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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互诉衷肠 ...
团体战结束后,东京校以微弱的优势获胜。虎杖和东堂葵最后打成平手——两个人都没能夺下对方的旗帜,但两个人都没有倒下。裁判组商量了很久,最终判定东京校因为在其他区域的得分更高而获胜。
京都校的人不服气,但也没有太过争执。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比赛结果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站在操场边缘、安静地翻着书、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身上。
三轮霞在喝水的时候偷偷看了杰安路卡一眼。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滑了一下,杯子差点掉在地上,被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水洒了一身,她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制服,脸上的表情不是懊恼,是庆幸——庆幸有一个理由可以低着头,不用再看他。
西宫桃坐在扫帚上,悬在离地面半米的高度。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杰安路卡的后脑勺,盯着那头金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长发。她的嘴唇在微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也许是咒语,也许是祈祷,也许只是在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人、那只是一个人”。
机械丸站在离杰安路卡最远的位置。他的传感器一直在工作,一直在收集数据,一直在尝试分析、归类、定义。但他的处理器在每一次尝试中都返回了同一个结果:无法定义。他的逻辑模块建议他停止分析,将杰安路卡标记为“未知”并忽略。但他的警戒模块拒绝了这一建议,坚持要求持续监测。
加茂宪纪在和伏黑惠交谈。两个人的对话内容是关于接下来的个人战安排,但加茂宪纪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不自觉地飘向杰安路卡的方向。每次飘过去,他都会强迫自己收回来,然后下一次飘过去的时间间隔会稍微长一点——他在训练自己,训练自己不去看那个不该看的东西。
东堂葵在缠着禅院真希陪他去下一场握手会,真希被他气的不轻,脸色倒是比之前红润不少。
但虎杖注意到,东堂葵的身体一直在戒备杰安路卡,或许他本人毫无意识,这是某种更深层的、身体对恐惧的原始反应,意识无法控制,意志无法压制,连东堂葵这样的战斗狂人都无法让它停下来。
晚饭的时候,五条悟把所有人聚在了一起。
不是正式的聚餐,是那种“随便吃点顺便聊聊”的非正式聚会。地点在高专的食堂,长桌拼在一起,铺上白色的桌布,摆上从外面订来的寿司和炸鸡。饮料是自取的,冰箱里有汽水、茶和啤酒——啤酒是给成年人准备的,但钉崎趁五条悟不注意偷拿了两罐,和三轮霞躲在角落里偷偷喝。
气氛比白天轻松了很多,灯光是暖黄色的,食物是热腾腾的,人的声音是嘈杂的、混乱的、充满生命力的。在这种氛围里,杰安路卡的存在显得更加突兀——他坐在长桌的最末端,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动过。他的书摊开在桌上,书脊朝上,深红色的封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是黑色的。
没有人坐在他旁边。
长桌很长,座位很多,但所有人都挤在另一端,宁可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肘撞着胳膊肘,也不愿意坐到杰安路卡旁边的空位上。那个空位像一块被隔离的区域,像一张被施了咒的椅子,像一道无形的墙把食堂切成了两个世界——一个是人类的、温暖的、嘈杂的世界,另一个是杰安路卡的、安静的、不属于任何人的世界。
虎杖端着餐盘,穿过那道无形的墙,坐在了杰安路卡旁边。食堂里的声音小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所有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吃饭、聊天、喝酒。但虎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从眼角、从余光、从假装不经意的转头中投来的目光,全部落在他的身上,全部在问同一个问题:你怎么敢?
“他们很怕你。”虎杖说,夹了一块寿司放进嘴里。
“我知道。”杰安路卡说,目光没有离开书页。
“你不介意吗?”
杰安路卡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几乎听不见,但虎杖听见了——他总能听见杰安路卡发出的声音,哪怕那些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噪音里,哪怕那些声音根本不该被人类的耳朵捕捉到。
“‘介意’,”杰安路卡说,“和‘在意’,是不同的。”
虎杖嚼着寿司,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
“你不介意他们怕你,”他说,“但你在意他们怕你?”
