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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君醉酒 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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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神界千年一度的启元大典。
九重天阙被流光织成的锦缎层层裹住,连云海都染上了三分金辉。
这大典原是为三界神职者论功行赏,却因帝君一句“天地清宁,理应同庆”,便成了三界同欢的盛事。
受邀而来的生灵踏云而至,仙娥们提着缀满夜明珠的宫灯穿梭在琼楼玉宇间,衣袂翻飞如流萤振翅;天将们身披明光铠,甲叶相击声清脆如环佩叮咚;就连人界的得道修士、妖界的千年灵族也捧着贺礼而来,灵鹿衔着仙草引路,玄鹤驮着仙酿随行,空气中浮动着蟠桃的甜香与玉露的清冽,仙乐从云层深处漫溢出来,混着三界生灵的欢声笑语,织成一张绵密温暖的喜乐之网。
沧寒璃立在玉栏边,素白长袍上绣的星辰纹路随动作微光流转。
他素来不喜宴饮,可这启元大典关乎三界体面,帝君亲邀三次,若是再躲,倒显得刻意避嫌,徒留话柄。
正思忖间,一道苍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战神,您竟一点未变,依旧是当年那副惊鸿之姿,可还认得在下?”
回头时,见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拱手作揖,袍角绣着的“鸢”字微微发亮——那是人间鸢城的神官徽记。
沧寒璃望着老者眼角的沟壑,记忆里那个浑身是伤却死死抱着幼童的少年身影忽然与眼前人重合,唇边竟漾开一抹浅浅笑意。
人族没有神族的不朽,也没有仙族的悠长寿元,起初不过短短数十载,脆弱如风中残烛。但天地对这族生灵格外垂帘,悄然放宽了生息的限制——后来的人族,即使不修仙道法,也能安然度过四百年光阴,安享凡尘烟火。
更有甚者,若有机缘得神青睐,结下“神缘”,便能获赠千年寿数,成为管理人间的“神缘官”,在凡人与神明之间架起一座沟通的桥梁。
“崔小宝,我怎会忘。”沧寒璃的声音比平日软了些。
原本喧闹的角落忽然静了半分,周遭仙神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纷纷望向这边。
五百年前那场人间海啸,巨浪吞天,生灵涂炭,沿岸百里几无生机。这少年不过十三岁,赤足在洪水中救出七名幼童,被浪头拍碎半条性命时,仍死死攥着襁褓。是他恰好途经,渡入半盏神力,才令这凡人有了登仙根基。
“哈哈哈,早不是小宝咯。”老者抚着满头白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泪,“您看我这满脸褶子,哪还有半分少年模样?可若不是您那半盏神力,我早成了海底枯骨,哪能守着鸢城五百年,看它从滩涂长成如今的鱼米之乡?”
“是你自身造化。”
沧寒璃话音刚落,三声苍劲的号角忽然穿透云层——那是用上古玄犀骨制成的号角,声浪里裹着开天辟地时的洪荒气,瞬间让漫谈的三界生灵收了声。
启元大典,正式开始。
号角声穿透云层,带着上古的苍劲与威严。凌霄宝殿的丹陛一路铺展至云海边缘,白玉阶上燃着万年不熄的长明灯,灯焰是极纯的灵火。
各族代表按天地人三界排序,帝君身着十二章纹的玄色帝袍,冕旒上的黑色珍珠随着步伐轻晃,投下细碎的阴影。他落座时,宝座盘龙木雕竟似活转,游弋两圈后重新盘踞,泛起温润红光。
“三界安宁,赖诸位辛劳。”
帝君声含神力,漫彻四方。受赏神官依次上前,接过刻有本命星轨的玉简与琉璃令牌,周身仙光炸开,映得云海通明。
这盛景,引得阵阵赞叹,整个大典庄重得让人心头发热,处处透着普天同庆的暖意。
约莫一个时辰,封赏完毕,乐声陡然转欢。仙娥们推着载满仙酿的云车穿梭,舞姬们踩着水袖旋出漫天飞花,三界生灵或聚或散,自有老友执杯笑谈。
沧寒璃正欲寻个借口退席,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呼喊:
“寒璃!这边!”
是长河。
他循声望去,见长河正坐在临水的玉桌旁挥手,而那桌主位上,赫然是刚卸了冕旒的帝君。沧寒璃眉峰微蹙,却还是踏着云纹地砖走了过去——他素来怕这两人凑在一起,偏生他最不擅应对。
“看来战神与长河倒是投契。”帝君执杯轻笑,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分明是故意打趣。
此刻的帝君褪去肃穆威严,平添了几分风趣闲适。方才是神圣高远不可企及,此刻却温润明朗。
沧寒璃拱手行礼,声音依旧清淡:“帝君。”
“你我相识近千万年,倒还这般生分。”帝君指尖敲了敲玉盏,眼底戏谑更甚,“难不成,还记恨我当年罚你抄百遍《天规》?”
