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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那夜,永乐帝第一次怕了 元 ...


  •   元宵夜后第三日。

      深夜。

      乾清宫暖阁灯火未熄。

      朱棣已经三更未眠。

      御案上摆着两封密报。

      一封来自锦衣卫玄一。

      另一封没有署名,只盖着一枚暗红色印章——
      一只展翅的鹰。

      暗影。

      那是朱棣真正的耳目。

      锦衣卫尚有规制可循,而暗影,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朱棣先拆了玄一的信。

      纸条很短。

      他却看了很久。

      越看,唇角的笑意越冷。

      “……汉王朱高煦,于元宵夜秦淮河石桥拦阻杨议事。”

      “汉王吟诗: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言:孤仰慕你。”

      “许以正妃之位。”

      “赠花灯一盏,上题——”

      朱棣低声念出来: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烛火跳了一下。

      殿中静得可怕。

      朱棣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

      却让门口侍立的太监背脊发凉。

      “愿得一心人……”

      他把这几个字在唇齿间碾碎。

      声音低得像刀刃擦过石头。

      “高煦。”

      “你好大的胆子。”

      他把玄一的密报扔在桌上,又拆了第二封。

      暗影的密报厚得多,密密麻麻写了三页。

      朱棣一页一页地看,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第一页看完,他眉头紧锁;

      第二页看完,他手指开始发抖;

      第三页看到一半,他猛地站了起来。

      御案被带得一震,茶盏翻倒,茶水淌了一桌。

      太监吓得扑通跪倒:“陛下!”

      朱棣没有理他。他拿着那张纸,在殿中来回踱步,靴声沉重得像擂鼓。

      暗影密报上写的是:
      江南黑银,年入千万两。

      其中七成,流入汉王府。

      三成,分给江南三百官员。

      弹劾杨若蘅的联名奏本,是汉王在幕后指使。

      汉王在江南私募兵勇三千人,藏于太湖某岛,日夜操练。

      汉王与蒙古残余势力有秘密接触,使者已三次潜入江南。

      七成。七百万两。

      朱棣停下脚步,盯着纸上那行字,瞳孔缩成了针尖。

      (七百万两……他一个藩王,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私募兵勇三千……勾结蒙古……)

      (这逆子,是要学朕靖难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登基,老二还小,跟在他身后叫“父皇”。

      他拍着老二的脑袋说:“你大哥体弱,好好干,太子位迟早是你的。”

      他当时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动过那个念头?

      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老二记住了。

      (朕的报应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密报最后一行。

      那是一句转述的话,暗影安插在汉王身边的人传回来的——
      “汉王曾言:父皇能得的,儿臣亦能得。”

      朱棣的瞳孔猛然收缩。

      父皇能得的……天下?皇位?

      还是……那个女人?

      他把密报拍在桌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砰——”

      第一个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十几片。

      “砰——”

      砚台跟着飞出去,墨汁溅了一地,像黑色的血。

      “砰——”

      白玉镇纸砸在金砖上,碎成几段。

      三声脆响,殿外的太监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朱棣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胸膛剧烈起伏。

      他脑中画面交织,像一把火在烧——
      老二递花灯给那个女子,说“孤仰慕你”。

      七百万两黑银流进汉王府。

      三千私兵在太湖操练。

      蒙古使者秘密入江南。

      每一幅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然后,最后一幅画面定格在那个女子在石桥上转身离去的背影。

      她没有接花灯,没有多看老二一眼,她说“殿下自重”。

      她没有动心。

      但她可能会死在江南。

      朱棣低吼出声:“这逆子,不仅欲反……竟还敢觊觎朕的人!”

      他一脚踢翻了身边的香炉,铜炉在地上滚了几圈,香灰洒了一地。

      太监爬进来,额头磕在金砖上:
      “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

      “都给朕退下!”

      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朱棣独自站在殿中。烛火在夜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瘦。

      他站了很久,呼吸渐渐平复。

      暴怒退去之后,剩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决断。

      (老二,你既然要玩……朕陪你玩到底。)

      他转身走到御案前,重新坐下,把那两封密报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愤怒,只有审视。

      每一个字、每一条线索,都在他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宣纸上写了四个字——
      亲赴江南。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暗室。

      这是朱棣处理最隐秘事务的地方,没有窗户,只有一道暗门。

      烛火幽暗,照不亮整个房间。

      玄九跪在暗室中央。他穿着一身黑袍。

      脸上覆着一张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证据确凿?”朱棣的声音从暗室深处传来,低沉而冷硬。

      玄九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那是很多年前被人灌了烈性毒药留下的后遗症。

      “确凿。人证、物证、账册俱在。”

      他把一个木匣呈上。朱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

      汉王与江南官员的密信,用的是化名,笔迹也做过伪装,但暗影有特殊手段可以鉴别真伪;

      一张黑银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箭头从江南各处汇入汉王府,再分流出去;

      一本私兵名册,蝇头小楷写满了三页纸,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籍贯、年龄、擅长兵器;

      还有一张画像,画的是一个蒙古人,暗影在江南码头暗中扣押过他,审问之后又放了,画像留了下来。

      朱棣把每一件都仔细看过,然后合上木匣。

      “为何现在才报?”

