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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飞走得假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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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分,舒雅琴提前五分钟到达了黄浦江边的阳光餐厅。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江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只江鸥飞过。餐厅里放着轻音乐,服务员穿着整洁的制服,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正常,那么——让人不安。
舒雅琴坐在靠窗的位置,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毕竟,还能有比人形沼气池更离谱的吗?
她刚点了一杯柠檬水,手机就震了。
刘女士的微信:【到了吗到了吗?】
舒雅琴回复:【到了,您别刷屏。】
刘女士秒回:【嗯,那行!好好表现!】
十二点整,一个男人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
西装革履,深蓝色衬衫配藏青色领带,皮鞋锃亮。头发乌黑浓密,梳着成熟的二八分,笑容得体,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扫视一圈,看到舒雅琴,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您好,请问是舒小姐吗?”男人的声音温和有礼,“我叫赵德柱,抱歉让您久等了。”
舒雅琴站起来,礼貌地微笑:“没有没有,我也刚到。赵先生请坐。”
两人落座。赵德柱把西装扣子解开,动作优雅地拿起菜单,递给舒雅琴:“舒小姐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舒雅琴接过菜单,心里默默打分:外表7分,礼貌9分,第一印象8分。
这次这个应该不放屁。因为刘女士用人格担保了。
虽然刘女士的担保在舒雅琴这完全不值钱,但她决定再相信一次。
这次,好像真的很正常?她内心窃喜。
赵德柱招手叫来服务员,两人点了菜。等菜的间隙,他开始自我介绍,语气不疾不徐:
“我在一家外企做高管,主要负责亚太区的市场拓展。年薪的话,算上奖金大概八十万出头。房子买在浦东,三室两厅,贷款已经还得差不多了。车是奥迪A6,代步用。”
舒雅琴点点头,心里继续打分:收入9分,房产9分,整体印象8.5分。真不错,自家老妈这次总算干了回“人事”。
赵德柱继续说:“我父母都是退休教师,身体还不错,都有养老金,在江西老家养老。我是独生子,家庭关系比较简单。”
他顿了顿,看向舒雅琴:“舒小姐的情况,介绍人跟我说了一些。财务工作,三十岁,我看你长得漂亮,性格也好。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舒雅琴被夸得心花怒放,心想这人眼神不错,再加0.5分,面上却表现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娇羞的说:“赵先生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赵德柱笑得真诚,“我是说实话的人。舒小姐给人的感觉很舒服,明艳大气,笑起来还有2梨涡,好看极了,一看就是有教养的家庭出来的。”
舒雅琴心里美滋滋的,脸上还得端着:“赵先生也很优秀。”
菜上来了。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盅松茸鸡汤。都是正常菜,没有异味,没有怪声。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愉快。赵德柱谈吐风趣,见多识广,从外企文化聊到旅行见闻,从电影音乐聊到人生理想。
舒雅琴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幻觉:难道我真的要开始一段正常的相亲恋爱了?
2人愉快得吃完饭,赵德柱看了看窗外的江景,提议道:“舒小姐,要不我们去江边走走?今天天气不错,散散步消消食。”
舒雅琴欣然同意:“好啊。”
两人结了账(赵德柱抢着买的单),然后一前一后的走出了餐厅。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江风轻柔地吹着,带着点潮湿的水汽。沿江风光带上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情侣在拍照,还有小孩跑来跑去。
赵德柱和舒雅琴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舒小姐你平时周末喜欢做什么?”赵德柱问。
“我啊,”舒雅琴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就看看书,追追剧,偶尔跟闺蜜逛逛街。”
“挺好的,生活节奏慢一点舒服。”赵德柱点点头,“我平时工作忙,周末就喜欢出来走走,放松一下。这江边我常来,尤其是傍晚,夕阳特别美。”
舒雅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面,想象着夕阳洒在江上的画面,确实挺美。
两人继续往前走,聊得越来越投机。赵德柱讲了他去年去西藏的旅行经历,讲了纳木错的星空,大昭寺的朝圣者。舒雅琴听得入神,连脚步都慢了下来。
气氛正好,岁月静好。
忽然,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刮了过来。
刚才还温柔得像情人的手,下一秒就狂暴得像后妈的耳光。
舒雅琴被风吹得眯起眼,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去捋头发,余光突然瞥见——赵德柱头顶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起来了。
那是一团黑色的、蓬松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它在风中升起,然后,然后——就飞走了?