“不。”杰安路卡终于抬起头,紫灰色的眼睛看着虎杖,“我在意的是,他们的恐惧让他们无法看见你。”
虎杖愣了一下,“看见我?”
“看见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杰安路卡说,“他们太忙于害怕我了,没有时间认识你。这是他们的损失。”
虎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是在替我委屈吗?”他问。
杰安路卡把目光移回了书页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虎杖注意到,他翻书页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不耐烦,是某种被他称之为“在意”的东西在影响他,在让他做一些他自己也解释不了的事情。
“你的寿司里有芥末。”杰安路卡说。
虎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寿司——是鲑鱼寿司,他最喜欢的那种。他把寿司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米饭上涂着一层淡绿色的芥末。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你刚才吃的那块也有芥末。你的鼻翼扩张了零点三毫米,呼吸频率增加了百分之十二,眼角出现了生理性泪水。”
虎杖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一直在看我?”
杰安路卡没有回答,但他翻书页的动作又快了零点几秒。
晚饭结束后,虎杖帮忙收拾餐具,他端着摞得高高的盘子走进厨房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某种更轻的、更快的、像猫科动物在软垫上行走的脚步声。
那些盘子摞得很高,摇摇欲坠,最上面的几个盘子已经在边缘悬空了。
“会摔。”杰安路卡在他身后说。
“不会。”虎杖说,然后他脚下的地板滑了一下——不知道是谁洒了水在上面,湿滑的瓷砖和他的橡胶鞋底之间几乎没有摩擦力。他的身体向后仰,盘子在空中倾斜,最上面的两个盘子开始滑落。
然后它们停住了,不是被接住的,是“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时间被按了暂停键。盘子边缘的水珠也在空中静止。
杰安路卡站在虎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那只手的温度是凉的,但比平时暖了一点——暖到虎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觉得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在自己身上。
“我说了,会摔。”杰安路卡说。
“你说了。”虎杖说,稳住身体,把盘子重新摞好。
杰安路卡收回手,盘子落回原位,水珠继续下落,时间恢复正常。一切都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快到没有人注意到——除了虎杖。
“谢谢。”虎杖说。
杰安路卡没有回应。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虎杖把盘子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水流的声音很大,大到盖住了食堂里残余的谈话声和笑声。他站在水池前,低着头,看着水流过盘子表面,带走食物残渣和油脂,露出下面白色的瓷面。
“杰安路卡。”他说。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水流的声音还在继续。虎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杰安路卡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那个注视没有重量,但虎杖觉得自己的后脑勺在发热——不是真的热,是那种被人注视着的时候、血液会涌向皮肤表面的、纯粹的生理反应。
“很小。”杰安路卡说。
虎杖笑了一下,“我是说,你小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小孩?喜欢做什么?有没有朋友?”
“我没有‘小时候’。”杰安路卡说,“我只有‘在这具身体里的时间’。这具身体在生长,在变化,在经历人类所谓的‘成长’。但我不确定那是否算‘小时候’。因为我没有‘长大’的感觉。我只是……在这。”
虎杖关掉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食堂里有人打翻了杯子、有人在笑、有人在说“没关系没关系”。他转过身,靠在水池边上,看着杰安路卡。杰安路卡站在门框边,逆着走廊的灯光,金色的长发在光晕中几乎是白色的。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楚,但虎杖知道他在看自己——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像两颗被磨亮的宝石。
“你在这。”虎杖说,“就够了。”
好似听见命运的回响,像对虚空的呼唤传回消息。
虎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回了宿舍,只有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辅助监督和五条悟——他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罐桃子汽水,脸上带着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表情。
“悠仁。”五条悟叫住了他。
虎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了,老师?”
五条悟喝了一口桃子汽水,盯着虎杖看了几秒。
“你今天坐在他旁边。”
“嗯。”
“你知道整张桌子只有你一个人坐过去吗?”
