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是被留下的谎言》四月若未央

8、全世界都忘了你 进入图书馆

　　进入图书馆，我还是先去顶楼。

　　但是，出了电梯打开楼梯间门之后，我就听到了专属于情侣间的打闹声。
　　这里，已经有了新的人选。原来连我们专属的角落，也早就被其他人的温存所填满。

　　那笑声像是一道透明的墙，我只得后退两步，重新进电梯下楼。

　　图书馆的目的地本也不在顶楼，我只是想上来看一眼，像是需要从校门口开始寻找证据一样执拗。我需要去的，是二楼的自习室。

　　根据学校的制度，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室是专门为大三大四学生准备的，在开学初凭提交学生证顺序进行占位。

　　我还记得，虽然那时林溪还没接受我，但我这个做师傅的，因为提前到学校报道，还是欣然接受了林溪邮寄的学生证。自然，我和她的自习位也就是挨着的。也刚好，是在角落里的单独一排双人桌。

　　后来我和林溪在一起了，也就常常一起自习。我所记得的痕迹，是一根被林溪称为“长城”的皮筋。

　　那可不是一根普通的皮筋，而是林溪用她许多的头绳系在一起——形成了一段“长城”，为了抵挡我的“入侵”——因为我经常会影响她的注意力，包括用美食诱惑她。

　　后来每当“事态”严重，例如我惹她生气了，那么我就会看到“长城”拓展到了“边疆”。
　　林溪曾说，皮筋连接处的结，就像是长城的一个个瞭望台，时刻在睁大了眼睛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那道皮筋筑起来的长城，是她当年藏在小事里的偏爱，也是我们独一份的小秘密。

　　林溪还说，这段“长城”可是用了她一年的头绳，要我用心选个好看的再送给她。
　　我也是那时候隐隐地感觉到，虽然在校园里还没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但从我在大三开始申请助学金和日常的用度，林溪肯定是看出了我家里的窘迫。

　　所以她经常也是在克制地表达，她需要被物质关心的部分。而这，后来也如很多故事一样，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抉择鸿沟。

　　我进入自习室，很多同学在安静地学习。我像个潜入敌营的兵，控制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前进。

　　在必经之路，我看到了关悦在安静地学习，高宇和姜超在小声密谋着什么。见我走近，苗凡和我挥了挥手。现在，就是苗凡坐在了曾经是林溪的位置上。

　　面对这个变化，我已经麻木。我只想知道，我的“长城”是否还在。

　　直到我走近，我的座位只有几本歪着的专业课用书。而我的桌面，光秃秃的。让我多存了一丝幻想的是，苗凡的桌子上铺着一层蓝色桌布。

　　我借着自习室里安静的氛围，没和苗凡做任何解释。屏住呼吸，用指尖轻轻地捻起桌布的一角，什么也没有发现。
　　看着平整的桌面，我又强迫症地走到苗凡的右边，确认还是什么也没有。这桌面白白的，真干净。

　　我没有回复苗凡疑惑的眼神，只是将手指贴近嘴唇，比了个“嘘”的手势后，便又像个逃兵一样，快步走向自习室的出口。

　　就连经过一排排座位的时候，高宇拍了我一下，我也没有回头。因为，我不敢。

　　我的“长城”也没了，心里装满的，只剩一个个结。

　　我的脑海里全是林溪当年故作嗔怒的样子，但是无法触碰。
　　“师傅，长城以内，禁止投喂，禁止干扰军心！”林溪的大眼睛又在闪光。

　　我到洗手间洗了洗脸，我不知道是不是泪水，只觉得眼睛不容易睁开。

　　“我还要去下一个地方吗？”我的精神在问我的身体。
　　我不知道，谁又知道呢？没有人知道一切，未来是什么味道，只有尝过才知道。
　　“去吧，让我们一起去揭晓最后一个答案。”我的身体给出了回应。

　　我能想到的最后一个痕迹，是在王哥的书店。

　　那是一套旧版礼盒装的《红楼梦》，在礼盒的脊背，写着红楼梦的经典批语，“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这套书可以说是王哥店里的“镇店之宝”，因为只有一套。

　　只可惜外包装的塑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后来王哥见我喜欢，便直接送给了我。而我转手，送给了林溪。

　　那个痕迹，我应该没有记错，是在《红楼梦》下册的第886页，缺了一个角——被林溪不小心撕掉的。

　　是在那年五月的一个晚上，我印象清晰，因为那是在五一假期结束后，回学校上课的第一天晚上。
　　虽然我在假期去过了林溪的城市，为了接她一起回到了学校。一路上的甜腻，还是延续到了校内。

　　那天，我照旧在晚上九点半之前把林溪送回了宿舍楼，转身又钻进了王哥的书店，于是就让我发现了那套《红楼梦》。

　　王哥还说我眼尖，我自己知道，大抵是心里的欢喜会让人的观察力翻倍。

　　我照旧坐在小凳子上，随意地翻着那套透着贵气的旧书，脑子里其实还在回闪着与林溪前一天在火车上、当天下午在操场上的种种，都是自由的感觉。

　　王哥看我笑意都要溢出来了，以为是我非常喜欢那套《红楼梦》，就直接说送给我了。我不好意思地连声道谢。笑意还挂在脸上的时候，林溪进入了书店。

　　“呀，班长，你还没回宿舍呀。”
　　“不着急。你来买什么书吗？应该不是来看我的吧？”
　　“少臭美了。我来再买一套英语六级押题卷，快考试了。话说，你不准备考六级啊？”
　　“我啊，先不考了。我有自知之明。”我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林溪以为我在逗她。
　　“班长，你是不是在嘲讽我啊。我英语四级可是考了500多分好不？！”林溪走近我，“班长不是也在熏陶自己啊，让我看看你看什么书呢？”
　　“不给你看。”