      玄九的声音依旧嘶哑:
      “汉王行事隐秘,从不留把柄。暗影追了三年,始终未能拿到直接证据。”

      “近日因杨议事入江南,江南集团内部分裂,有人暗中投靠暗影,方拿到这些。”

      朱棣眉头微动:“杨若蘅知道多少?”

      “她只知江南黑银,不知汉王参与其中。”

      “但她已开始查茶、盐、漕运的账目,以她的能力,查到汉王只是时间问题。”

      朱棣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汉王会灭口么?”

      玄九沉默了一瞬。

      “已在布局。三日内,必对杨议事下手。”

      朱棣的手指停住了。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朕要她活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至少,活到朕见她一面。)

      玄九叩首:“臣尽力。”

      “不是尽力。”朱棣俯下身,看着那双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是务必。”

      玄九沉默了三息:
      “陛下,汉王在江南势力根深蒂固。”

      “三百官员、三千私兵、茶盐漕运尽在掌控。锦衣卫在江南不过百人,未必护得住杨议事。”

      朱棣直起身来,目光穿过暗室的墙壁,看向南方。

      “既如此,朕便亲往江南。”

      次日早朝,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烛火将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朱棣端坐在龙椅上,声音沉稳如山:
      “朕欲南巡,体察民情,巡视河工。太子监国,内阁辅政。京营戒严,九门加强守备。”

      殿中一静。南巡?这个节骨眼上?

      户部尚书出列:“陛下,江南近日不靖,此时南巡......”

      朱棣抬手,打断了他:“朕意已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杨士奇身上。

      “杨沥何在?”

      杨沥出列,跪地:“臣在。”

      朱棣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杨沥,即日起降为南京留守司军器局大使,即日赴任。”

      殿中哗然。军器局大使,从九品。杨沥原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正六品。

      这一降,连降七级。

      保守派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杨家在朝中唯一的武官因杨若蘅的祸事被一脚踢到了南京,还是军器局那种清水衙门。

      杨士奇是文官之首不假,但手里没兵,就是纸老虎。看来陛下是真的怒了。

      杨沥叩首:“臣领旨。”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不满。但退回去的时候,他看了父亲一眼。

      杨士奇面色如常,只是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太子朱高炽欲言又止,被朱棣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退朝后,朱棣独留杨士奇。

      御书房里,朱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杨士奇跪在身后,额头贴着金砖。

      “杨卿,你女儿在江南……惹了大祸。”

      朱棣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杨士奇叩首:“臣教女无方——”

      “不是她的祸。”朱棣打断了他,转过身来,“是有人要借她的手,掀翻江南。”

      杨士奇抬起头。

      朱棣看着他,目光深沉得像一口古井:
      “朕此去,是平祸,也是……杀人。”

      杨士奇浑身一震:“陛下,臣愿同往!”

      “你不能去。”朱棣摇了摇头,“你是首辅,要稳住朝堂。”

      “朕离京之后,太子监国,内阁辅政。”

      “但内阁之首是你。若你和朕都走了,朝堂谁来镇?”

      他站起身来,走到杨士奇面前,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若朕在江南有何不测……拥立太子,诛汉王。”

      杨士奇老泪纵横,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出了血:“陛下!”

      朱棣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

      “放心,朕会把你女儿……活着带回来。”

      杨士奇跪在地上,看着朱棣走出御书房。

      那道明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当夜。

      朱棣独自站在坤宁宫前。

      这里曾是徐皇后的寝宫。

      皇后离世多年,宫殿却一直原样保留。

      连窗棂上的雕花,都不许人动。

      月色如水。

      宫墙寂静。

      朱棣站在阶前,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宫檐,铜铃轻响。

      像很多年前的声音。

      他忽然低声开口:
      “仪华。”

      这是很多年没有人再听过的名字。

      “你若在天有灵……”

      他停了一下。

      喉咙有些哑。

      “护她周全。”

      夜风拂过御袍。

      朱棣抬头看向南方。

      江南千里。

      秦淮灯火。

      那个女子此刻或许仍在灯下查账。

      或许还不知道。

      有人已经在暗中准备要她的命。

      朱棣闭了闭眼。

      良久才低声说:
      “她性子倔。”

      “朕知道。”

      “可她一个人,撑不住江南这潭水。”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打过天下的脸。

      也是第一次露出疲惫的脸。

      “再撑几日。”

      “等朕。”

      夜色沉沉。

      没有人回应。

      只有宫墙外的风吹过。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轻声答了一句——
      好。

      而朱棣不知道。

      那一夜。

      江南的雨。

      已经下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那夜,永乐帝第一次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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