“知道。”
五条悟把易拉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他摘下墨镜,露出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没有眼罩遮挡的时候,那双眼睛的压迫感几乎是物理性的,像两把刀架在人的脖子上。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敢坐过去吗?”五条悟问。
“因为他们怕他。”
“不。”五条悟说,“因为他们怕的是‘不怕他的人’。”
虎杖愣住了。
五条悟重新戴上墨镜,靠回沙发上,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的姿态。他举起汽水,朝虎杖的方向晃了晃,像是在敬酒。
“你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五条悟说,“你在告诉他们:你可以坐在他旁边,你不害怕。但,不是因为你不怕他——是因为他让你不怕他。”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饮料,把空罐子捏扁,精准地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那才是最让人害怕的地方。”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虎杖的肩膀,走出了食堂。
虎杖坐在沙发上,盯着五条悟扔进垃圾桶的那个空罐子,坐了很久。
“该回去了。”杰安路卡说,他一直在这里,没有人会避着他说话,因为那没意义。
虎杖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虎杖能看见杰安路卡睫毛的弧度——那些淡金色的、几乎是白色的睫毛,在眼睑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某种极细的、被风吹弯的金属丝。
“路卡。”虎杖说。
“嗯。”
“你刚才说,他们的恐惧让他们无法看见我。”
“嗯。”
“那你呢?”
杰安路卡微微歪了一下头,很轻柔的动作,足够优雅。
“你看见我了吗?”虎杖问。
杰安路卡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在那一瞬里,虎杖看见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几何结构,不是星云,不是任何超越人类认知的东西。是某种更简单的、更柔软的、更接近人类的东西。
是某种被压制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东西。
“我一直在看你。”杰安路卡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从你出生之前,就在看你。”
虎杖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你还是无数种可能性中的一条光线的时候,就在看你。”
杰安路卡伸出手,指尖悬在虎杖的脸颊旁边,没有落下。虎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指尖渗出来,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皮肤上。轻轻地,几乎是虔诚地,贴在虎杖的脸颊上。
凉的。
但虎杖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我看见你了。”杰安路卡说,“从始至终。”
走廊的灯光在他们头顶闪烁了一下——也许是电压不稳,也许是风吹动了电线,也许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回应这个瞬间。
虎杖伸出手,握住了杰安路卡贴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
他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杰安路卡手指的骨骼——那些可以在空间中重新排列位置的、触碰维度边缘的手,握起来竟然如此普通,如此人类。
他将一个未知之物变成人握在手里了。
姐妹交流会的最后一天,是自由对战。
没有规则,没有分组,任何人都可以挑战任何人。这是整个交流会最混乱、最不可预测、也最精彩的部分——因为在这里,咒术师们可以暂时忘记那些条条框框,纯粹地、本能地、像野兽一样地战斗。
虎杖站在赛场中央,周围是嘈杂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咒力波动。他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善意的,有挑衅的,有好奇的,有警惕的。但他最在意的那个目光,来自观众席的最高处。
杰安路卡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白色的高领制服,而是一件黑色的神父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露出一小段白色的硬领。金色的长发垂落在黑色的布料上,像月光落在深夜的湖面上。
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弄到这身衣服的,也没有人敢问,更没人敢斥责他。
虎杖看着他,想起了一个画面——不是记忆,是某种更深层的、刻在灵魂里的东西。那个画面里的杰安路卡也穿着这身神父袍,站在某个死寂的、萧瑟的地方,垂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自己。
“救救我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路卡。”虎杖轻声说。
观众席最高处,杰安路卡低下头,紫灰色的眼睛对准了虎杖所在的方向。那个瞬间,赛场里所有的咒力波动都减弱了一瞬——不是被压制了,是“自觉”地收敛了,像一个房间里的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第一场,”五条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性质的轻快,“虎杖悠仁对——东堂葵!”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虎杖和东堂葵对视了一眼。
东堂葵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灿烂,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他脱下外套,扔给三轮霞,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他说。
虎杖也笑了,“我也是。”
两个人走进赛场,面对面站着。距离三米,足够看清对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足够在零点几秒内做出反应,足够让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开始。”
东堂葵没有动。
虎杖也没有动。
