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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读心者   顾凛霜 ...

  •   顾凛霜到家的时候已经快10点了。

      她住在太平山顶的一栋独栋别墅里,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去,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倒映在海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辰。

      这栋房子是她父亲顾远山早年买的,前香港警队高级督察,退休后靠投资攒下了不舍的家底,顾凛霜曾经嫌这里离警署太远,想搬到西环住,被顾远山一句话怼了出来“你一个月赚多少钱?交得起西环的房租吗?”

      她没再提过

      此刻她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窗外的夜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

      现场,睡裙,勒痕,漂白剂。

      还有她——庄晚。

      蹲在巷子里分析现场的样子,说你耳朵红了的语气,递过来的那杯温水。

      顾凛霜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她拿起手机打开何庄晚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看了一眼删了又打,你到家了吗?看了一眼又删了,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雾模糊了浴室的镜子,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水温调得很热,热气蒸得她的脸颊发烫。

      她分不清是水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

      有病

      她在心里骂自己。

      第2天,早上顾凛霜到办公室的时候,庄晚已经在了。

      她坐在临时工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资料,左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咖啡豆的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旁边有一台银色的便携式咖啡机。

      顾凛霜不懂咖啡,但她认识那个牌子,去年警队一个高级督察升职宴上,有人带了一台同样的机器,说花了5位数。

      庄晚穿着件看不出品牌的深蓝色针织衫,质地柔软,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手腕上戴着一只表表盘简简洁,没有logo,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百达翡丽的经典款。

      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和这间老旧的重案组办公室格格不入,像是有人把一幅画挂错了展厅。

      但顾凛霜注意到她面前的资料摊得整整齐齐,每一份都做了标记,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分类,桌上还有一杯咖啡,不是手冲的是楼下茶餐厅的普通咖啡,装在白色纸杯里。

      “早”庄晚抬头笑了笑“给你买了咖啡。”

      顾凛霜看着那杯咖啡犹豫了一下。

      “谢谢”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多糖多奶是她喜欢的喝法。

      她没告诉过庄晚自己喜欢喝什么咖啡。

      “我昨天看了你的审讯记录”庄晚合上电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对刘建国的审讯突破口选在他女儿身上——这个切入点很准。”

      顾凛霜把咖啡放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审讯记录?”

      “周sir给的。”庄晚语气平淡“他说你的审讯风格很强,让我参考一下。”

      顾凛霜没有说话,但耳朵有点热,她不太习惯被人夸。

      “今天什么安排?”庄晚站起来把笔记本装进一个黑色的皮包里,那个□□质很好,没有任何logo,但顾凛霜记得在去置地广场的奢侈品见过类似的,价格是她三个月的工资。

      顾凛霜瞥了一眼庄晚放在桌上的包。

      庄晚背的包和她昨天背的不是同一个,昨天是米白色的帆布包,今天是黑色皮质单肩包,两个包风格完全不同,但背在她身上都很合适,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先去技术科看看昨天采集的脚印,有没有比对结果,然后去旺角拜访一下巷子周边的住户。”

      “好。”庄晚把包背在肩上“走吧”

      顾凛霜忽然想起赵小刚昨天在茶水室跟她说的八卦“师父,你知唔知新来嗰个庄顾问住在边度?浅水湾啊!浅水湾,我查过那边最平嘅单位都要3000万啊!”

      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看着庄晚手腕上的那只百达翡丽,她觉得赵小刚可能说少了。

      技术科在三楼。

      林嘉文已经在等她们了,法医30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别着急,慢慢来的气质。

      “脚印对比,结果已经出来了”林嘉文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鞋底花纹是工程靴,市面上不常见,我查了一下,主要是建筑工人、电力维修、管道检修这类工作人员在用。”

      庄晚拿起报告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品牌‘劲踏’。”她说“去年我在加拿大的时候有一个案子也出现过这个品牌的鞋,嫌疑人是电力公司的维修工,利用工作之便潜入受害者住所。”

      顾凛霜看着她“什么案子?”

      “多伦多一起连环杀人案”庄晚语气平静“凶手穿了4年劲踏的工程靴,在现场留下了上百次足迹,但因为这种鞋太常见,警方一直没有锁定他,最后是靠鞋底的磨损特征才抓到人的。”

      “磨损特征?”

      “每个人的走路方式都不同,鞋底的磨损特征也不同”庄晚放下手中的报告“如果能在现场提取到足够清晰的足迹,我们可以分析出凶手的走路特点,比如是不是跛脚,体重分布,甚至可以判断出身高。”

      林嘉文推了推眼镜,看着庄晚的眼神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意味“庄顾问也对足迹分析有研究?”