“帝君说笑了。”沧寒璃垂着眼,神色松缓了几分:“是寒璃生性淡然,不擅应酬。”
“果真无趣的很。”帝君朝神侍抬颌,“倒酒。”
神侍捧着鎏金酒壶上前,琥珀色的玉露倾入白玉盏,泛着淡淡的荧光。
沧寒璃望着那杯酒,进退都难——拒了是不敬,饮了又怕失态。最终还是仰头饮尽,辛辣感从舌尖窜上喉头,他忍不住低咳两声,耳尖竟先红了。
“再喝再喝!”长河早已半醉,抢过酒壶又斟满一杯,“这忘忧酿是我托酿酒仙官窖了千年的,你倒像喝药似的,该罚!”
沧寒璃望着杯中晃动的流光,指尖捏紧了玉盏。
他原就不胜酒力,方才那杯忘忧酿显然并非凡品,仅一杯就感觉气血翻涌。此刻冷白如凝脂的脸颊竟漫上一层胭脂红,连眼尾都染了点水汽,像被晨雾打湿的寒星。这红不似女子的娇俏,反倒带着种矛盾的艳——眉峰依旧凌厉如刀,唇线却因酒意软了半分,活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既有冰骨,又含艳蕊。
他闭了闭眼,仰头将第二杯饮尽,声音微哑:“寒璃不胜酒力,先行告退。”说罢转身便走,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当,竟半点看不出醉态。
可一回到诛邪殿,那股强撑的力道便散了。
大殿玉阶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脚步虚浮,指尖扶着廊柱才稳住身形,连平日里能精准避开三片落叶的眼,此刻竟没瞧见寝室门槛。
“唔——”
预想中的磕碰并未到来,他跌进一个带着淡淡龙涎香的怀抱,结实得像块万年玄铁。
“神君!”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沧寒璃抬起眼,醉意让视线有些模糊。
接住他的男子身形颀长挺拔,宽肩窄腰,墨色的衣袍紧贴着肌理分明的身躯。他的黑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后,发梢带着自然的卷曲。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鼻梁高挺,唯有那双深邃的金珀色眼眸,像藏着无尽深渊,此刻正盛满了担心。最惹眼的是他额上那对金龙角,弧度优美,在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既不狰狞,反倒添了几分亲切感——
也正是这对角,让沧寒璃混沌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模糊的片段。
“龙....烬....?”
他尚未来得及多说,醉意如潮水席卷,话音未落便阖眼软了身子。
龙烬抱着怀中忽然失力的人,薄唇紧抿,似乎带着几分微恼。
今日外面神力翻涌,他怕贸然出去会惹麻烦,只能在殿里枯等,他以为沧寒璃不喜这种场面,应当很快便会回,谁料一等,便是五个时辰。
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醉意沉沉的沧寒璃。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之人,终是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
沧寒璃很轻,比他想象中要轻得多。
步履微顿间,发簪不慎掉落,长发如墨瀑自肩头倾泻。
龙烬将他放在床榻上,扯过锦被轻轻盖好,目光却再也挪不开了——
醉态的沧寒璃褪去了所有锋芒,泛红的脸颊在月光下透着莹白,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紧蹙了万年的眉头都舒展开,唇瓣被酒浸得水润,泛着点粉。他像尊被月光吻过的玉像,却又因浅浅的呼吸而有了温度,脆弱得让人想把他藏起来。
龙烬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碰了碰他的鼻梁,又顺着脸颊滑到下颌,触感细腻如暖玉。
“唔……”
寒璃在梦中轻蹙眉头,似被惊扰。
龙烬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般后退半步。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寝殿,连廊下的风铃被撞得叮当作响也未在意,只觉得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膛。
而床榻上的人,躺下之后便已悄然用神力消解了酒意。
此时缓缓睁开眼,眸中清明无半分醉态,不知在心底思量着什么。
殿外月色清辉漫入,将一室寂静,染得愈发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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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凝丹殿内。
“哟!这是——”
顶着一头银发,正忙着教导徒弟的长河,瞥见来人时当即搁下手中草药,快步迎了上去,他目光好奇地绕着化为人形的龙烬来回踱了几圈,啧啧连声:“不愧是龙族血脉,竟生得这般出挑。”
龙烬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眉峰微蹙,却又不好发作。
“还是寒璃有眼光啊!屋中藏娇——”
一句调笑落下,龙烬脑海里骤然闪过昨夜月光下的莹白脸颊。耳尖瞬间发烫,窘迫地轻咳一声,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转身快步走回丹炉旁,埋头摆弄起药材,一副不愿再接话的模样。
“哎,哎—— 怎就走了?”
长河站在原地,望着他挺拔背影无奈叹气,心头莫名浮起一丝怅然。
还是小龙时可爱得紧啊,如今长大了,反倒生分了,连句玩笑都经不起……
他故作抬手抹泪的模样,那神态,倒真像个看着自家崽子羽翼渐丰、即将离巢的妇人,极其逗趣。
“师傅!这炉子能开了吗?”
徒弟的呼喊拉回了长河的思绪,他回过神,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哎,来了来了!真是一个两个,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说罢,便匆匆朝徒弟那边走去,只是走时,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丹炉旁那个绷着脊背的身影,眼底藏着几分打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