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声奏》梨织雪

7、第 7 章 迷彩

　　周一清晨的璟禾中学，空气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停车场上却早已热闹起来。

　　整排崭新的高级大巴静静停靠，车身线条流畅，车窗贴着浅灰遮光膜，车门自动开合，连轮毂都锃亮整洁。车内空调早已提前开启，凉而不冷的风缓缓弥散，宽敞的皮质座椅分列两侧，过道留足了转身空间，与普通军训那种拥挤嘈杂的通勤车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学校一贯的精致与体面。

　　高一年级的学生们陆续在操场旁集结，一身统一发放的迷彩作训服，成了此刻最显眼的标志。

　　军绿色的布料算不上柔软，版型宽大笔直，几乎遮住了所有人平日里的身形优势。平日里习惯了名牌穿搭、精致剪裁的少年少女们，此刻套上这身毫无设计感的衣服，一个个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吐槽声此起彼伏地散在人群里。

　　“料子摸着好硬啊，贴在身上肯定不舒服，训练出汗了更难受。”

　　“裤子也太长了，都要堆在鞋面上了，一点都不合身。”

　　“这天气一看就要暴晒，我防晒霜都不知道要涂几层，肯定黑到认不出。”

　　“军训还要早起站军姿，跑操拉练，想想都要累死了。”

　　抱怨声一阵接一阵，有人不停扯着衣角试图调整版型，有人对着车窗玻璃反复打量自己的样子，满脸嫌弃。就连平日里最注重形象的男生，也忍不住低头扯了扯宽松的袖口，一脸无奈。

　　贝雨笙站在人群偏中间的位置，安静地听着周遭的议论。

　　她身上的迷彩服同样不算合身，衣袖微微有些长，裤脚也略显宽松，可她依旧站得笔直。长发被她利落地束成低马尾，碎发全部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流畅的下颌线。冷白的肤色在清晨的光线下格外干净，浅棕色的眼眸清澈平静。

　　她身边的许若彤就没这么淡定了，一边不停拉扯着身上的迷彩，一边唉声叹气：“天呐，这衣服也太难看了，我感觉我整个人都土气了好多，一周下来都要认不出自己了。而且我听我堂姐说，那边蚊子超级毒，一咬一个大包。”

　　林梦瑶站在一旁，也苦着脸附和：“何止难看，还特别不舒服，料子磨得脖子都有点痒，真不知道接下来一周要怎么熬。这太阳一看就特别毒，我肯定要晒黑好几个度。”

　　贝雨笙目光在人群里轻轻扫了一圈，没见到那个总是温婉安静的身影，轻声开口问道：“知予呢？怎么没看到她过来。”

　　“她呀，不跟我们一起。”许若彤随口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她家里人专门安排了车送她去基地，刚刚还给我发消息，说已经提前出发了，到时候基地直接碰面。”

　　林梦瑶也跟着点头：“对，知予说坐大巴人多不方便，家里人不放心，干脆直接送她过去，我们就不用等她啦。”

　　贝雨笙轻轻“嗯”了一声，心底了然，没再多问。

　　男生队伍里，吐槽声同样没停过。

　　“这衣服也太宽松了，活动都不方便。”

　　“颜色也土，穿上感觉瞬间老了好几岁。”

　　“这大太阳底下练一天，不得脱层皮啊，军训也太折磨人了。”

　　傅昭西就站在人群后侧，身边跟着谢宸和关延之。

　　他也穿着那身被众人嫌弃的迷彩，可不知为何，同样宽大的版型，落在他身上却莫名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利落与散漫。领口没有系紧，随意敞着两颗纽扣，袖口利落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即便一身朴素迷彩，也依旧是人群里最扎眼的那一个。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对身边此起彼伏的吐槽充耳不闻。

　　谢宸还在一旁不停抱怨：“这衣服真的没法看，还好就穿一周，不然我真的要崩溃了。再说那地方蚊子又多太阳又大，纯纯受罪。”

　　关延之倒是淡定很多，只是淡淡开口：“忍忍就过去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傅昭西笑他；“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

　　“小西西，说谁娘们呢？”谢宸说完就作势要上前掐他。

　　很快，杨媛拿着名单清点完人数，抬手示意大家有序上车。

　　“所有人按班级依次上车，不要拥挤，找到位置坐好，车子马上出发。”

　　人群瞬间动了起来，大家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依次踏上高级大巴。

　　许若彤眼疾手快，拉着林梦瑶快步往前冲，一眼看中了中间一排宽敞的双人座，立刻坐了上去，回头冲着贝雨笙挥了挥手，大声喊道：“雨笙，我们先坐这里啦！”

　　贝雨笙微微点头，慢了几步，跟在人群后面走上车。

　　车内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喧闹声从各个角落传来。有人一坐下就拿出手机刷个不停，有人还在和身边人吐槽迷彩服、蚊子和暴晒，有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气氛热闹又松散。