　　我还用力握着书，林溪一使劲，书就被撕掉了一角。
　　看到手里的一角书页，林溪马上乖巧了许多，因为和我怎么打闹都是日常，但弄坏了王哥的书，她是很不好意思的。

　　“对不起啊老板，我不是有意的。虽然就掉了一角，这书多少钱？我可以买。”
　　王哥是生意人，也看了一会儿“对手戏”，自然猜到了我和林溪的关系。

　　“你是淮阳的女朋友吧？”
　　林溪明显没有想到王哥会这么直接。“啊，老板，嗯，是的。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哈哈，那你应该知道，我和淮阳很熟儿啊。刚还说他喜欢那套《红楼梦》，我已经送给他了。所以，就算你撕烂了他的书，我也管不着，那是你们俩小情侣自己的家事了，哈哈。”

　　林溪被调侃得有点不知所措，我也赶紧转移了话题。
　　“那就谢谢王哥了。王哥，哪个六级的押题比较好呀，给她拿一套吧。一会儿我付钱。这个钱可不能再免了。”
　　“你拿这套吧，姑娘，正版的。给个10块钱就行。”

　　林溪接过押题卷。
　　“感谢老板！这是10块钱，我自己给，不用他！”说完便看了一眼手机，意思是宿舍马上要关门了，就匆匆地跑走了。
　　……

　　曾经的这些事，一想到还是容易嘴角挂笑。当我走到王哥书店门口的时候，回忆也就被打断。
　　王哥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忙，在店里整理新到的图书。

　　我也快速收拾了情绪，尽量表现的平静些，“王哥，忙着呢？”
　　“嗯，淮阳。你今天不忙了。过来看书吗？”
　　“有本书，我猜您这有，过来看看。”

　　我没等王哥回应，便径直走向记忆深处的那个角落。目光如探针，急促地扫过书架的每一层。但是，并没有找到。
　　可能，放别处了。我在给自己打气。

　　已经经历了这个世界的很多变化，如果那套《红楼梦》的位置变了，也属正常。

　　我从门口的第一个书架重新开始，用最快的速度、最仔细的目光，一排一排地扫描过去。手指划过书脊，我的心跳声大得像鼓。

　　但再次翻找了一遍之后，结果还是没有。我甚至蹲下身，查看了最底层积灰的角落。
　　哪里都没有记忆中的那套书，甚至是一本其他版本的《红楼梦》都没有发现。
　　王哥见我迟迟没有找到想要的书，开口问道，“淮阳，你找什么书呢？这么着急。”

　　我的声音有点发干，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红楼梦》。王哥，一套旧版礼盒装的《红楼梦》。您肯定有，我以前就在您这儿看过。”

　　王哥皱起眉，认真回想了一下，然后肯定地摇了摇头。
　　“《红楼梦》，没有吧，我不记得。哥这个店主要是卖学生日常用的书，很少放名著。”
　　“你看哥这小店，也放不了那么多书。”

　　熟悉的头痛，又一次攥住我的太阳穴。

　　“没有吗？哥您确定吗？”
　　“确定，我天天整理货架，确实没有《红楼梦》。你是不是在其他书店看过，记错了？”
　　“我不会记错王哥，我以前还坐在小凳子上看过呢？真的没有吗？”
　　王哥看我脸色不太对，语气缓和地说，“我应该不会记错。这样，你先别急，哥在帮你找找。如果找到了，给你打电话。”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谢谢王哥”，便有点踉跄地逃出了书店。无处可以安放的身体，被精神推到了凌云背后的操场台阶上。

　　“所以，最后的证据，连出场的权力，都不配拥有吗？像是那个饮料瓶一样！”

　　“那结果就是，在这个世界，真的完全没有了林溪存在过的任何痕迹？也没有任何原因，不给任何交代！”
　　“那，让我穿越回来干什么？在原来的世界里，至少我还保存着林溪的联系方式。可现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嗓子已经无法发出声音，内心挣扎地发问。

　　我双手撑着脑袋，勉强让自己可以维持住身体的形状。眼泪还是不甘心地开始泛滥，顺着脸颊，砸在台阶上。我第一次感受到，眼泪哗哗地流下，不只是形容词。

　　操场上进球的欢呼声、路过的同学去食堂的期待感、广播站试音时吉他扫弦的灵动——所有这些美好都像被隔着一层厚玻璃，于现在的我而言，只想远离。

　　原来最极致的孤独，从不是孤身于旷野，而是站在人山人海里，周遭全是热闹与烟火，却清醒地知道自己和这一切之间，隔着整整一个“消失的她！”

　　我无法否认，任凭我是穿越者，自以为更加强大。但仍然，无法抵挡这一刻的失重。

　　我勉强抬手，看了一眼老朋友，11:52。现在的我，回宿舍也无法解释。只能任凭眼泪落下。至少，眼泪是自由的。

　　双手开始更用力地支撑着脑袋，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