两个人只是站着,看着对方,像两头在决斗前互相审视的野兽。赛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声音,能听见观众席上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能听见某个人心跳加速的声音。
然后东堂葵动了,他的第一拳从虎杖的左侧袭来,速度快到空气在他拳头前方形成了一道白色的激波。虎杖没有避开——他伸出手,手掌迎上了东堂葵的拳头。
“啪。”
清脆的声响,虎杖的手掌接住了东堂葵的拳头。不是挡,是“接”。像接住一个飞来的球,像接住一片落下的叶子,像接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到来的东西。东堂葵的眼睛瞪大了。不是因为虎杖接住了他的拳头——他预料到虎杖能接住。是因为虎杖接住的方式——太稳了,稳到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稳到像一个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老兵,稳到像一个已经死过一次、所以不再害怕任何东西的人。
“你——”
“别问。”虎杖说,然后他的膝盖顶向了东堂葵的腹部。
东堂葵后退了半步,用手肘挡下了这一击。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杖的膝盖硬得像一块铁——不,比铁更硬,像某种不该存在于人体内的、被什么东西强化过的骨头。
“你的身体——”东堂葵又说了一半,然后自己停住了。
“原来如此。”东堂葵说,然后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那你可别死啊。”
他再次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观众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赛场上。
但有几个人的目光,时不时地、不自觉地、像被磁铁吸引一样地飘向观众席的最高处。
杰安路卡坐在那里,他穿着黑色的神父袍,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膀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姿势很端正,端正到像一尊被摆放在教堂里的雕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紫灰色的眼睛——正看着赛场上的某个人,不是“看着”,是“锁定”。一个存在了不知多少亿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它注视的对象。
三轮霞坐在离杰安路卡最远的位置,但她的余光还是能捕捉到那团黑色的、金色的、发着微光的东西。她不敢看,又忍不住看,每次看过去都会觉得自己的视线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像飞虫被蛛网粘住,越挣扎越紧。
西宫桃坐在扫帚上,悬在半空中。她的位置比杰安路卡低,所以她的目光是从下往上的。那个角度让杰安路卡看起来更加高大,更加遥远,更加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她看见他的下巴线条——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人类的骨骼能长出来的形状。她看见他的喉结——在领口上方微微凸起,像一个被精心雕刻的弧度。她看见他的手——交叠在膝盖上,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是透明的、近乎白色的,像贝壳的内侧。
她打了一个寒颤,不是冷的颤,是那种在美术馆里看见一幅过于完美的画时、身体会产生的、介于敬畏和恐惧之间的颤栗。
加茂宪纪在看虎杖。不是因为他不想看杰安路卡——恰恰相反,他太想看了。但他知道不能看。他从小就被教导:不要直视你不理解的东西,不要靠近你不知道深浅的深渊,不要挑衅你无法战胜的对手。他的家族——御三家之一的加茂家——有足够长的历史,有足够多的教训,有足够充分的理由让他保持警惕。所以他看虎杖,看这个被那个东西选中的少年,看这个敢坐在那个东西旁边的少年,看这个站在赛场上、和东堂葵打得难解难分、身上带着那个东西留下的看不见的印记的少年。
他想知道:虎杖悠仁是什么人?
或者说:那个东西在虎杖悠仁身上看到了什么?
赛场上,虎杖和东堂葵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两个人都不再试探,不再保留,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将对方击倒的决心。咒力在空气中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地面在他们的脚下开裂,碎石四处飞溅。东堂葵的拳头擦过虎杖的颧骨,留下一道血痕。那道血痕在出现的瞬间就开始愈合——不是缓慢地愈合,是瞬间愈合。像有人在用橡皮擦拭一道铅笔线,像时间被倒回了几秒,像伤口从来没有存在过。
东堂葵看见了。
观众席上的人也看见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有人不自觉地看向了观众席的最高处。
杰安路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他的表情漠然,他的眼睛——那双紫灰色的眼睛——依然锁定在虎杖身上。
虎杖的拳头击中了东堂葵的腹部。东堂葵的身体弯成了弓形,但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他借着虎杖拳头的力量向后跳开,拉开了三米的距离,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肚子上的灰尘。
“好拳。”他说。
“谢谢。”虎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差不多了吧?”东堂葵说。
“差不多了。”虎杖说。
两个人都知道,如果再打下去,就不是“交流”而是“拼命”了。他们都还有很多底牌没有亮出来,还有很多招式没有使用,还有很多可以继续战斗的理由。但他们选择了停手——不是因为累了,不是因为怕了,是因为他们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东堂葵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认真的对手。
虎杖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注目的战斗。
他们都得到了。
“平局。”五条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慵懒。
观众席上响起了一阵掌声——不是那种热烈的、震耳欲聋的掌声,而是那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对一场好比赛的致敬。
虎杖和东堂葵握了手,东堂葵的手很热,很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他握着虎杖的手,力道很大,大到虎杖能感觉到自己掌骨在被挤压。
“小心点。”东堂葵低声说。
虎杖愣了一下,“什么?”
