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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坦白 人是社会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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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束白玫瑰。
很大一束,用白色包装纸裹着,银灰色丝带。二十四朵,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林姐,刚才有人送来的。”隔壁工位的Tina探过头来,“一个男的,穿西装的,长得还挺帅。没留名字。”
林晚把花挪到桌角,打开电脑。
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厚实的白卡纸,手写的一行字——
“有些话,十年前就该说了。迟到的开场白,总比永远的沉默好一点。”
没有署名。
林晚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把卡片放回去,把花束放到地上,靠在隔板旁边。
十一点,手机震动。
「花收到了吗?」
十一点零三分:「中午有空吗?我在你们楼下的咖啡厅。」
十一点零五分:「我不会耽误你太久。十分钟。」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
「十二点,楼下大堂。不要带花。」
十二点整,林晚走出电梯。
CME大堂一角有家咖啡厅,三明治用保鲜膜裹着,摆在玻璃柜里,像标本。
陈屿洲坐在靠窗的位置,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桌上放着半杯美式,杯壁上有一圈咖啡渍。
林晚坐下来。
“你来了。”
“嗯。你想说什么?”
陈屿洲的笑顿了一下。
“花我收到了。卡片也看了。”林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我来的目的很简单——跟你说清楚。”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绒面,推到陈屿洲面前。
“这是什么?”
“回礼。你送我花,我送你礼物。扯平了。”
陈屿洲打开盒子。一支Parker钢笔,黑色金属,机场免税店能买到的那种。
“林晚,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屿洲,我们之间连朋友都不能做。你欠我一巴掌,我已经不追究了。谁也不欠谁。以后不要再送花,不要再发消息,不要再出现在我楼下。”
陈屿洲的笑容消失了。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有任何关系?”
“对。”
“因为我打过你?”
“因为你打过我,十年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晚说,“你不是来道歉的。你是来拿东西的。”
陈屿洲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道歉没有用。你不需要我的道歉。”
他端起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林晚,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养父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娶一个对我事业有帮助的女人,要么退出家族事务。”
“你不是龙腾的副总裁吗?”
“虚的。我存在的意义,就是给我弟弟当陪衬。龙腾是龙商会的抓手,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龙腾的每一个肥缺。”
他的声音里有种疲倦。
“这些年我周围的女人,要么想花我的钱,要么想借我上位。我养父要的是一个有脑子、有手腕、能打理生意的女人。我在同学聚会上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所以你看上的是我的能力。”
“对,我不否认。华人帮会里,对于你这样高学历又有能力的女人,总是另眼相待的,何况你不属于任何一个家族,背景干净,谁都挑不出错。说实话,婚姻本来就是一种合作。你帮我,我也能帮你——龙腾在芝加哥的关系网,可以帮你打破CME华人的天花板。”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
陈屿洲深吸了一口气。
“好。那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下周六龙腾家宴,我养父要宣布我的婚讯。不是真的结婚,只是宣布一个信号。我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女朋友,陪我去吃顿饭。就一次。五万美金。”
林晚在心里算了一下。她在CME一个月的工资加奖金,差不多是这个数。
她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十年前打了她一巴掌的男人,用五万美金买她假扮他的女朋友。
“我不会帮你演戏。”林晚站起来,“你的问题不是缺一个女朋友。你的问题是你一直在演别人。你演了太久,已经忘了你自己是谁。”
她转身走了。
走出大楼,芝加哥十月的风迎面扑来,冷得像刀子。
林晚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叫了辆车,回了The Reed。
到家时,许达不在。
玄关的灯开着,客厅很暗。茶几上那包Marlboro还在,打火机还在,那本Linux编程书翻到一半扣在桌面上。
她换了衣服,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许达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措辞。
昨天他也是这么说的。出去买包烟。很快回来。结果去了快一个小时,拎着一个CVS的塑料袋,说“排队的人有点多”。
The Reed楼下没有CVS。最近的在Roosevelt Road上,来回半小时。但那条路上有两家便利店、一家加油站、一家Walgreens。任何一个地方买烟都比CVS快。
她当时没有追问。
但今天,他又出去了。
林晚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盏圆形的乳白色灯罩,她搬进来时就觉得不好看,但一直没换。
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走到客厅。门开了,许达站在门口,卫衣帽子没摘,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印着“Walgreens”的字样。
“你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煮面。”
许达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青菜和鸡蛋。
林晚靠在门框上。
“许达,你今天去哪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正在切葱,刀停在半空中。
“出去走了走。”
“去哪走了走?”