舒雅琴的瞳孔瞬间地震。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团东西在风中翻滚、飘摇、越飞越高,最后——直直地朝前飞去。
她缓缓转头,看向赵德柱的头顶。
原本乌黑浓密的地方,现在一片光滑,锃光瓦亮,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像一颗刚剥了壳的卤蛋。
赵德柱的表情凝固了。
三秒后,他反应过来,发出了如同尖叫鸡般的爆鸣“我的头发!啊啊啊啊啊啊啊!”那声音里包含了多少心酸、多少不甘、多少对命运不愿意赐予他头发的控诉。
然后他拔腿就跑,速度之快,堪比刘翔跨栏,博尔特冲刺,猎豹扑食。
舒雅琴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赵德柱狂奔的背影,看着他锃光瓦亮的头顶,看着他追着那团在风中翻滚的假发,看着那假发在空中360度托马斯全旋、后空翻、转体三周半——然后缓缓下落。
最后,风渐渐停了。
假发缓缓落下,不偏不倚,落在一个光头老头的脑袋上。
光头老头正牵着他老伴的手,悠哉悠哉地散步。突然头顶一沉,多了个东西。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
软的,毛茸茸的。
他把那东西拿下来,举到眼前端详。
一顶假发。
乌黑浓密,还带着点定型水的香味。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几颗豁牙:“嘿,这是哪个好心人送的,缺什么就送什么?”
他老伴凑过来看了看,也笑了:“这谁扔的?还挺新的。”
老头把假发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他把假发举起来,然后——直接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老婆子,你看怎么样?”老头美滋滋地问,还刻意调整了一下角度。
老伴打量了一下,点点头:“嗯,显得年轻了二十岁,像六十的。”
老头更高兴了,摸着假发说:“嘿,60,我感觉我又行了,可以去勾搭年轻老太太了。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好人,真是活雷锋啊!我得谢谢人家——咦,人呢?”
然后,老头感觉自己脖子凉飕飕得,老伴正用不善得眼神打量他:“嘿,就你老成这样,老得跟黄河边上泄了气的皮筏子似的,还勾搭老太太,我劝你早点睡,梦里勾搭去吧。”
老头讪笑:“我这不开玩笑么,小老太太心眼真小”
就在这时,赵德柱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跟前。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呼……呼……这位大爷……呼……那个……”
老头看着他,热情地打招呼:“小伙子,怎么了?跑这么急?”
赵德柱直起身,指了指老头头上的假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礼貌:“大爷,那个……您头上的……是我的。”
老头一愣,摸了摸假发:“你的?”
“对,我的。”赵德柱点头,“刚才被风吹走了,正好落在您头上。”
老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看了看赵德柱的头顶——光滑锃亮,一颗卤蛋。
他又看了看自己头上的假发——乌黑浓密,二八分。
老头懂了。
“哦——”他拖长了调子,笑得意味深长,“是你的啊。”
赵德柱的脸微微发红:“对,是我的。大爷,您能还给我吗?”
老头摸了摸假发,有点舍不得:“小伙子,你这头发质量不错啊,哪买的?”
赵德柱:“……国金中心。”
“多少钱?”
“两……两万多。”
老头倒吸一口凉气:“两万多?!就这点毛?这假发里边莫不是嵌了金子不成?”
他老伴在旁边插嘴:“人家那是真发做的,当然贵。”
老头啧啧称奇,依依不舍的把假发摘下来:“真发做的?那这是谁的头发?人家愿意把头发卖给你?”
赵德柱被问得有点尴尬:“这个……我也不知道,商家说是日本高端进口。”
“日本?”老头瞪大眼睛,“你头上戴着小鬼子的头发?”
赵德柱:“……”
老头老伴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老头把假发递还给赵德柱,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不是我说你,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秃了呢?”
赵德柱接过假发,勉强的笑了笑:“遗传,遗传。”
“遗传啊,”老头点点头,指着自己的光头说,“缘分啊,我这也是遗传。”
然后老头拍了拍他肩膀:“行啦,头发还你了,快戴上吧,别着凉。虽然今天太阳挺大,但戴惯了假发突然不戴容易着凉,你小心点。”
赵德柱:“……谢谢大爷。”
老头拉着老伴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跟老伴嘀咕:“现在的年轻人,真讲究,头秃了还戴个假发。咱儿子也秃,我就让他剃光头,多省事。”
老伴说:“你儿子到时候相亲,我也给他买一顶。”
老头:“相亲?说起来那小伙子好像也是相亲的?那他刚才追假发的时候,那姑娘是不是都看见了?”