东堂葵的目光越过虎杖的肩膀,看向了观众席的最高处,然后又收回来,落在虎杖脸上。
“那个东西,”东堂葵说,“祂在看着你。一直看着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虎杖沉默了。
“意味着祂把你当成了祂的东西。”东堂葵说,“不是人,是‘东西’。祂的东西。祂的所有物。你们都说祂是人类,但祂不是。因为祂不是人类,所以祂的占有欲也不是人类的占有欲。人类的占有欲会嫉妒、会愤怒、会伤害。祂的占有欲——我不知道祂会做什么,因为从来没有人被这种东西占有过。”
他松开虎杖的手,后退了一步,“你是第一个。”东堂葵说,“我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但无论是什么,你都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转身走回了京都校的队伍中。
虎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被东堂葵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热度,但热度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不是东堂葵留下的,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一直存在的东西。是杰安路卡留下的印记,是他从有记忆以来就带着的、从未消失过的、像胎记一样长在身体最深处的凉意。虎杖握紧了拳头,他把那股凉意攥在掌心里,像攥住一颗冰凉的、发着光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星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观众席的最高处。
杰安路卡正看着他。
紫灰色的眼睛里,那些细碎的、像星云一样的纹路在缓慢地旋转。旋转的速度很慢,慢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虎杖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感知。
他感觉到那些旋转的纹路里藏着什么东西。藏着某个答案,藏着某个他早就知道、但从未说出口的答案。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占有。是宇宙占有它最亮的那颗星的占有。是永恒占有它最珍视的那一个瞬间的占有。
虎杖笑了,那个笑容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他朝杰安路卡挥了挥手。
观众席的最高处,杰安路卡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是人类的、正常的、温柔的。然后他抬起手,朝虎杖的方向,轻轻地、几乎是不易察觉地——挥了一下。
三轮霞看见了,她的杯子第二次掉在了地上。这一次,她没有接住。
自由对战结束后,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赛场。
虎杖蹲在地上,帮钉崎捡散落的钉子。钉崎的钉子撒了一地,有的滚到了角落里,有的卡在了石缝中,有的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你刚才看见了吗?”钉崎突然说。
“看见什么?”
“他。”钉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虎杖能听见,“他朝你挥手了。”
虎杖的手指在一颗钉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捡。
“看见了。”他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钉崎沉默了几秒。她捡起最后一颗钉子,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他来高专这么久,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做过任何多余的互动。从来没有。他说话,是因为有人问他问题。他出现,是因为有人召唤他。他做任何事,都是因为有人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以某种方式许了愿。他是一台机器——一台精准的、高效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器。”
她抬起头,看着虎杖,“但他朝你挥手了。”
虎杖把捡好的钉子放进钉崎的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他不是机器。”虎杖说。
钉崎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你告诉我,他是什么?”
虎杖想了想。他想起杰安路卡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书、看着他的样子。想起杰安路卡坐在樱花树下、金色的长发被风吹散、紫灰色的眼睛像两颗宝石的样子。想起杰安路卡在小树林里、挡住东堂葵的视线、说“我在散步”的样子。想起杰安路卡说“我一直在看你”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的、几乎听不见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颤抖。
“他是个人。”虎杖说,“一个还在学习怎么当人的人。”
钉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完了。”她说。
“什么?”
