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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交流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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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吹过高专的操场,把樱花的花瓣卷成粉白色的漩涡。
虎杖悠仁蹲在操场边,系紧鞋带,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起跑线上的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伏黑正在做拉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虎杖能感觉到他今天的心情不错——大概是昨晚津美纪给他打了电话。钉崎则是一脸杀气,她的晨练从来不是“锻炼”,而是“战斗”。
“今天的任务是什么?”虎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训练。”伏黑说。
“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是训练。”
虎杖眨了眨眼,“没有任务?一整天?”
“一整天。”钉崎把锤子扛在肩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虎杖想了想,摇了摇头。
钉崎和伏黑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装着某种虎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秘密,而是某种他们以为虎杖知道、但实际上完全不知道的东西。
“姐妹交流会。”伏黑说,“下周开始。京都校的人会过来。”
“哦!”虎杖恍然大悟,“所以这两天要加紧训练,不能出去做任务了?”
“不。”钉崎说,“是因为那个人。”
“谁?”
钉崎用锤子指了指操场另一边,虎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操场边缘的樱花树下,杰安路卡正站在那里。他穿着那件白色的高领制服,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在粉白色的花瓣中像一道流动的光。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脊是深红色的,看不出标题。他没有在看书——他的眼睛正看着操场的方向,但不是看着某个人,而是看着整个操场,像一台扫描仪在缓慢地、精确地、不带任何感情地记录着一切。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虎杖身上。
那个瞬间,虎杖感觉到了一阵细微的凉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直到后脑勺。不是恐惧,是“被注视”的感觉——纯粹的、赤裸的、没有任何遮挡的注视。像站在聚光灯下,像站在显微镜下,像站在某个比宇宙还要大的东西的眼睛前面。
虎杖朝他挥了挥手。
杰安路卡没有回应。但他的目光在虎杖身上停留了比别处更长的时间——长到伏黑和钉崎都注意到了。
“噁。”钉崎发出一声介于嫌弃和无奈之间的声音,“你们能不能别这样?”
“怎样?”虎杖回头看她。
“就是——噁。”钉崎又重复了一遍那个拟声词,好像它足以概括一切。
伏黑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收回了目光,继续做他的拉伸。但虎杖注意到,伏黑的肩膀在杰安路卡看向这边的时候微微绷紧了一下——那种绷紧不是恐惧,是警惕,是身体在面对某种无法预测的东西时自动进入的防御状态。
虎杖又看了杰安路卡一眼。
樱花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花瓣还在风中旋转,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铺成一小片粉白色的、微微发亮的痕迹——那些花瓣的颜色比周围的花瓣更深、更浓,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姐妹交流会前一天,京都校的人到了。
他们来的那天早晨,高专的主楼前停了两辆黑色的厢型车。车门打开,走下来一群人——穿黑色制服的、表情各异的、带着关西腔的咒术师们。
三轮霞第一个下车,她抱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京都的特产。她看见站在门口迎接的东京校众人,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某个人身上停了一下,笑容僵住了。
那个人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金色的长发在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任何方向。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放置在错误位置的雕塑——太美了,美到不合时宜,美到让人忘记呼吸,美到让三轮霞手里的纸袋差点掉在地上。
“那、那是谁?”三轮霞小声问身边的机械丸。
机械丸的传感器对准了杰安路卡的方向,然后他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无法识别。”他说,声音里有一丝机械音无法完全掩盖的困惑,“我的数据库中没有匹配的咒术师记录。但我的传感器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不要靠近他。”
三轮霞把纸袋抱得更紧了。
第二个下车的是西宫桃,她抱着扫帚从车上跳下来,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找到了钉崎野蔷薇,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然后她的目光继续移动,移动,移动——停在了杰安路卡身上。
西宫桃用扫把撑住自己,她稳住身形,脸色发白,用一种接近耳语的声音问:“那个是什么?”
“杰安路卡·乔瓦尼。”钉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不想回答”的疲惫,“不是咒灵,不是受□□,不是任何你知道的东西。就是个……人。”
“那才不是人。”西宫桃说,声音比刚才更小了。
第三个下车的是加茂宪纪。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像经过精确计算。他的表情也很稳,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走到人群前面,礼貌地向东京校的众人点头致意,然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整个队伍——然后他看见了杰安路卡。
加茂宪纪的右脚在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个顿挫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到。但虎杖注意到了,因为他的目光一直在杰安路卡和京都校的人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实验,看不同的人在面对同一个“东西”时会做出什么不同的反应。
加茂宪纪恢复了步伐,走到队伍最前面,伸出手和伏黑惠握了一下。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伏黑说。
两个人的对话很简短,很礼貌,很符合他们一贯的相处方式。但虎杖注意到,加茂宪纪在说“好久不见”的时候,眼睛的余光一直锁定在杰安路卡身上——不是在看,是在“监测”,像监测一个潜在的威胁,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第四个下车的是禅院真依,她眼睛若无其事的逡巡过众人,好似在寻找谁,但又不想被察觉。但是——她的目光被抓住了,或者说,但凡是光都逃逸不出黑洞。伏黑惠上前一步挡在她的视线前面,“真依前辈。”他冲她摇头,无论这是什么意思。禅院真依咬紧自己发白的嘴唇,别过脸去没再出声。
最后一个下车的是东堂葵。他跳下车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他站在操场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左到右扫过东京校的所有人。
扫过虎杖的时候,他停了。
扫过钉崎的时候,他停了。
扫过伏黑的时候,他停了。
扫过杰安路卡的时候,他没停。
他的目光直接跳过去了。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但选择忽略”,像一个在野外遇到猛兽的人,知道最好的应对方式是不要直视它,不要让它觉得你在挑衅它,不要让它注意到你的存在。
东堂葵走到虎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虎杖悠仁?”