　　贝雨笙顺着过道慢慢往里走，目光扫过一排排座位——前几排早已坐满，中间的位置也大多被三三两两结伴的同学占据，要么是凑在一起的女生小团体，要么是关系要好的男生，几乎没有单独的空位。

　　她正准备继续往车厢后排走，许若彤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干脆利落：

　　“雨笙，这里！后面傅昭西旁边还有个空位，你直接坐那儿吧！”

　　一句话，瞬间让周围几道目光轻轻扫了过来。

　　贝雨笙顺着许若彤示意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靠后的靠窗位置，傅昭□□自一人坐着，身边的座位空荡荡的，恰好留着一个空位。他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模样，单手搭在窗沿，目光望向窗外，对周遭的喧闹毫不在意，仿佛独自隔绝在一片安静里。

　　谢宸和关延之坐在更前面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笑意，却没有上前凑热闹。

　　贝雨笙迟疑了一瞬，车厢过道狭窄，身后还有人陆续上车，再往里走也未必有空位。她轻轻吸了口气，神色恢复平静，迈步朝着那个空位走去。

　　她在傅昭西身旁的位置停下，轻声说了句“打扰了”，便安静坐下，脊背挺直。

　　傅昭西闻声，只是淡淡侧了下头，目光轻轻扫过她一眼，没说话，又重新转回头望向窗外。

　　车厢门缓缓关闭，引擎平稳启动。

　　高级大巴缓缓驶离璟禾校门，朝着郊外的方向开去。

　　车内的喧闹依旧，关于迷彩服、蚊子、晒黑、军训辛苦的吐槽还在继续，有人聊着基地的传闻，有人规划着军训间隙的消遣。

　　贝雨笙靠着车窗，目光平静地望着倒退的街景，指尖轻轻放在膝上。

　　身边的少年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若有似无地飘来，混着车内淡淡的味道。

　　车子平稳地驶上城郊公路，两旁的高楼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树林与开阔的田野。阳光透过车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调风轻轻吹拂，将窗外隐约的草木气息送进车厢。

　　车厢里的喧闹慢慢低了下去，有人开始闭目养神，有人戴着耳机听歌，只剩下车辆行驶的轻微声响。

　　贝雨笙靠窗坐着，身姿依旧端正，却也没有一直紧绷。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飞速倒退的树木上。

　　身旁的傅昭西也始终没说话。

　　他单手搭在窗沿，指尖偶尔轻轻点一下玻璃，视线散漫地望着外面，周围裹着一股淡淡的气息。

　　没有刻意寻找话题，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汇，只是安安静静地共享一段车程。

　　偶尔车子经过减速带轻轻颠簸，两人肩膀极短暂地擦过一瞬，又迅速分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贝雨笙心跳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傅昭西眼皮都没动一下，也许没有察觉。

　　又过了四十多分钟，远处渐渐出现成片整齐的平房和开阔的训练场，四周绿树环绕，空气里的草木味愈发浓郁。

　　基地到了。

　　教官洪亮的声音已经在车外隐约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各班注意！车辆停稳后依次下车，携带个人物品，三分钟内在指定区域列队！”

　　车厢内瞬间又活络起来，大家纷纷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贝雨笙轻轻理了一下衣角，拿起自己的双肩包，打算等身旁的人先起身。

　　傅昭西像是察觉到她的意图，很自然地先往过道让了一步。

　　她低声道了句“谢谢”，侧身走出座位。

　　下车的人流有序移动，阳光扑面而来，带着盛夏午后的灼热。

　　放眼望去，整片营地空旷而严肃，没有城市的精致，只有笔直的线条、整齐的营房和一眼望不到边的训练场。

　　温知予已经在营地一侧等候，身边跟着帮忙提东西的家里工作人员，见大巴车抵达，她微微抬眼，目光在人群中轻轻一转，先落在许若彤和林梦瑶身上，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扫向刚下车的贝雨笙，以及她身后不远处的傅昭西。

　　班主任拿着哨子，高声整队。

　　“高一（1）班，这边集合！”

　　贝雨笙跟着人群站定，迷彩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抬头望向正前方的教官，又下意识地，极轻地瞥了一眼身旁斜后方的少年。

　　少年身姿挺拔地立在男生队首，阳光落在他侧脸，线条利落分明。

　　队伍很快按男女分列排好，教官拿着花名册逐一核对，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营地上格外清晰。

　　“现在分配宿舍，女生第一小队全部住303宿舍，男生住二楼对应房间。听到指令后带队上楼，十分钟后操场集合，开始训练！”

　　许若彤一听瞬间眼睛亮了，悄悄拉了拉贝雨笙的袖子：“太好了，我们应该在一间！”