“你爱上他了。”
虎杖没有否认。他只是转过身,看向观众席的最高处。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把空椅子,和椅子上残留的一小片凉意。
当天晚上,虎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杰安路卡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高专的操场,月光洒在草地上,把整片草地染成了银白色。操场的边缘,有一棵樱花树,花瓣在夜风中缓缓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没有文字,没有坐标,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只有一张照片。
虎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很美啊。”
发送。
对面沉默了几秒——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在这种时刻,时间对虎杖来说失去了意义,因为他知道,无论他等多久,杰安路卡都会回复。不是因为他知道杰安路卡的习惯,而是因为他知道杰安路卡在看着他——在看着他打字,在看着他发送,在看着他等待。
手机震动了,杰安路卡发来了一张新的照片。同样的操场,同样的月光,同样的樱花树,但这一次,照片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人站在樱花树下,穿着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短裤,头发是粉色的,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正抬头看着镜头——不,不是看镜头,是看镜头后面的人。
那个人是虎杖悠仁。
虎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久到月光从窗外移到了另一个角度,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睡着了。
他重新点亮屏幕。
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拍的?”
发送。
回复几乎是即时的:“你站在那里的时候。”
虎杖笑了一下。他又打了一行字:“你一直在看我?”
几乎是下一秒,消息就发过来了,像是无数次回答这个问题。
一个字:“是。”
虎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杰安路卡说的那个“是”字。
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装着的东西,比任何情书都重。比任何誓言都重。比任何人类的语言能表达的极限都重。因为那个字来自一个不需要“是”和“不是”的存在——对祂来说,一切存在都是既成事实,一切答案都是已知信息,一切问题都没有意义。但祂说了“是”。祂选择了用人类的语言、人类的逻辑、人类的交流方式,回答了虎杖的问题。
祂选择了“是”。
不是因为它是最准确的答案,是因为它是最能让虎杖理解的答案。是因为祂在学着用虎杖的方式爱他。
虎杖闭上眼睛。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握着那个装着一个“是”字的、发着微光的、来自杰安路卡的小小方块,把它贴在胸口,贴着心跳的位置。
然后他睡着了。
他梦见了一片星空。
不是地球上的星空,是宇宙深处的、没有任何光污染的、能看到银河系全貌的星空。他站在那片星空下,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边界。他只是站在那里,被星星包围,被星云环绕,被宇宙拥抱着。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星星之间,金色的长发在星光的照耀下几乎是透明的。他的身体修长而单薄,裹在一件看不出材质的浅色长袍里——也许是丝绸,也许是光本身被织成了布,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他自己。
杰安路卡。
虎杖朝他走过去。
距离在星空中没有意义——他走了一步,就站在了杰安路卡面前。
“这是哪里?”虎杖问。
“我的梦里。”杰安路卡说。
“你也会做梦?”
“我在学习。”杰安路卡说,“学习人类的一切。包括做梦。梦是大脑在睡眠状态下产生的感官体验和情感体验的集合。我的大脑——这具人类身体的大脑——在睡眠时也会产生类似的电信号。所以,是的。我也会做梦。”
虎杖笑了,“你的梦可真大。”
“这是我的梦。”杰安路卡说,“所以它是宇宙的样子。”
“为什么是宇宙?”
“因为这曾是我的归属。”
星空在他们周围旋转,缓慢的,温柔的,像一首被放慢了无数倍的摇篮曲。恒星在诞生,在燃烧,在死亡。星云在凝聚,在扩散,在变换颜色。星系在碰撞,在融合,在分离。
一切都在运动,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按照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规律运行。
但杰安路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颗钉子,把整个宇宙钉在了原地。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了虎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而现在我在这里了。”
虎杖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梦里,他能感觉到更多东西——那些在现实中被他忽略的、被他的大脑过滤掉的、被他的感官无法捕捉的东西。他能感觉到杰安路卡的指尖传来的不是凉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东西。
是存在本身。
是杰安路卡的存在,通过那根手指,流进了他的身体里,流进了他的心脏里,流进了他的灵魂里。
“路卡。”虎杖说。
“嗯。”
“你爱我吗?”
