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西楼》吃一只猫

12、庆功宴 省

　　省物理竞赛的成绩在一周后公布。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红色的榜单贴在正中央。秦宋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名字——沈清灼 一等奖。在名单的最顶端，字体加粗，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她的目光往下移，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最后，在榜单中下段，她看见了：秦宋 三等奖。

　　一个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结果。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名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喜悦，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失落。

　　“秦宋！你过了！”林晓晓从后面扑过来，搂住她的肩膀，“三等奖！可以啊你！”

　　秦宋笑了：“运气好。”

　　“什么运气，是你自己厉害。”林晓晓压低声音，“沈清灼又是一等奖，她爸妈今天来学校了，听说要办庆功宴。”

　　秦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抬起头，看见沈清灼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她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头发梳成光滑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走得很从容，背挺得很直，表情平静得像在完成某个既定程序。

　　她的父母跟在身后。父亲穿着挺括的西装，母亲是剪裁得体的套装，两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和路过的老师点头致意。那是一个完美的家庭画面——成功的父母，优秀的女儿，无可挑剔。

　　秦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朝停车场走去。沈清灼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庆功宴在周五晚上，学校附近一家高档酒店。物理竞赛组的老师和获奖学生都收到了邀请。秦宋本来不想去，但陈老师说“所有人都要去”，她只好换上那身唯一的正装——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看起来像个要去面试的大学生。

　　酒店宴会厅很大，水晶灯亮得刺眼。秦宋到得晚，进去时，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沈清灼站在人群中央，被老师、家长和同学包围着。她手里拿着香槟杯，脸上带着完美的微笑，得体地和每个人交谈、碰杯。

　　那个笑容秦宋很熟悉——温和，礼貌，但眼睛是空的。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秦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吃东西。食物的味道很好，但她吃得味同嚼蜡。她不时抬起头，看向人群中央的沈清灼。

　　一次碰杯，一次微笑，一次点头。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准确无误地执行着“庆功宴主角”的程序。但秦宋看见了——她握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她每次微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很快又收回来。

　　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羽毛鲜亮，但眼神向往着天空。

　　宴会进行到一半，沈清灼的父母上台讲话。父亲感谢学校的培养，母亲夸赞女儿的刻苦，两人配合默契，发言得体又动人。台下响起掌声，沈清灼站在他们身边，微微笑着，灯光打在她脸上，完美得像一幅画。

　　秦宋低下头，盯着盘子里的食物。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疼了一下。

　　宴会结束，人群陆续散去。秦宋走出酒店，夜风很凉，吹散了宴会厅里的暖气。她站在门口，等车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秦宋。”

　　声音从身后传来。秦宋转过身，看见沈清灼站在几步外。她脱掉了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脸颊因为喝了酒有些泛红，但眼神很清醒。

　　“你没坐家里的车？”秦宋问。

　　“让他们先回去了。”沈清灼说，声音很平静，“陪我走走吧。”

　　秦宋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看着沈清灼，看着那双在夜色里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她们并肩离开酒店，走进夜色里。街道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气里回响。

　　走了很久，沈清灼在一盏路灯下停下。她转过身，背靠着灯柱，抬头看向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朦胧的月光，和远处霓虹灯染出的光晕。

　　“秦宋。”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沈清灼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有时候我觉得，”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你是我唯一不用表演的人。”

　　秦宋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看着沈清灼，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灼看着她，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真实，眼睛里闪着光。“在宴会上，我看见你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东西。那时候我在想，真好，有一个人，我不需要对她笑，不需要对她说话，她就懂。”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懂我很累，懂我不想待在那里，懂我只是在完成任务。”

　　秦宋张了张嘴，想说“我一直都懂”，但说出口的却是：“嗯。”

　　一个字，很轻，但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沈清灼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很久，她才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沈清灼顿了顿，“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不需要我完美。”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秦宋心里，重得像一块石头。她看着沈清灼，看着那双在路灯下清澈的眼睛，忽然很想伸手，碰碰她的脸，告诉她：你不需要完美，你已经很好很好了。

　　但她没有。她只是站着，静静地听着，感觉到心里那片湖，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几乎要把她淹没。

　　沈清灼直起身，离开灯柱。“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我送你吧。”

　　“不用，顺路。”

　　这次，是沈清灼说的。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秦宋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夜风很凉，但秦宋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很暖。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沈清灼停住脚步。她转过身，看着秦宋，眼神在夜色里很深。

　　“秦宋，”她说，“下周开始，我要准备全国数学竞赛了。会很忙。”

　　秦宋的心沉了一下。但她还是点头：“嗯，加油。”

　　“物理竞赛的补习，”沈清灼继续说，“可能暂时要停了。”

　　“好。”

　　“但……”沈清灼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你有不懂的题，还是可以问我。发消息，或者……来图书馆找我。”

　　秦宋的心脏又跳了一下。她看着沈清灼，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和那双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那……”沈清灼说，“我上去了。”

　　“嗯。”

　　沈清灼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楼梯口，她停下，回过头，看了秦宋一眼。灯光从里面照出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晚安。”她说。

　　“晚安。”秦宋说。

　　沈清灼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秦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声控灯熄灭。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月光很淡，但温柔。

　　“你是我唯一不用表演的人。”

　　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一遍又一遍。像一颗种子，落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悄悄生根，发芽。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很慢，很轻，但确实在改变。像春天里第一片融化的雪，像深夜里第一声鸟鸣，像黑暗里第一缕光。

　　镜花水月。但至少此刻，月光是真的，水是真的，水里的倒影，也是真的。

　　而倒影里的那个人，对她说：你是我唯一不用表演的人。

　　这就够了。

　　【下章预告】：全国数学竞赛集训开始，沈清灼的时间被压缩到极致。秦宋在图书馆等她的次数越来越多，但等到的时间越来越少。一次，秦宋等到图书馆闭馆，沈清灼也没来。她发消息，没有回复。第二天，沈清灼在课间找到她，递给她一杯热豆浆，说：“昨天临时加练，手机没电了。对不起。”那个“对不起”说得很轻，但秦宋听出了里面的疲惫。她看着沈清灼眼下的青色，想说“没关系”，但说出口的却是：“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沈清灼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很疲惫。她说：“秦宋，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还了解我。”那句话，让秦宋的心，又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