老伴回头看了一眼舒雅琴的方向,忍住笑:“应该是看见了。”
老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这亲,八成黄了。”
老伴:“谁说不是呢。”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赵德柱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着假发,背对着舒雅琴的方向,开始往头上戴。
戴好了。他摸了摸,然后转过身,朝舒雅琴走了过来。
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那个,风有点大,哈哈,哈哈。”
舒雅琴看着他,脸色被憋得有点像猪肝。
赵德柱走到她面前,继续说:“没想到今天风这么大,平时这边挺安静的。那个,我们继续散步?”
舒雅琴盯着他的头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发现一个问题——
赵德柱的假发,戴反了。
原本应该在额头的刘海,现在在后脑勺。
原本应该在后面的分界线,现在在额头上方。
整顶假发像一只趴在头上的黑色甲鱼,方向完全不对。
舒雅琴感觉自己有点绷不住了,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赵德柱察觉到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头:“怎么了?”
舒雅琴艰难地开口:“那个……你的头发……”
赵德柱一愣:“我的头发怎么了?”
他又摸了摸,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表情瞬间僵住。然后转过身,背对着舒雅琴,手忙脚乱地调整假发。
摘下来,转个方向,再戴上去。
再摸一摸,确认刘海在额头前面。
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转过身,露出一个比刚才更尴尬的笑:“好了好了,刚才戴反了,哈哈,哈哈。”
舒雅琴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赵德柱试图挽回局面:“那个,其实我有头发的,只是比较少。戴这个是为了美观,不是为了遮秃。真的,我有头发的,你信我。”
舒雅琴点点头:“我信,我信。”
赵德柱松了口气:“那就好。那我们继续——”
话音未落,一个小孩突然冲了过来。
五六岁的小男孩,举着一个风车,跑得飞快。他妈妈在后面追:“别跑那么快!小心撞到人!”
晚了。
小男孩一头撞在赵德柱腿上,赵德柱被撞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晃了一下。
头顶的假发再次松动,然后——滑落。
小男孩低头一看,捡起来,举到眼前:“妈妈,这是什么?”
他妈妈跑过来,看到赵德柱光溜溜的头顶,又看到自家孩子手里的假发,表情瞬间变得精彩。
小男孩还在问:“妈妈,这是帽子吗?好软啊!”
妈妈一把夺过假发,塞回赵德柱手里,然后拉着儿子就走,边走边小声说:“别乱捡东西!那是别人的头发!”
小男孩天真地问:“头发为什么会掉下来?那个叔叔的头发不是长在头上的吗?”
妈妈:“……别问了,快走。”
小男孩的声音渐行渐远:“可是妈妈,那个叔叔的头好亮啊,像爸爸的车钥匙扣……”
赵德柱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假发,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
舒雅琴看着他,终于没忍住——
“噗。”
一声笑,破了功。
赵德柱抬起头,看着她。
舒雅琴捂住嘴,努力憋着:“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赵德柱的眼神里带着控诉、委屈、尴尬,还有一丝“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的哀求。
舒雅琴拼命憋着,实在憋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发出了嘿嘿嘿的声音(不过她已经尽量控制自己小声了)。
赵德柱深吸一口气,开始戴假发。
这一次,他的手都在抖。
戴好了,他转过头,看着舒雅琴,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舒小姐,我知道这很尴尬,但你能不能不笑?”
舒雅琴捂着嘴,疯狂点头。
赵德柱:“我是认真的。脱发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试过很多方法,都没用。戴假发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不是为了骗人。你能理解吗?”
舒雅琴继续疯狂点头。
赵德柱:“那你还笑吗?”
舒雅琴点头,然后又摇头,然后又点头,最后——
“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终于彻底破功了。
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笑一边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但是你刚才追假发的时候——哈哈哈哈——跑得好快,像刘翔——哈哈哈哈哈——还有那个大爷——哈哈哈——日本鬼子的头发——哈哈哈哈——”
赵德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舒雅琴还在笑,根本停不下来:“还有那个小孩——哈哈哈——你头好亮——哈哈哈——像车钥匙扣——哈哈哈哈——”
赵德柱终于忍不住了:“有这么好笑吗?”
舒雅琴边笑边点头。
赵德柱:“你这是歧视脱发人士!”
舒雅琴摆手:“不是不是——我真的不是歧视——我就是——哈哈哈哈——没忍住——哈哈哈哈——”
赵德柱气得脸都红了:“你、你太过分了!”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假发差点又掉,他赶紧扶住——然后狠狠瞪了舒雅琴一眼,再次大步流星地走了。
舒雅琴站在原地,扶着栏杆,笑了足足五分钟。
笑得肚子疼,笑得脸抽筋,笑得眼泪糊了一脸。
等终于笑够了,她直起身,看着赵德柱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妈,这就是您说的‘绝对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