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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风无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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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瞿星问起灵籁,沈桐蕊后半夜睡得不沉,半梦半醒想起一些事。
这些事发生在一年以前,那时断云岭机关基本成型,风无疚忽然带她来到一个小镇。
柳溪镇临山有矿,开了许多铁匠铺和冶坊。当地以铸剑闻名,区域不大,户户富足。
二人一进城,最大的一家冶坊坊主便盛情接待了他们。
小镇一半人都是李氏家族宗亲,接待他们的坊主叫李铎,在同辈排行老二。他比风无疚年长近十岁,二人早年萍水相逢,一起吃了一餐饭,十分投缘。
那回风无疚给李铎留了张弓弩改良图纸,原本日薄西山的冶坊借此东山再起,还搭上了朝廷,逐渐成了当地龙头,李铎也因发扬祖业,成了家族话事人。
这些年,风无疚偶尔来此锻造武器,他和沈桐蕊落脚的私宅,是李铎知他喜静,按他喜好修缮后相赠的。一进的小院子,专门设了个工坊。
李铎有两儿一女,小女儿李明珠年芳十二,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意外地跟沈桐蕊聊得来。
风无疚安顿后就开始忙活,每天把自己关在工坊里。沈桐蕊交了新朋友,便常和李氏家眷出游,在周边玩了个遍。不出门时,就搬个椅子和风无疚一起挤在工坊打发时间。
此前风无疚已经当着沈桐蕊的面做过不少物件,匕首飞镖,或是簪钗首饰,沈桐蕊大多时候都在旁边,说是偷师,实际上从没跟着做成什么,只当个端茶送水的小工便很了不得。
这次用到的材料沈桐蕊没见过,问了才知道是南海鲛鱼,风无疚等这批货等了很久。
清洗浸泡、刮肉去脂、鞣制整形……每一道工序,风无疚都不曾假手于人,也不避着沈桐蕊,以至于后来她问起这是谁的订单时,风无疚说这是给她的,她又惊又恼,一时无措便闹起了脾气。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没问。”
“那,那你不该一直让我看着呀,这样不就没有惊喜了吗?”
“你要看,我总不能拦着。”
话是这么说,他先前也给沈桐蕊做过不少东西,可沈桐蕊就是觉得这次不一样,又怕自己会错意,便赌气道:“明日他们约我游湖,你自己弄吧,我不来了。”
没成想风无疚脱口而出:“你这几日还没玩够?”
他语速稍快,脸色也略显不满,沈桐蕊本就郁闷,陡然被他凶这么一句,更是委屈,眼圈瞬间红了,抖着声音说:“你带我来,我就来了,你亲友邀我出去,你不说话,我就去了。我听话还听错了?”
她说完想走,风无疚又问她要去哪里,沈桐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气得想哭:“我回自己房间也不行吗?哦,这是你的地盘,什么都由你说了算,你让我去哪儿我去哪儿,住哪个房间都是你定,你要是不让我待在这里,也可以把我扫地出门。那你说吧,我待在哪里才对?”
其实她的房间是她自己选的,看上了前头那间,风无疚告诉她另一间朝向更好,她考察一番觉得在理,乐颠颠地换了,现在又来倒打一耙。
风无疚被冤枉也没辩驳,只柔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在哪里都行,没有人能赶你。”
沈桐蕊低头不说话,风无疚走近些弯腰想看她,她把身子扭到一边,风无疚就不看了,立在一旁老实道歉:“是我不好,别生气。”
沈桐蕊又扭开一些,椅子嘎吱磨擦地面,风无疚跟了半步,语气更软:“小蕊,别生气。”
沈桐蕊也恨自己耳根软,听两句干巴巴的话就消火了,没好气道:“那你安排吧,明日游湖,我还去不去?”
风无疚挣扎了一下:“外面热。”
沈桐蕊不服气:“热了玩水有什么不对吗?”
风无疚又说:“你不会凫水。”
沈桐蕊还不痛快:“我只待在船上,又不下水。”
风无疚彻底没话说,妥协:“你去吧。”
沈桐蕊这才转回头来看他。
风无疚满脸无奈,见沈桐蕊肯理他了,轻笑着叹气,拿她很没办法。
沈桐蕊彻底没了脾气,探道:“你不能一起去吗?”
风无疚当真考虑了一番:“明日还脱不开手。”
沈桐蕊被哄这么一阵,底气又足了,慢腾腾把椅子挪转回来。
两人面面相觑。
沈桐蕊仰着脸看风无疚,忽地想出些门道来,歪着头问:“风无疚,你是不是……也想要我陪着你啊?”
风无疚表情一滞,触及她目光,迅速移开眼,眨了眨,又慢慢看回来。
他只静静看着沈桐蕊,并不说话,沈桐蕊先受不住,红了脸。
她看向别处,嘟囔着:“你想要人陪着,直说就好了,我又不会笑话你。”
又睨他一眼:“我天天吵你,你真的不会烦吗?”
风无疚摇头:“不吵。”
问的是烦不烦,说她吵不吵作甚,牛头不对马嘴。沈桐蕊“哼”一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嗯。”风无疚应声,又还观察着沈桐蕊神色。
沈桐蕊下巴一抬,十分大度:“好吧,原谅你。我才没那么小气呢。”
又有些苦恼:“那我明日还去不去呀?前几次我都推了,再拒绝会不会不太好?”
