶递过来的水。
      下午是趣味运动会。三班抽到拔河,对手五班。五班体育生多,站在对面像一堵墙。三班这边余青在前面打头阵,周曦成亲自上场站在最后面。苏秦泊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两只手握住绳子,回头看了一眼。
      宋淮安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拿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没有要上场的意思。
      周曦成朝他喊:“宋大爷——缺人——”
      “不缺。你们刚好够。”
      “你上来就更够了。”
      宋淮安把水瓶放在地上,走过去接过了绳子最末尾的位置。站在苏秦泊后面。
      哨声响了。绳子绷紧的一瞬间,两边的人都往后倒。五班力气大,第一波就把三班往前拖了半步。余青在前面吼了一声“稳住——”,三班的队伍勉强定住了。
      宋淮安在绳尾,胳膊上的肌肉绷起来,脚底在草地上蹬出两道印。他前面的苏秦泊咬着嘴唇,两只手死死攥着绳子,指节发白。手在抖。
      “手松一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喊叫。
      苏秦泊没有回头。
      “攥太紧了反而使不上力。手腕放平。”
      苏秦泊把手指松开一点,重新握好。绳子在他掌心稳住了。
      僵持了大概一分钟,中间那条红布条终于开始往三班这边移动。余青在前面又吼了一声,所有人一起用力,红布条越过了中线。哨响的时候三班全队往前冲了好几米,最前面的人直接摔在了草地上,后面的人被绊倒,一个接一个,笑成一团。苏秦泊被前面的人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被宋淮安从后面扶住了肩膀。
      扶了一下,手就收回去了。
      “赢了。”宋淮安说。
      苏秦泊转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贴在额角,虎牙露出来。“赢了!”
      操场边上的杨树甩起了穗子,哗啦啦响了一整排。
      下午四点,庆典在颁奖环节中收尾。三班拿了朗诵三等奖、拔河二等奖,文艺委员上台领奖的时候周曦成在台下把巴掌拍得最响。
      散场的时候,操场上全是塑料凳碰撞的声音和满地的矿泉水瓶。宋淮安和苏秦泊走在最后面,一个手里拎着空水瓶,一个肩上扛着那把遮阳伞。
      苏秦泊把伞撑开,举在两个人中间。夕阳的余热从伞面上滑下去,在他们脚边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宋淮安。”
      “嗯。”
      “你上午怎么听出来那个调子升了半个的。我自己都没听出来。”
      宋淮安走在他旁边,影子比他高出一截。“练过。”
      “练过钢琴?”
      “小时候。后来不练了。”
      “为什么不练了。”
      “没意思。”
      苏秦泊“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伞檐偏了偏。“那以后我唱歌的时候你再听。”
      “哦,我还会弹吉他、跳舞、讲相声。元旦看看有没有活动可以一起上啊。”
      宋淮安沉默了大概三秒。
      “……嗯。”
      操场出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五月初的叶子刚长满,还没到盛夏那么浓密。晚风穿过去的时候,叶片互相拍打,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了一下午的掌,现在终于慢慢停下来了。
      苏秦泊忽然跑了两步,站在梧桐树下转过来,遮阳伞在他肩上转了一个圈。
      “下次艺术节你跟我一起唱。我教你。”
      “不唱。”
      “为什么。”
      “五音不全。”
      “骗人。你刚才还说我调子升了半个。”
      “那是听出来的。唱不出来。”
      苏秦泊看着他,虎牙在夕阳里亮了一下。“行。那以后我唱歌的时候,你在下面听着。”
      宋淮安把手里的空水瓶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水瓶划了一道弧线,落进去,咚的一声。
      “知道了。”
      梧桐叶在他们头顶轻轻拍打。五月的风从操场上穿过来,带着下午运动会草地被踩过的青涩气味。庆典结束了,明天还要上课,数学周测还没复习。
      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苏秦泊唱了一首歌,宋淮安说了句“不难听”。今天新转来没多久的少年第一次觉得,这个班级好像跟自己有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一学校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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