　　贝雨笙轻轻点头，心里也松了一点。

　　一行人拎着背包往宿舍楼走。

　　推开303宿舍门，虽然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六张上下床紧贴着墙摆开，中间留一条过道，一边是铁皮柜，最里面还带一间独立卫浴，玻璃门隔着。窗外正对树林，风景还算开阔，就是一开窗就能听见蝉鸣。

　　“太好了，不然洗澡排队要排死。”林梦瑶也跟着庆幸。

　　温知予走到一张靠窗的下铺，轻轻理了理床单，声音柔柔的：“大家将就一下吧，也就一周，很快就过去了。”

　　她说得得体，却也不动声色地选了全宿舍最好的位置。

　　许若彤拉着林梦瑶选了对面的床，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我妈给我塞了驱蚊贴、驱蚊液、止痒膏，全齐了，不然真的要被蚊子抬走。”

　　“我带了好多面膜，晚上趁熄灯前赶紧补一补，不然真的要晒成黑煤球。”

　　贝雨笙挑了靠里侧的一张上铺，把不大的背包往上一放，简单拿出水杯和防晒霜。

　　她看着狭小拥挤的房间，听着窗外的蝉鸣，心里也泛起一丝轻微的无力感。

　　“雨笙，你东西好少啊。”许若彤探头看了一眼。

　　“嗯，带了必需的就够了。”她轻声笑了笑。

　　温知予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没等她们再多聊几句，楼下尖锐的哨声猛地炸开。

　　“集合！全部下来集合！”

　　众人慌忙起身，乱糟糟地往外跑。

　　烈日已经完全悬在头顶，阳光白得刺眼，晒在皮肤上一阵一阵发烫，地面蒸腾起热浪，刚站定就觉得脚底发躁。

　　教官面无表情地站在队伍前：“军姿四十分钟。站不稳的打报告，但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人出声。”

　　队伍瞬间死寂。

　　贝雨笙跟着大家站好，双肩打开，双手贴紧裤缝。

　　才过几分钟，额角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滑，刺得皮肤微微发疼。阳光直射在脸上，她渐渐觉得有些发晕，喉咙发干，迷彩服闷得后背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旁边的许若彤已经小脸发白，时不时偷偷踮一下脚缓解酸痛；林梦瑶眼睛半眯，明显被晒得睁不开；温知予脸色也淡了几分，呼吸微微有些急，却依旧努力维持着端庄。

　　贝雨笙轻轻抿了抿唇，视线固定在前方一棵树上，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头有点晕，腿也开始发酸，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还是一动不动地坚持着。

　　贝雨笙轻轻抿了抿唇，视线固定在前方一棵树上，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头有点晕，腿也开始发酸，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还是一动不动地坚持着。

　　就在这时，教官的目光扫过男生队伍，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喝道：
　　“那边缺的三个是谁！高一（1）班的，人呢？！”

　　全场瞬间一静，连风都像停了。

　　队伍里一个男生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小声应付：
　　“报告教官……傅哥他们……好像……有点事……”

　　“有事不会请假？！”教官声音震得人耳朵发疼，“目无纪律！等回来直接重罚！”

　　与此同时，训练场另一侧的树荫下。

　　傅昭西、谢宸、关延之三人根本没什么正事，就是单纯懒得在太阳下暴晒，溜出来闲逛。

　　傅昭西斜斜靠在树干上，一条腿微微屈着，脚尖轻点地面，单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一点眉眼，却遮不住那股又懒又痞的劲儿。

　　浑身都写着“无所谓”。

　　谢宸踢着石子唉声叹气：“再待一会儿吧，回去就要被晒成人干了。”

　　关延之无奈提醒：“再拖真要被记过了。”

　　傅昭西没应声，下颌轻抬，目光穿过操场，直直落在烈日下那道快要撑不住的身影上。

　　她站得笔直，可脸色已经白得明显，连肩膀都绷得发紧。

　　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下，没什么笑意。

　　谢宸凑过来贱兮兮一笑：“看谁呢这么入神？”

　　傅昭西懒得理他，直起身，随手把迷彩帽往后一掀，语气散漫又带点冲劲：
　　“走了，陪你们去挨骂。”

　　那姿态，哪里像是要去受罚，分明是懒得玩了。

　　三人慢悠悠晃回训练场。

　　教官一看他们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火气直冲头顶：“你们三个！入列！加罚二十分钟军姿！”

　　谢宸脸瞬间垮了。

　　傅昭西只淡淡“哦”了一声，没反驳，懒散地站回自己位置。

　　下一瞬，脊背一挺，瞬间收了痞气，站得比谁都标准。

　　可那双眼睛，却在教官转身的间隙，又轻又准地，再次落向贝雨笙。

　　她刚好撑到极限，身形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晃。

　　傅昭西眼底的懒意，淡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