      “选修过法医人类学。”庄晚笑了笑“犯罪心理不能只看心理,身体留下的痕迹有时候比心理更加诚实。”

      顾凛霜站在旁边看着她。

      庄晚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不是炫耀不是卖弄,就是很自然的把她知道的东西说出来,像是呼吸一样,理所当然,但这份理所当然里藏着一层很厚的底气。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底气,是只有真正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那种。

      “先申请调取电商平台的销售数据”顾凛霜收回视线对林嘉文说“另外查一下最近三个月旺角和油麻地附近的工地和维修工程,看看有没有什么重叠的地方。”

      “好”林嘉文点头。

      从技术科走出来,顾凛霜走在前面,脑子里在盘算下一步。

      工程靴,工地,维修,凶手可能从事跟建筑或维修相关的工作,这类人体通常很好熟悉城市结构。

      “你在想什么?”庄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凛霜侧头看了她一眼,庄晚走在她右手边,步数刚好和她一致,不远不近像量过一样。

      “我在分析凶手的职业”

      “嗯,工程靴指向体力劳动者,但……”

      “但凶手不是普通的体力劳动者”顾凛霜接上她的话

      “你抢我台词啊。”庄晚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顾凛霜没有说话,但耳朵有些热。

      “前四个受害者”庄晚边说边走“都是在有一定安保措施的小区里被带走,监控、死角、电梯卡、门禁系统,凶手,对这些都很熟悉,不像是随便一个工地上的人能做到的。”

      “所以他还有一个身份”顾凛霜说“他白天可能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一个看起来体面的人,晚上或业余时他才会变成另一个人。”

      “你相信直觉吗?”庄晚没来由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意思?”

      “我见过很多警察,有些人只相信证据,而有些人相信直觉。你呢?”

      顾凛霜想了想“证据也许会撒谎,但现场不会,这是我在香港警校学到的第一课”

      庄晚看着她眼里的光闪了一下

      “那你相信自己的直觉吗?”

      顾凛霜没有回答。

      她们走到电梯口,顾凛霜按下了下行键,电梯还在12楼慢慢往下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声音。

      “我相信”庄晚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相信人的行为会留下痕迹,心里的痕迹比物理的痕迹更难消除。”

      顾凛霜转头看她。

      庄晚只是盯着电梯上跳动的次数,她的侧脸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很白,下颚线流畅,鼻梁高挺,眉毛很长,她今天涂了一点点口红,颜色很淡,像水蜜桃的皮。

      顾凛霜移开视线。

      “你侧写的时候会想象他的样子吗?”

      “会”庄晚“我会把自己放在他的位置上去想,如果是他,他会怎么选,怎么走,怎么掩盖。”

      “那你不会觉得恶心吗?”

      庄晚把头转过来看向她,她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顾凛霜发现庄晚的眼睛是很深的棕色,安静的时候像秋天的湖水,但此刻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种很复杂的被压住的情绪。

      “会,但总要有人做这件事。”

      电梯门开了,庄晚率先走了进去,站在角落,背靠着电梯枪柄,顾凛霜跟着进去,站在他旁边,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电梯门慢慢合上,开始往下走。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国吗?”庄晚突然说

      顾凛霜摇头

      “我在加拿大跟过一个案子”庄晚声音平静,诉说着自己的故事“连环杀手三年杀了7个人,我跟了他一年半,画了30多版侧写,每一版都差一点,最后是他在杀第8个人的时候被当场捕获,一个刚好巡逻到那里的警察碰上的。”

      电梯到了,门打开庄晚没有动。

      “那个警察说他听见有人在喊救命,我看了卷宗,那个地方离我画测写的范围差了4条街”庄晚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如果当时我的侧写再准一点,或许第8个人就不会死了。”

      她说完走出电梯。

      顾凛霜站在电梯里愣了一秒才跟出去。

      “那不是你的错”顾凛霜安慰道

      庄晚没有回头走在前面的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

      “我知道。”她语气淡淡的。

      去旺角的路上,顾凛霜开的是警队的车。

      一辆丰田座椅是真皮的,但开了十几年,表面已经有些裂纹。空调出风口有一个坏了,吹不出风,香港的夏天闷热,车里像蒸笼一样。

      庄晚坐在副驾驶,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吹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到处飞,她没有去拨,就让它那么飞着,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街景。

      顾凛霜注意到她今天穿的针织衫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很细腻的光泽,她不懂面料,但她知道那种光泽不是几百块就能买到的。

      车里很安静,只有电台的声音,粤语正在播报路况。

      庄晚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他在说什么?”