杰安路卡看着他,看这一次的他。杰安路卡想告诉他,是的,我爱你,我们曾一起度过了你的一生。
但他终究没有说,因为和他度过了一生的虎杖是不会愿意和他前往永恒的,所以他只是沉默。
“我不知道。”最终他说,“我不知道‘爱’的定义是什么。我不知道人类的‘爱’和我感受到的东西是不是同一个东西。我不知道我应该用什么方式、什么语言、什么行为来表达我感受到的东西。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手还点在虎杖的胸口,没有收回去。他的手微微用力,指尖陷进了虎杖的皮肤里——不疼,只是有压力,像有人在心脏上轻轻按了一下。
虎杖伸出手,握住了杰安路卡点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凉的,但在凉意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的燃烧,是恒星的燃烧——稳定的、持续的、亿万年的燃烧。是那种不会熄灭的、不需要氧气的、在真空中依然能进行的燃烧。
是那种被人类称为“爱”的燃烧。
“没关系。”虎杖说,“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不会离开。”
杰安路卡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个颤抖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
但它存在。
它确实存在。
梦在那一刻结束了。
虎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点亮屏幕。
杰安路卡的最后一条消息还留在聊天界面上。
那个字——“是”——还在那里。
虎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洒在他的脸上,洒在他手中的手机上,洒在那个写着一个“是”字的、小小的、发着微光的屏幕上。
月光是凉的。
但虎杖觉得温暖。
第二天清晨,虎杖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看见了杰安路卡。他站在操场边缘的樱花树下,又换回了白色的制服,金色的长发被晨风吹散。他的手里没有书,没有枪,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他自己。
虎杖跑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早。”虎杖说。
“早。”杰安路卡说。
虎杖直起身,看着他。晨光洒在杰安路卡的脸上,把那些过于完美的、非人的线条照得更加清晰。但虎杖不再觉得那些线条是“非人”的了——他只是觉得美。不是那种让人恐惧的、不敢直视的美,而是那种让人想一直看下去、怎么看都不够的美。
“你今天没有带书。”虎杖说。
“嗯。”
“也没带枪。”
“嗯。”
“那你今天做什么?”
杰安路卡低下头,看着虎杖。紫灰色的眼睛里,那些细碎的、像星云一样的纹路在缓慢地旋转。旋转的速度很慢,慢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虎杖能感觉到——那些纹路不再冰冷了,它们有了温度。
“看你。”杰安路卡说。
虎杖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很明亮,在晨光中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那你可要看仔细了。”他说,然后转身继续跑步。
杰安路卡站在樱花树下,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晨光洒在他的脸上,洒在他金色的长发上。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镶嵌在晨光中的、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过于完美的存在。但他的眼睛是温暖的。紫灰色的、带着星云纹路的、正在学习人类情感的、正在变暖的眼睛。
他看着虎杖悠仁跑过操场,跑过跑道,跑过晨光,跑进他的永恒里。
操场的另一边,钉崎野蔷薇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罐咖啡,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虎杖跑过操场,看着杰安路卡站在樱花树下,看着虎杖回头挥手,看着杰安路卡微微地、几乎不被察觉地笑了一下。
她喝了一口咖啡。
“噁。”她说。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因为在那一个瞬间——在杰安路卡微笑的那个瞬间——她看见了,不是看见了杰安路卡是什么,是看见了杰安路卡在成为什么:一个正在从“祂”变成“他”的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虎杖悠仁。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罐子捏扁,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噁。”她又说了一遍。
但这一次,那个“噁”里没有了嫌弃。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羡慕和担忧之间的、复杂的、人类的情感。她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操场上的晨光还在继续。
樱花还在飘落。
虎杖还在跑。
杰安路卡还在看。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在这个平凡的、普通的、不起眼的清晨,在这个被樱花和晨光照亮的操场上,在这个由人类和超越人类的存在共同构成的世界里——爱发生了。
不是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被写在史诗里的爱。
是安静的、缓慢的、像樱花飘落一样无声无息的爱。
是那种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承诺、不需要任何形式证明的爱。
而它将持续到永远。
因为对杰安路卡来说,永远不是一个遥远的、不可触及的概念。
永远就是现在。
永远就是这一刻。
永远,就是虎杖悠仁。
终于在一起了……大概……
东堂be like:兄弟你xp好大胆,喔居然还敢诅咒他,牛哇(好感度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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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互诉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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