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晚宴 晚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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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亲晚会在周六晚上。
地点在芝加哥西郊的一栋私人庄园里，距离市区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林晚和许达坐了一辆黑色的SUV，开车的是周晋鹏派来的司机。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许达穿着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左手上戴着那枚戒指——戒圈还是有点大，但他在里面缠了一圈线，现在戴得稳了。
林晚坐在他旁边，穿着那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
她化了淡妆，今天要以“陈衍之的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龙堂的人面前。
她不喜欢这个标签。但她可以为许达这么做。
车开了很久，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树，从树变成了草坪，从草坪变成了铁栅栏。
铁栅栏很高，大概有两米五，上面装着摄像头，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栅栏后面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再后面是一片漆黑的树林。
铁栅栏中间有一扇铁门，黑色的，电动推拉式。司机按了一下喇叭，铁门缓缓打开了。
车开进去，沿着一条两旁种满枫树的车道行驶。枫叶已经红了，在路灯下像一片片燃烧的火。车道很长，大概开了两分钟才看到那栋建筑。
一栋巨大的白色建筑，看起来像一座庄园，又像一个小型博物馆。
它有四层楼高，正面有六根白色的罗马柱，柱头上雕着复杂的纹样。
大门是橡木的，很重，上面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门口停满了车——奔驰、宝马、保时捷、宾利，还有一辆劳斯莱斯，黑色的，车牌号是三个八。
司机把车停在大门口。一个穿黑色马甲的门童走过来，拉开车门。
芝加哥十月的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远处烧烤的烟火气。林晚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用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许达先下了车，然后伸出手，扶着林晚下来。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耳朵里塞着耳麦，面无表情。
其中一个保镖看了许达一眼，微微点头，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大厅。
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串倒挂的冰柱，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斑。大理石地面擦得像镜子一样亮，能看见吊灯的倒影。
大厅的一侧是一个长长的吧台，吧台后面站着三个调酒师，穿着白色衬衫，打着黑色领结。另一侧是十几排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鲜花和银器。
大厅里已经有很多人了。
香槟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珠宝在脖子上、手腕上、耳朵上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和雪茄味，还有一种林晚说不出来的味道——也许是钱的味道。
林晚挽着许达的手臂走进去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许达？”有人叫了一声。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穿着紫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每一颗珍珠都有小指头那么大，圆润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但保养得很好，脸上没有褶子，只有眼角有一些细纹。
“真的是你？”那个女人上下打量着许达，眼睛里有一种介于惊讶和感动之间的东西，“你长这么大了？你上次来龙堂的时候，才这么高——”她用手比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
“周姨。”许达叫了一声。
“你舅公跟我说你今天要来，我还不信。”周姨的眼睛红了，“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多高兴。”
许达没有说话。
周姨的目光转向林晚。
“这位是？”
“我女朋友。林晚。”
周姨看了林晚一眼。那个目光很快，从头到脚，从裙子到耳环，从头发到鞋子。
然后她笑了笑。
“欢迎。”语气礼貌但疏离。
周姨转身走了。旗袍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像一条游动的鱼。
林晚和许达继续往里走。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他们。有人点头，有人微笑，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在交头接耳，嘴唇几乎贴着耳朵，眼睛却往这边瞟。
“那就是陈昌恒的儿子？”
“旁边那个女的是谁？”
“听说在CME上班。”
“CME？做期货的？”
“嗯。普通人家的孩子。”
“普通人家的孩子？那怎么配得上——”
“嘘。小点声。”
林晚听见了。没有回头。只是把许达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一点。
“林晚。”
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
林晚转过头。
陈屿洲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香槟杯里的液体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挂着一串细小的气泡。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的目光从林晚的脸上移到许达的脸上，又移回林晚的脸上。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跟你一样。”林晚说，“来参加宴会。”
陈屿洲的目光落在许达的左手上——那枚黄金的戒指，刻着一只鹰。
他的脸色变了。
“陈衍之？”
许达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就是陈昌恒的儿子？”
“对。”许达说，“我是。”
“你们俩——”
“我们俩在一起。”林晚说。
陈屿洲端着香槟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香槟在杯子里晃了晃，差一点洒出来。