“湖边。”
“去湖边干什么?”
许达没有回答。水开了,他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林晚,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许达把火调小,转过身。
“你昨天跟我说陈屿洲的事的时候,我就在想,要不要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我的身世。我不是许达。我的真名叫陈衍之。”
厨房里很安静。锅里的面咕嘟咕嘟地煮着,白雾从锅盖下冒出来。
“我父亲叫陈昌恒,龙堂的前任家主。龙堂是芝加哥最大的华人商会,表面上商业组织,实际上——介于合法与非法之间。”
“你父亲——”
“死了。我十四岁那年,被杀的。”
水溢出来,扑灭了炉火。许达转过身把面捞进碗里,放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冒着热气,葱花在汤面上浮浮沉沉。
“我父亲死了之后,长老会要我回去继承家主。但我妈不同意。她带着我离开了龙堂,改了名字,换了身份,让我过普通人的生活。许达是我妈取的。我修了六年电脑,也是真的。”
“但你随时可以回去。”
许达没有否认。
“长老会一直在找我。他们需要一个家主。我舅公周晋鹏——龙堂长老会的——说这周家宴上要把我认回去。”
“所以你昨天翻来覆去睡不着。”
“对。”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许达放下筷子,看着林晚。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你花了十年,不想靠任何人。然后你发现你的男朋友不是修电脑的普通人,是龙堂的继承人。你会怎么想?”
林晚看着他。
“我不管你姓什么。你只是许达。我男朋友。”
许达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晚的手。
“我舅公希望我出席认亲晚宴。龙堂需要一个家主。”
“你想去吗?”
“不想。但龙堂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如果我不去,龙堂会散。陈屿安——陈屿洲的弟弟——会把龙堂卖给做地下钱庄的陈国良。落到他手里,就真的变成□□了。我不希望龙堂变成□□。”
“陈屿洲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龙堂知道我真实身份的,只有长老会的几个老人。”
“那你去了,他们就会知道。”
“对。所有人都会知道。”
“你怕吗?”
许达想了想。
“不怕。但我习惯了普通人的生活。修电脑、挤地铁、交房租。我习惯了这个名字,这个身份。”
他看着她。
“你可以陪我去吗?作为我的女朋友。”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在哥大图书馆那本心理学书上看到的话: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她一直以为可以脱离一切,只靠自己活着。但她做不到。
社会关系不是你选择不选择的问题——它就在那里。你的过去,你的家人,你爱的人。
“好。我陪你去。”
许达握紧了她的手。
接下来的几天,陈屿洲没有再出现。花没有,短信没有。像一个突然消失的信号。
林晚没有告诉许达陈屿洲找她假扮女朋友的事。不是想隐瞒——是觉得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周四,许达带回来一个黑色西装袋。
“试一下。”
林晚打开袋子——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很低,背后几乎是空的,只有两条交叉的细带。丝绒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深潭里的水。
“谁选的?”
“我舅公找人做的。他说认亲晚会要穿得体面。”
“他不认识我,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许达的耳朵红了。
“我猜的。”
林晚笑了。
周五晚上,林晚站在镜子前。
墨绿色的丝绒贴在身上,像一层流动的水。领口开到锁骨以下三指,露出一小片胸口和那条细细的银项链。背面几乎全空,两条细带在肩胛骨的位置打了一个结。
许达站在门口。
“好看吗?”
他没有回答。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很好看。但我有点不想让你穿成这样出门。”
“为什么?”
“因为别人会看你。”
林晚笑了一下。
“让他们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墨绿色的裙子,银色的项链,头发散在肩上。
她忽然想起沈若棠。同学聚会上,沈若棠也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锁骨上挂着一颗祖母绿吊坠。她当时觉得那种漂亮离自己很远。
现在她穿着同样颜色的裙子,站在镜子前。
不远了。
但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