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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寂苑风惊,暗影凝殇 残月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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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凌朝被带回府后,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宫里的太医得知消息,与数位大夫轮番诊治,施针喂药,才堪堪让他脱离了性命之危。可他自始至终双目紧闭,长睫垂落覆在苍白的眼睑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始终陷在昏迷之中,半点没有转醒的迹象。
夜色如浓墨泼洒,将整座将军府裹得密不透风,连天边星子都被遮得不见半分光亮。
镇玄将军死而复生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将军府上空,将本该静谧的夜晚,拉入了极致的紧绷与森严之中。府墙四周甲士林立,玄甲泛着冷硬的光,重兵环伺,连飞鸟都难靠近分毫;府内仆从轮值更替,个个步履轻得如同柳絮拂地,不敢发出半分多余声响,人人屏息凝神,垂首立在暗处,随时听候主家传唤。整座府邸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沉沉的戒备之气,在暗夜里无声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凌朝居在东侧的凌霄苑,本就是将军府的主苑之一,规制自然精巧阔大。长廊萦回曲折,雕梁画栋隐在夜色里,池塘映着残缺的月色,水波微漾,曲径通幽处藏着几分雅致。以前,白日里的凌霄苑因着谢凌朝的原因要比将军府其他地方冷清,晚间的凌霄苑更是只剩死寂般的静谧,连虫鸣都消弭殆尽。
如今,谢凌朝昏迷,谢老夫人在院子里安排了仆从和丫鬟值守,他们分散在苑中各处,身影深深隐在廊下。
白日里的慌乱与喧嚣,在夜色里渐渐沉淀,归于安静。
主屋门外,值守的丫鬟接到命令,时刻留意屋内公子动静。她垂首立在门边,丝毫不敢松懈。
猝然,屋内传来一声闷响——“咚”。
声响不大,却在这静得可怖的夜里格外刺耳,如同石子砸在平静的水面,瞬间打破了沉寂。
丫鬟浑身一凛,心口骤然一紧,不敢有半分犹豫与耽搁,指尖微颤着推开房门,快步闪身进入。
屋内未点半盏烛火,漆黑一片,唯有窗外空中悬挂的一轮残月,透过敞开的窗棂,洒进一缕凄清薄凉的月光,堪堪落在床前那方玄色织金床帐上。黑底帐面衬着月色冷光,织金纹路隐现,莫名给房间增添了几分沉郁压抑的气息。夜风顺着窗口疯狂灌入,在狭小的屋内盘旋乱窜,吹得厚重的床帐剧烈起伏,如同翻涌的暗潮,带着夜间刺骨的凉意。
夜间的风本就带着侵骨的寒凉,丫鬟打了个微不可察的寒颤,放轻脚步,一点点往床边靠近。目光紧紧盯着晃动不止的床帐,趁着帐帘被风掀起的刹那,借着微弱月光匆匆打量床上的谢凌朝,见他依旧静躺不动,才小心翼翼地轻唤,声音细若蚊蚋:“公子?公子?”
床上除了床帐被风吹动的声响,再无丝毫回应,谢凌朝依旧昏沉,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丫鬟暗暗松了口气,确认公子依旧昏迷未醒,才快步走到窗前,伸手将大开的木窗缓缓合上,阻断了寒风的灌入,屋内的动荡渐渐平息。
刚转过身,准备轻步退出门外,眼角余光却骤然扫到屋角最暗、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赫然立着一个模糊的白影,那团白影好像还在时不时的上下起伏着。
丫鬟心口骤然一缩,心跳瞬间狂飙到嗓子眼,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浸湿了里衣,脚步死死僵在原地,浑身都绷得紧紧的,连血液都似凝固了。她咬着发白的唇,壮着胆子,一点点挪向暗处,离着数步远便不敢再靠近,弯腰探头,借着那点微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月光,仔细瞧去——
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缩成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睡在冰冷的地面上,皮毛在暗处泛着淡淡的柔光。
“猫……”她长舒一口气,捂着狂跳的心口,腿都有些发软,喃喃自语,“府上怎会突然进来一只猫?”