“所以那天你拒绝我——”
“跟她拒绝你没有关系。”许达说，“她拒绝你，是因为她不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我在。”
陈屿洲看着许达，笑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林晚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事吧？”她问。
“他有事。”许达说，“但他不需要我们操心。”
宴会正式开始的时候，大厅里的灯光暗了一些。水晶吊灯调成了暖黄色，像黄昏时分的阳光。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飘浮。
周晋鹏走上台，在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晚上好。感谢大家来到龙腾的年度晚宴，也是龙堂家宴。”
掌声。稀稀拉拉的，礼貌性的。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龙堂成立三十八年来，经历过风风雨雨。我们有过辉煌，也有过低谷。十四年前，龙堂失去了家主——陈昌恒。”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陈昌恒走了之后，龙堂一直没有家主。长老会代理了三年，但龙堂不能没有家主。”
周晋鹏的目光落在许达身上。
“今天，我很荣幸地宣布，昌恒的儿子——陈衍之——回来了。”
聚光灯转向许达。
许达松开了林晚的手，走上台。
他走到台上，站在周晋鹏旁边。
林晚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许达。
他看起来很陌生。在灯光下，他变成了一个她没见过的人。
不是许达了。是陈衍之。
“我叫陈衍之。我父亲叫陈昌恒。他是龙堂的第二任家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传得很远。没有话筒，但他的声音像是被某种力量推着，送到了每一个角落。
“我十四岁那年，我爸死了。我跟着我妈离开了龙堂。改了名字，换了身份，过了十四年普通人的生活。”
他顿了一下。
“我修过电脑。我送过外卖。我干过所有你们想象不到的工作。”
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没想到”的笑。
龙堂的继承人，修过电脑，送过外卖——这件事在这些人眼里，大概像一个王子去麦当劳打工一样荒诞。
“我回来，是为完成我父亲的遗愿。他想把龙堂交给我，我就要遵循他的遗愿，把龙堂变得更好。”
沉默。
然后有人鼓掌。
掌声从大厅的角落开始，从周晋鹏坐的那一桌开始，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
周晋鹏接过话筒。
“今天还有一个消息要宣布。”他说，“陈屿安和陈屿洲——”
“陈屿安将在下个月与赵家的赵曼妮小姐订婚。”
赵曼妮？
林晚愣了一下。
赵曼妮不是那个在同学聚会上穿着Gucci毛衣、问她“听说你在做期货”的女人吗？
“陈屿洲——将担任龙腾集团北美物流项目的负责人。这个项目是龙腾未来五年的核心业务，由长老会直接监管。”
林晚看向陈屿洲。
他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他说的是真的——他养父给了他最后通牒。但最后通牒的结果，不是他找到了一个“有用”的女人，而是他被彻底边缘化了。
物流项目不是“他的机会”，而是“长老会直接监管”的一个虚职。名义上他是负责人，实际上他连签字的权力都没有。
他被架空了。
林晚移开目光。
她不想同情他，也不想幸灾乐祸。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晚宴的下半场是自由交流。
林晚端着一杯香槟，站在大厅的角落里，看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
许达被一群人围住了。
龙堂的长老、各家族的代表、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他们排队跟他握手、递名片、说一些“久仰”“欢迎回来”“令尊当年如何如何”之类的话。
林晚没有跟过去。
她不想成为“陈衍之的女朋友”。她只是林晚。在CME做期货的林晚。
***
“林晚？”
林晚听到有人叫她，转过头看，赵曼妮站在她面前。
“真的是你！”赵曼妮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成了O型，“我刚才看见你，还以为我看错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跟我男朋友来的。”林晚说。
“你男朋友是谁？”
“陈衍之。”
赵曼妮的表情变了。她的O型嘴变成了一个更圆的O型，眼睛瞪得更大了，像是刚听到一个爆炸性新闻。
“陈衍之？就是刚才上台那个——龙堂的新家主？”
“对。”
“我的天。”赵曼妮说，“你什么时候跟龙堂的人搞在一起的？”
“我们没有‘搞在一起’。”林晚说，“我们在一起两年了。”
赵曼妮的眉毛挑了起来，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两年？那你岂不是——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
“林晚，你要小心。”赵曼妮压低声音说，凑近了一些，“龙堂这些人，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曼妮强调说，“我在赵家长大，我太清楚了。这些人表面上客客气气的，背地里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还有，你刚才看见陈屿洲的脸色了吗？”
“看见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
赵曼妮撇了撇嘴。她的嘴唇上涂着亮红色的口红，撇嘴的时候像一个被宠坏的小孩。
“他今天应该是来宣布婚讯的。但他没找到人。”
“什么意思？”
“陈屿洲之前跟长老会说，他有一个女朋友，在CME做期货经理，很厉害，背景干净，可以帮龙腾做很多事。长老会信了。所以他养父才给了他一个机会。”
林晚端着香槟杯的手停住了。
“他说的那个人，是你吧？”
林晚没有回答。
“他把你当成他的筹码了。”赵曼妮说，“但你没跟他在一起。你跟新家主在一起。所以他的谎言自动被戳穿，他什么都没有。”
林晚喝了一口香槟。香槟是甜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有一点刺痛。
“那是他的事。”她说。
“你不在乎？”
“我为什么要在乎？”
赵曼妮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露出牙齿的那种。
“你还是跟高中一样。”她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装。”
她转身走了。
林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曼妮。”她叫了一声。
赵曼妮转过头。
“你要跟陈屿安订婚了？”
赵曼妮的笑容顿了一下。
“嗯。”她说，“下周。”
“你喜欢他吗？”
赵曼妮沉默了一秒。
“不喜欢。但我是赵家的人。我没有选择。”