“你想去吗?”
“嗯……有点想。明珠说她爹买的画舫到了,邀我去看,还说她新学了一种翻花绳,要教我呢。”
“想去就去。”
“那你呢?”沈桐蕊问,“我真去了你不会不高兴吗?”
“不会。”风无疚保证。
沈桐蕊盯着他,两息后,他眉眼微软:“我早些结束,就来接你。”
沈桐蕊彻底舒心。
风无疚说早些结束,还真在天黑前收工。他去接沈桐蕊,一眼便瞧见湖心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也瞧见坐在窗边,正和几个姑娘家说笑的沈桐蕊。
沈桐蕊远远瞧见风无疚到了岸边,挥手喊他晚些再来。
听闻风无疚出门,李铎也赶来,力邀他到家中用饭,风无疚见沈桐蕊乐不思蜀,便和李铎一道先走了。
晚些时候,姑娘们围在一起玩双陆。沈桐蕊连赢几局,想透透气,便换人下场。她没要人陪同,自己躲清净跑到船头吹风。
夜幕四沉,月亮已挂在天边,湖面还有零散几艘船,现在都陆续点起灯,岸边也亮着一圈红红黄黄的灯笼,还有人在放烟火,映得水面星星点点。
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船只寥寥,且都离他们较远,湖心这片无人打扰,十分清净。
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身后船舱里接连有人跑出。
有人抬头见到她,忙喊:“沈姑娘!走水了!”
这船是李家专为女眷置办的,内饰华丽精致,铺挂了许多丝织纱幔,连灯都比别的船要多,着起火来很了不得。
沈桐蕊听旁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才知道是有人碰倒了桌灯,火焰点燃了地毯,又燎着了纱帘。这么一会儿功夫,船殿门窗已飘出滚滚浓烟,火舌直往外舔。
这船本就精致小巧,几个姑娘各有贴身丫鬟伺候,男丁都留在岸上等候差遣。
此时离岸还远,周围的游船作壁上观,只能等李家的小船离岸来接人。
沈桐蕊和姑娘丫鬟们挤在船头等船接应,沈桐蕊看了一圈,悚然一惊,抓住一人急问:“明珠呢?”
“李小姐?我们分两头跑的,是不是在那边?怎么还不过来?”
“遭了,那头好像没人出来。”
李明珠的堂姐扇了一个丫鬟一巴掌,啐道:“废物!主子都看不好,堂妹要是出事,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了!”
东一句西一句,谁都说不清楚。
眼见着火势大起来,又还见不着人,前门浓烟灰屑扑面,沈桐蕊朝天放了一支响箭,让其他人待在原地,自己往身上泼了桶水就冲过去找人。
前门火光冲天,已不能靠近,沈桐蕊沿着侧边过道往后走,没几步就被扑出窗户的热浪烤得面皮发烫。
沈桐蕊到了后头,才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这会儿顾不上开锁,沈桐蕊提气侧踢,生生把门踹开,黑烟随着热浪劈头盖脸地涌了出来,把她冲得后退几步。
沈桐蕊冲舱内喊了两声没人回应,用手帕捂着口鼻就往里冲。
屋里满是黑灰,前头火势越来越大,所幸还没烧过来,沈桐蕊没走几步,就听到了求救声,忙高声应道:“明珠!”
“沈姑娘,是沈姑娘!咳咳……姑娘,救命!救救我们小姐!”
沈桐蕊被烟熏得睁不开眼,循声找过去,遇上小丫鬟架着李明珠一瘸一拐地往外挪,李明珠已被呛得说不出话。
沈桐蕊把湿手帕捂到李明珠脸上,一手把她扛到肩上,一手拉着丫鬟就往外跑。
好在李明珠年纪小身量轻,沈桐蕊半拖半扛也不是太费力。三人路上没再有什么阻碍,顺利跑出来。
小船已到船头,正挨个撤人,另有一艘还没到。
木柴噼啪燃烧,不多会儿船顶便塌了一段,砸下来激起一阵晃动,四周漾起水花,船头传来尖叫声。
回去的过道已被阻断,沈桐蕊提着两个小姑娘跑到船尾,三人灰头土脸靠坐在地。
画舫渐渐开始下沉,接她们的船也总算到了,沈桐蕊嗓子里火烧火燎,偏这时李明珠上不来气,头一歪便昏过去。沈桐蕊让小丫鬟先爬下船,自己背着李明珠直接往下跳。
也是天黑看走眼,沈桐蕊一脚踩空,落在小船边缘,船猛地晃了一下,她只来得及把李明珠扔上船,自己则摔进水里。
落水时似乎听到风无疚的声音大声吼:“沈桐蕊!”
沈桐蕊被呛得死去活来,张牙舞爪地在水里扑腾。
她应该是晕了一阵,清醒时肋骨都快被风无疚摁断,哇一声吐出好多水。
岸上围着许多人,李铎带着一帮人大老远赶过来。沈桐蕊歪头躺在地上,刚瞧见李铎跑掉了一只鞋,眼前便一阵天旋地转。风无疚将她打横抱起,没等别人上前,使着轻功,带她速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