压下惊魂未定的心悸,她弯腰小心翼翼抱起小猫,小猫似是被惊扰了睡意,发出一声软糯的“喵”呜,声音轻浅,很快消散在夜里。丫鬟抱着猫,不敢多做停留,快步走向门口,出了屋,反手将门重新合上。
屋内,重归极致的寂静,连风声都被隔绝在外。
与先前不同的是,榻前的阴影里,悄然多了一道清绝的白色身影。
墨晚音仍是白日里那一袭素白无纹的衣袍,宽袖曳地,不染尘埃,此刻彻底卸去了遮容的白纱斗笠,真容全然显露。一头如雪白发毫无杂色,如流霜般垂落至腰际,发丝柔顺滑腻,泛着淡淡的冷莹光泽,与周身素白衣袂浑然相融,仿佛从骨血里都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清绝。
他生得绝世倾城,是清逸绝尘、雌雄莫辨的容貌,肌肤莹白似玉,在昏暗屋中晕开浅浅柔光,细腻得不见半分瑕疵。眉形修长清逸,如远山含黛,眉峰却凝着淡淡的疏离寒意,本是清冷孤高之相,可眼底神色,却将白日里的疲惫,尽数掺杂进化不开的温柔,眸光软得不像话。一身纯白立在沉沉暗夜里,与周遭的漆黑格格不入,却又美得动人心魄,清冷与缱绻交织,缠成一抹难言的孤寂。
墨晚音抬手,指尖轻缓地掀起垂落的床帐,动作轻得不带一丝声响,俯身踏入帐内,安静侧坐于床沿。厚重的锦缎床帐缓缓落下,将二人牢牢笼罩在一方狭小私密的天地里,原本宽敞的空间骤然变得逼仄。四下静谧无声,唯有两道呼吸轻轻交织,他的清浅,他的沉弱,在空气中缠缠绕绕,缓缓相融,连心跳都似能听得真切。
他伸出修长如玉、指节分明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柔拂过谢凌朝紧蹙的眉间,一点点抚平那道深锁的褶皱,又细细将他额前几缕凌乱的发丝拨开、抚顺,妥帖地贴在鬓角,动作温柔得像是对待世间最珍贵易碎的珍宝。垂眸静静望着榻上闭目沉睡的人,谢凌朝面色苍白如纸,唇无半点血色,往日里征战沙场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墨晚音眼底的温柔,瞬间又漫入几分浓烈的心疼,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静默片刻,他指尖缓缓下移,先小心翼翼地掀开覆在谢凌朝胸口的薄被,再轻捻着他腰间里衣的系带,缓缓解开,将衣料轻轻向两侧拨开,露出少年紧实的胸膛。谢凌朝常年征战沙场,历经无数腥风血雨的历练,身形挺拔如松,肌理线条利落分明,每一寸都藏着武将的力量感,纵然被层层纱布紧紧裹覆,依旧能看出流畅紧致的轮廓,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透着几分脆弱的生机。
墨晚音眉峰骤然拧起,眼底掠过一阵尖锐的不忍,可手上动作不敢有半分停顿。他一圈圈拆解纱布,指尖微微发颤,每一下都极尽轻柔,甚至屏住了呼吸,唯恐力道稍重,便会碰疼榻上毫无反抗之力的人,满心满眼都透着小心翼翼。
随着纱布层层褪尽,底下的伤口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即便太医已经敷过疗伤药膏,可翻卷的皮肉依旧刺目惊心,道道刀伤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狰狞得让人不敢直视。
墨晚音怔怔盯着那些伤口,方才眼底的温柔与怜惜,瞬间被滔天的痛楚与怒意席卷。眉眼微微发颤,心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反复揉搓,疼得他几乎窒息。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溢出眼眶,顺着莹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滑过下颌,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床单上,晕开小片湿痕,转瞬便被夜色吞噬。他双手死死攥紧身下的床幔,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连骨节都隐隐凸起,声音压抑着哽咽与暴怒,颤得不成样子,却又满是撕心裂肺的疼:
“他们……怎敢如此对你……”
当日,他便听闻镇玄将军谢凌朝沙场陨落,死状惨烈的消息,可当亲眼目睹这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痕,却是心如刀绞,难以承受。那些伤口,每一道都像是剜在他的心上,比伤在自己身上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过了许久,他才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痛楚与暴怒,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地发颤,从衣袖中取出一瓶特制的疗伤药膏,拔开冰玉瓶塞,将温润的药膏轻轻倒在指尖,俯身细细涂抹在谢凌朝的伤口上。指尖摩挲过伤口边缘时,更是放轻了千万倍力道,温柔又仔细,满是疼惜,生怕弄疼了半分。
胸前伤口尽数涂好,他又小心翼翼地伸手,揽住谢凌朝的后背,动作轻缓地将人扶起,稳稳靠在自己怀里,让他的头轻轻枕在自己肩头,缓缓露出布满伤痕的后背。
身后的伤,比前胸更甚,道道伤口狰狞交错,新旧伤痕叠加,触目惊心。而心口正对的后背位置,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尤为刺目,伤口边缘还在隐隐渗着淡淡的血丝。
墨晚音死死盯着那道箭伤,只觉得那冰冷的利箭,仿佛不是射入谢凌朝体内,而是狠狠穿透了他的心脏,扎得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连呼吸都带着蚀骨的钝痛。这一处箭伤,才是真正取走谢凌朝生机的所在。
他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抚过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可眼底的疼惜与柔软,却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与毁天灭地的狠戾。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连周遭的空气都似结了冰,声音低沉而冷冽,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誓言,温柔散尽,只剩蚀骨的狠绝:
“凌朝,别怕,都过去了。伤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所受的伤,我会让他们千倍百倍偿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落,屋内再无声响,唯有月光透过床帐缝隙,洒在相拥的身影上,将那抹心疼与狠戾,藏进沉沉夜色里,只余无尽的隐忍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