“是。”
“听说你很能打。”
“还行吧。”
东堂葵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灿烂,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他爽朗的发问,随后又补充道,“男人也行。”
“呃……长发高个子的吧!”
“哈哈哈有眼光!好兄弟!”东堂大笑起来,然后他拍了拍虎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肩膀拍碎。虎杖没觉得疼,他的目光越过了东堂的肩膀,看向了杰安路卡。
杰安路卡还在柱子旁边站着。他没有动,没有看任何人,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虎杖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只有一下。
那一下之后,东堂葵放在虎杖肩膀上的手收了回去。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任何物理原因。是他的大脑里‘拍打虎杖悠仁肩膀’的思维消失了。
东堂葵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又看了杰安路卡一眼。这一次,他没有跳过去。
他的目光在杰安路卡身上停留了一秒——整整一秒,对一个咒术师来说,一秒是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做出无数个判断、无数个决定、无数个反应。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他什么都没说。
但虎杖看见,东堂葵把那只手插进了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姐妹交流会的第一个项目是团体战。
规则很简单:东京校和京都校各出四人,在场地中进行对抗。先夺下对方旗帜的一方获胜。可以使用任何手段——咒术、咒具、式神、陷阱,除了杀死对方选手之外,一切都被允许。
东京校的阵容是:虎杖悠仁、伏黑惠、钉崎野蔷薇、熊猫、禅院真希。
京都校的阵容是:东堂葵、加茂宪纪、西宫桃、机械丸、三轮霞。
杰安路卡没有被安排在任何一队里。他甚至没有被安排在观众席上。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也没人敢要求他在哪里。
“开始。”
五条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虎杖冲出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风从头顶掠过——不是自然的风,是咒力卷起的、带着冰冷气息的风。虎杖知道,他在看,他总是在看。
团体战进行到第十七分钟的时候,虎杖遇到了东堂葵。
两个人站在一条小路里,四目相对。东堂葵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那只背叛自身意愿的手,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他把手指张开又握紧,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的同伴很有意思。”东堂葵说。
“他不是同伴。”虎杖说,“他是——”他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杰安路卡。守护者?许愿机?喜欢的人?以上全部都不是,又以上全部都是。
“是什么?”东堂葵问。
虎杖想了想,说:“是我认识的人。”
东堂葵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恍然大悟。
“哦!长发高个子”东堂葵说,“你胆子真大!我欣赏你!”
然后他冲过来了。
虎杖侧身避开他的第一拳,手臂被拳风擦过,皮肤表面留下一道红痕。那道红痕在出现的瞬间就开始消退,像有人在用橡皮擦拭一道铅笔线——三秒之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东堂葵看见了,他停了一下,“你的身体——”
“别问。”虎杖打断了他,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不正常”,只知道这种“不正常”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只知道这种“不正常”可能和某个人有关,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因为问出来的答案可能会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
东堂葵没有再问,他继续进攻,虎杖继续防守,两个人缠斗了将近五分钟,谁也没能占到上风。然后,在某个瞬间,东堂葵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他的目光越过了虎杖的肩膀,看向了路的尽头。
虎杖回过头。
杰安路卡在那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走”来的——也许他只是“移动”到了所在的地方,中间没有经过任何空间,没有经过任何时间,没有任何人类能理解的路径。
他就这么出现在那里,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腰际,白色的制服上一尘不染。紫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东堂葵——不,不是看着,是“测量”。像测量一件物品的尺寸、重量、密度,像测量一个数据点是否值得被记录。
东堂葵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不是热的汗,是冷的汗。
“这只是比赛。”东堂葵说,有点不忿,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
杰安路卡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东堂葵,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威胁,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警告”的东西。但那个注视本身就是警告——一种超越了语言的、刻在基因里的、任何生物都无法忽视的警告。
东堂葵后退了一步,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战斗中后退。
虎杖走到杰安路卡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路卡,”他说,“走开。”
杰安路卡的目光从东堂葵身上移开,落在虎杖身上。那个瞬间,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变温暖了,是变“柔和”了。像一束被滤光片过滤了的光,强度没有变,但颜色变了,从刺眼的白色变成了可以直视的金色。
“我在团体战。”虎杖说,“你不要插手。”
“我没有插手。”杰安路卡说,“我在散步。”
虎杖张了张嘴,想说“你在散步散到比赛的场地里?”,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和杰安路卡争论“散步”的定义是没有意义的——对杰安路卡来说,整个地球都是他的散步范围,甚至整个太阳系都是,甚至整个宇宙都是。
“好吧。”虎杖说,“那你继续散步。别打扰我们打架。”
“好。”杰安路卡说。
然后他走了。
这一次,虎杖看清了他是怎么“走”的——他没有转身,没有迈步,没有做任何人类在“走”这个动作中会做的事情。他只是从“在这里”变成了“不在”,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位移的痕迹。就像一帧画面被直接切到了下一帧。
东堂葵站在原地,盯着杰安路卡消失的位置,看了很久。
“虎杖。”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
“那东西——”
“他叫杰安路卡。”
“那个杰安路卡,”东堂葵舔了一下嘴唇,“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虎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东堂葵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虎杖从未见过的认真——不是战斗时的认真,是某种更深的、更严肃的、近乎悲悯的认真。
“他看着你的时候,”东堂葵说,“不像在看一个人。”
“那像在看什么?”
东堂葵沉默了几秒。
“像在确认一段记忆。”
每条命在他看来都是记忆,从生到死,无从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