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百花（1） 他以为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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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既宁已经快五百岁了。
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天雷淬体，三千六百次心魔试炼，他坚信自己的道已经打磨得彻底，通透、坚硬、完美无瑕。
丹田之中，金丹早已化婴，元婴又化为紫气。那道氤氲的紫气盘旋于识海深处，只等他跨过最后的坎。
只差一点了，他或许会是三界最年轻的化神。
他在苍梧山巅打坐，衣袂猎猎。风从万丈深渊中卷上来，掀起他月白色的袍角和墨黑的长发。他的面容清俊，剑眉星目，凤眸微敛如寒潭，薄唇微抿，下颌的线条凌厉而干脆。
苍梧山脉在他脚下绵延起伏，云海翻涌。他立在那里，像一柄插在山巅的剑，锋芒毕露，不可逼视。
五百年了。
他是琅玕门立派以来最年轻的大乘期修士，是整个修仙界公认的、最有希望在千岁之内飞升的天才。虽然他用了五百年才走到这一步，但没有人会觉得五百年太长。
对于一个修士来说，五百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而能在五百年内从凡人修炼到大乘圆满、只差一步便能化神的，古往今来，屈指可数。
姜既宁对自己的道心有着绝对的自信。五百年里，他斩妖除魔无数，断尘缘、了因果、破执念，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他心中留下一丝痕迹。
他曾在魔界深处独战上古魔兽，周身浴血却面不改色；他曾在忘川河边坐忘百日，看尽前世来生却心如止水；他曾亲手斩断了自己凡尘俗世中最后的血缘牵绊——年迈的父母跪在他面前求他救命，他转身离去，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不是无情。是道。是飞升路上必须付出的代价。他这样说，也这样告诉那些在背后议论他的人。
他这么相信。
所以当那个邋遢的道人拦住他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那天他从坊市中走出来，思考着要买些什么药材。再过段时间，他就要闭关，引动破境天雷。
他走在坊市的石板路上，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他走在其中，倒也没有多格格不入。
“道友，留步。”
一只手斜斜地伸出来，拦在了他面前。
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和纵横交错的皱纹。
姜既宁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抬起眼。
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老道人。
或许说老已经不足以形容这个人的年纪了。他的头发和胡须都是灰白色的，像是被烟熏过的旧棉絮，乱糟糟地堆在头上和脸上。
他的道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上面布满了补丁和污渍，袖口和下摆破成了流苏状，被风吹得飘来飘去。他佝偻着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老树，随时都会折断。
道人的眼睛藏在深深的皱纹和耷拉下来的眼皮后面，浑浊的、灰蒙蒙的，如同枯井。
姜既宁收回了目光。
“前辈有何指教？”他问。
邋遢道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双浑浊的眼睛从他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姜既宁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如常，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了。
这人的眼神让他有些不适。
“你的道，”邋遢道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石，“还差最后一步。”
姜既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话他听过很多次了，从师尊口中，从各位长老口中，从那些来拜访他的同道口中。
他们都说过类似的话，意思也差不多。
他们说，你的修为够了，心性够了，积累够了，只差一个契机，只差临门一脚，只差最后那一下。
他等着道人继续说下去。
邋遢道人没有继续说。他从袖中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面铜镜。那铜镜巴掌大小，边缘锈迹斑斑，镜面模糊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气，什么都照不见。他举着那面铜镜，递到姜既宁面前。
“看看。”
姜既宁低头看去。
铜镜上的雾气缓缓散开了。
镜中映出的不是什么恢弘的景象，不是仙宫楼阁，不是山川大海，也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镜中只是一片山谷。
一片莽莽苍苍的、被群山环抱着的、溪流潺潺的山谷。林木蓊郁，野花烂漫，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谷深处蜿蜒而出，水声淙淙。或许是那些文人墨客会喜欢的好地方。
姜既宁的眉头皱紧了，他不明白这个道人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这片山谷里没有灵气波动，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天材地宝，甚至连妖兽都没有。
它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山谷。
然后画面停了。
镜中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甚至从未想象过的、美丽的生灵。
那是一个青年，正跪坐在溪边的浅滩里。他赤着脚，只裹着一匹单调的绸布，露着一截白得发光的小腿。他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束，散散地披在肩上，发尾浸在溪水里，随水流微微飘荡。
一个漂亮的人，一个天真的人。
姜既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镜中的青年忽然猛地一扑，整个人扑进了溪水里，溅起了好大一片水花。等他从水里爬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上挂着水草，像是有点气馁。
有鸟儿叽叽喳喳落在他身边，可爱的兔、高大的鹿也走过来，将他从水里扶起来。
姜既宁的眉心跳了一下。
然后那青年抬起头来，对着那些动物说起话来。
那一瞬间，姜既宁看清了那张脸。
他的呼吸顿住了。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目秾丽却不妖冶，鼻梁挺秀却不锋利，整张脸的线条柔和。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妆容，没有任何刻意为之的东西，但却有着凡俗不可及的美丽。
姜既宁总觉得，自己活了五百年，见过无数美人，已经可以对单调的美无动于衷了。
他见过美得摄人心魄的魔女，见过美得不可方物的仙子，见过美得要人献上魂魄的妖物。他对美色早已免疫，五百年的修炼把他的心打磨成了一块石头。
姜既宁盯着那双眼睛，又猛地抬起头，目光从铜镜上移开，看向那个邋遢道人。
邋遢道人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笑。
“这是你的劫。”邋遢道人说，“情劫。”
姜既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衣袍和头发，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前辈说笑了。”
邋遢道人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只是把那面铜镜翻过来，让镜面朝下，扣在了掌心里。
“老夫从不拿这种事说笑。”
姜既宁沉默了。
情劫。
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像一口被敲响的钟，震得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种铺天盖地的、荒唐透顶的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理智。
“前辈，”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晚辈修行已久，自问道心稳固，七情六欲早已斩断。这情劫——”
“你斩断了吗？”
邋遢道人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但是像是讽刺他。
你斩断了吗？
姜既宁张了张嘴，想说“斩断了”。这是他五百年来一直在说的话，对自己说的，对师尊说的，对所有人说的。
他斩断了尘缘，斩断了情丝，斩断了所有的牵绊和执念。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那三个字此刻卡在他的喉咙里。
邋遢道人不再说话了。他只是把铜镜收进了袖中，然后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朝坊市的另一头走去。
“前辈留步——”姜既宁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邋遢道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敢问前辈，”姜既宁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此劫……如何渡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百花（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