      顾凛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电台里的粤语

      “说红磡隧道堵车。”

      “哦,你普通话挺好的。”

      顾凛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太好,说多了会结巴”

      “我没听你结巴过?”

      “因为我没怎么说”

      庄晚笑了笑,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听过东北话吗?”

      顾凛霜看了她一眼“没”。

      “那我给你说两句”庄晚清了清嗓子“你干啥呢?你咋这样呢?你听没听我说话?”

      她说你干啥呢的时候,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爽利劲。

      顾凛霜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的弯了一下。

      “笑了”庄晚说

      “没有”

      “你嘴角动了”

      “风吹的”

      庄晚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像是夏天的风铃

      “你知不知道,你说风吹的时候耳朵红了。”

      顾凛霜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热的。

      “空调坏了”

      “你刚刚说是风吹的。”

      顾凛霜闭嘴了,庄晚则在旁边笑的肩膀都在抖。

      旺角还是昨天的巷子。

      白天看这条巷子和晚上截然不同,阳光照进来,墙上贴的广告和寻人启事看得清清楚楚,散落在地上的烟头和塑料袋,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带着一股难言的味道,尿骚味混合着炒菜的油烟,还有某种说不清楚的腐烂气息。

      顾凛霜站在巷子口皱了皱鼻子,由于昨晚风大,并没有感觉到气味有这么难闻。

      庄晚已经走了进去,步子不急不慢,眼睛扫过每一面墙每一个角落,她走到昨天发现漂白水的地方蹲下来看了看。

      “有新的痕迹。”她说

      顾凛霜一听有新的发现,立刻跑了过去,蹲在她旁边。

      庄晚指着地面上一小片暗色的印记。“昨天这里只有漂白水渗透的痕迹,今天多了,这个应该是鞋底带来的泥,颜色偏红,不是这附近的土质。”

      顾凛霜凑近看了看,两个人蹲在巷子里,肩膀几乎挨在一起,闻着庄晚身上的味道,像柑橘,又像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

      “凶手回来过”庄晚,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应该知道,我们发现了这里,但他还是回来了,说明他对这个地方有很强的依恋,可能是情感上的,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他需要确认什么东西”顾凛霜接着庄晚的话往下说。

      庄晚点头“比如确认自己有没有留下证据或者…”

      “或者他享受这种刺激,知道警察来过他还要回来,是一种挑衅”顾凛霜再次接着庄晚的思路往下说。

      庄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凛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怎么了吗?”

      “没什么”庄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跟我侧写的方向很一致,我在想如果你学犯罪心理学,可能会是一名很好的侧写师”

      顾凛霜站起来膝盖有点酸“我不需要学习犯罪心理学,我抓人就行了”

      “抓人之前要先找到人,找到人之前要先了解他。”

      顾凛霜看着她,庄晚站在巷子里,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指导,是那种我在跟你分享一件很重要事情的认真。

      “嗯”顾凛霜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她转身往前走,步子很快,走了几步,发现庄晚没跟上来,她回头,只见庄晚站在原地拿着手机对着铁门拍照。

      “你走的太快了”庄晚头也没抬的说。

      顾凛霜站在巷子中间等了她几秒,庄晚拍完照片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顾凛霜,你能不能走慢一点?”

      顾凛霜张了张嘴,想说我走路就这样,但看着庄晚的眼睛,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甚至忽视了庄晚对她的称呼。

      “好”声音很小。

      她们一起走出巷子,这一次顾凛霜走得很慢。

      回警署的路上,顾凛霜开着车庄晚在副驾驶睡着了。

      她的头歪在车窗上,碎发贴在玻璃上,呼吸很轻,眉毛微微颤着,那只百达翡丽的手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顾凛霜,把电台声音调小,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一点。

      她在红灯前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庄晚,她的睡相很好,不打呼噜,不流口水,安静的像一幅画。

      顾凛霜看了大概5秒,然后移开视线盯着前面的红灯,心跳有点快。

      一定是咖啡喝多了,她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但她忘了,今天喝的是楼下茶餐厅的普通咖啡,多糖多奶,咖啡因含量很低。

      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副驾驶上,庄晚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醒又没醒,她的头从车窗那边歪过来,靠在座椅的头枕上,脸朝着顾凛霜的方向。

      顾凛霜没敢看她。

      她盯着前方的路,两只手都握在方向盘上,大概过了30秒,她终于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

      庄晚呼吸平稳,还在熟睡,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那件针织衫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领口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白,觉得像瓷器。

      顾凛霜猛地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心跳快得像敲鼓。

      有病。

      她在心里骂自己用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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