***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晚去了一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大厅的右侧，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风景——湖面、树林、远山。笔触很粗糙，颜色很暗，看起来像是某个人业余时间画的。也许是这栋庄园的主人画的，也许是某个龙堂的成员画的。
林晚不懂画，但她觉得这些画不好看。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半开着，冷风从外面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林晚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陈屿洲。
他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威士忌是琥珀色的，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
西装领口歪了，头发也不像刚才那么整齐了。他看起来像一个被人从台上推下来的演员，戏服还穿着，但已经没有灯光照着他了。
“林晚。”他叫了一声。
“你又堵我？”
“我没有堵你。”陈屿洲说，“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干什么？”
“你刚才听见了吗？”他问，“周长老宣布的——物流项目，长老会直接监管。名义上我是负责人，实际上我连签字的权力都没有。”
“我听见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被架空了。”
“对。”陈屿洲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掉，冰块撞击牙齿，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彻底完了。”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同情你？”林晚问。
“不是。我只是想说，对不起。”陈屿洲说。
林晚没有说话。
“十年前，我在走廊里打了你一巴掌。我做错了。我欺你平凡，是我看走眼了。”
走廊尽头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呜声。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在呼吸的肺。
“我不求你原谅，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错了。”陈屿洲说，“上个月我在海军码头算命，那个巫婆跟我说，要学会反省曾经做错的事，可以改变运气。我想，如果我早点跟你道歉，你没准会愿意假扮我女朋友，我养父觉得我还有用，就不会那么快把我跟生意切割开……”
林晚闭上眼睛。
她听见走廊尽头的风声。她听见大厅里传来的音乐声和笑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想起十年前那个走廊。想起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想起自己的左脸上炸开的疼痛。想起那个没有哭的自己。
“我知道了。”林晚说。
她睁开眼睛，看着陈屿洲。
“我原谅你了。”林晚说。
陈屿洲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你的道歉有多真诚。”林晚说，“是因为我不想再花任何力气在你身上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搭理陈屿洲。
***
她走进大厅。
灯光很亮。音乐很响。人很多。
她看见许达站在吧台旁边，正在跟一个老人说话。她走过去。
“没事吧？”许达问。
“没事。”林晚说，“陈屿洲来找我了。”
“他说什么？”
“道歉。”
“你原谅他了？”
“懒得理他。”
许达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这时候，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林小姐？”他说。
“我是。”
“周老先生请您过去一下。”
林晚看了许达一眼。许达微微点头。
她跟着那个男人穿过大厅，走到一个偏厅。
偏厅比大厅小很多，只有几张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是实木的，深棕色的，上面放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茶是铁观音，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龙行天下”四个字，笔锋很硬，像刀刻的。
周晋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坐。”他说。
林晚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你在CME做期货？”他问。
“对。”
“几年了？”
“四年。”
“做到什么位置了？”
“经理。”
周晋鹏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你知道衍之回来，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是龙堂的家主。”
“对。龙堂的家主，不能跟一个‘外人’在一起。”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说，我是外人？我们在一起都两年了。”
“你不是龙堂的人。你不是五大家族的人。你甚至不是华商圈子里的人。”周晋鹏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一个靠自己打拼的普通人。这很了不起。但龙堂的家主夫人，不能是普通人。”
“周老先生，”林晚说，“我不是来竞选家主夫人的。”
周晋鹏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是许达的女朋友。”林晚说，“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姓什么。你说的那些——龙堂、家主、夫人——我不感兴趣。”
“你很直接。”周晋鹏说。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我不会反对你们。但你要知道，龙堂的人不会接受你。龙堂的家主，需要与五大家族联姻。这不是势利，是规则。你不在这个规则里。”
“我知道。”林晚说，“但我不是为他们来的。”
她站起来。
“周老先生，我先出去了。许达还在等我。”
周晋鹏点了点头。
林晚转身走了。
走进大厅，许达站在吧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看见她了，放下水杯，走过来。
“去哪了？”他问。
“你舅公找我聊天。”
“聊什么？”
“聊我是外人。他说龙堂的家主夫人不能是普通人。”
许达的表情变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林晚，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他说的是事实。我不是龙堂的人。我不是五大家族的人。我不是华商圈子里的人。”
“但我不在乎这些。”许达很快地回答，“我从来都不在乎。”
“你舅公说我会很难。他说龙堂的人不会接受我。”
“我知道。但我不是为他们来的。”
许达握紧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晚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