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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阿临的病也 ...

  •   阿临的病也好了大半。
      她醒来时,身上几乎没穿什么衣裳,被一只手臂环在腰间,铁箍一样,把她牢牢嵌在胸前。隔着一床丝被,后背贴着那人,胸口温暖,气息绵厚,心跳沉稳有力。
      车轮轧在路上,沉闷的只有马蹄声。
      头顶传来一道低沉声调。
      “醒了?”
      姚炻低下头,俊美又粗犷的脸从上方俯视下来。他一双眼又深又亮,一面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胳膊,一面好整以暇地看她在怀里扑腾。
      阿临又惊又怒,涨红着一张脸,更显娇艳。
      姚炻看了她一会儿,慢条斯理地松开手臂,朝车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进来伺候。”
      车帘掀开,李吟娥低着头钻了进来,手里捧着衣裳和一柄梳子。她跪坐在车厢一角,把衣裳放下,垂着眼不看阿临。
      “女郎,奴婢伺候您梳洗。”
      姚炻松开钳制,坐到车厢另一侧,一条腿屈起,手搭在膝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阿临。
      阿临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头发拂开的脖颈漏出一截白皙,李吟娥默默挪过去,侧身挡住姚炻的视线,帮她把衣裳穿好。
      梳头的时候,李吟娥将她的长发一缕缕梳顺。车厢静谧,只有梳齿穿过发丝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姚炻闭着眼,像在小憩。
      李吟娥梳得很慢,梳到第三遍,她忽然俯下身,嘴唇贴着阿临的耳廓,声音轻如蚊讷。
      “咸清庄的人都死了。”
      阿临的身子猛地一僵,手攥紧了衣料,指节泛白。
      李吟娥的手没有停,梳子依旧不紧不慢地从发顶梳到发尾。她侧了侧身,借着梳头的动作挡住姚炻可能扫来的视线,嘴唇又凑近了一些。
      “夫人还活着,不要轻举妄动,活着才有机会逃命。”
      阿临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攥着衣料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李吟娥直起身,继续梳头,面色平静。
      梳完了,退开一些,安静地跪坐在一旁。
      姚炻睁开眼,看了看阿临的发髻,又看了看李吟娥,没说什么。

      队伍已经走了半个多月,除了临时休整,生火做饭,几乎从未停下。阿临不能离开姚炻视线,他去哪都要带着她。士兵们远远看着,约莫瞧个大概,是个风姿绰约的模样。阿临如芒在刺,黏腻的目光追着她。雪地里,一身黑衣,长发如墨,像被主人豢养的小兽。
      终于有天,队伍行进中,坨坨策马奔来。他翻身下马,在姚炻面前跪地。
      “殿下,太子来了。”
      姚炻挑起眉毛,盘算着回营地的路程。
      “还有多久到?”
      “半日。”
      姚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阿临身上,又移开,望向远处。
      那场伏杀之后,桓狻像是从世上蒸发了,姚炻一直派斥候、探子搜寻他的下落。军队还在淮南驻扎,小股人马隔三差五过淮水侵扰张狂叫嚣。若主帅死,军心必散,可桓狻没死,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
      四十骑对七个残兵,就这么折在残军败将手里。这事被姚炻压在心底,面上不显,每每收到找不到人的消息,他的眼神便冷上几分。
      然而现在大兄来了,他不能再拖了。
      他看着阿临这个娇弱美人。李吟娥很聪明,这些时候一直未曾透露她叫什么,每次说话都只称“女郎”。可既能进东宫,便是那几个世家的女儿,只是为何将她养在彭城?此地连年征战,桓狻更是发愿夺下彭城,只待北伐淮泗,直插邺城。
      “坨坨。”他吩咐下去,“去查查她的底细,侍选东宫的良家子。查清楚哪个世家,哪个房头的,何为养在彭城。”
      坨坨应了一声,拨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队伍的行军速度明显加快,斥候来回穿梭,传令兵的马蹄声此起彼伏,整个队伍像一根被拉紧的弦,绷出了与之前半月全然不同的节奏。
      阿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远处出现的城池。灰扑扑的城门,立着数道鹿角,往来士兵戒严巡逻。城墙上扎着滚木礌石,竖起旗帜,风里猎猎作响。炊烟从街巷间升起,被风扯成灰白的带子。
      马车还未停稳,姚炻就掀帘进来,大氅兜头裹住,她被打横抱离马车。阿临眼前漆黑,只听见四周嘈杂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士兵行礼时靴跟相撞的声响混成一片。
      一个洪亮的男声迎上来:“殿下终于回来了!太子殿下就等在主帐,已经等了大半日了......”
      “说我舟车劳顿,改日再说。”姚炻脚步未停,声绪淡漠。
      “可殿下......殿下他......”
      阿临只觉姚炻抱着她七拐八拐,然后放到一处柔软。大氅被掀开,她眯着眼适应光线。头顶宽大的房梁,地上铺着毡毯,烧着炭盆,房中陈设简陋但样样俱全。
      姚炻已经转身吩咐士兵打热水,不一会儿就抬进来一只木桶,热水一桶桶倒进去,热气蒸腾。姚炻试了试水温,开始解衣。
      阿临见他卸了衣甲扔在地上,又将里衣从头拽下,露出那具布满旧伤的躯体。肩宽背阔,腰身精瘦,肌肉像拧紧的绳子一样贴在骨架上。他跨进浴桶,热水溢出来,泼了一地。
      他向她招手。
      “下来。”
      阿临攥紧了自己的衣领,脸烧得厉害,却不肯离开床榻半步。
      姚炻靠在桶沿,水珠顺着肌肉往下淌。他看着她,神色中没有怒气,亦没有不耐,只有一种狩猎的从容——猎物已经进了笼子,什么时候吃都不急。
      “是你自己下来,还是我拎你下来?”
      阿临别过头,身体绷成一张弓弦。她这不肯服输的模样,似乎取悦了姚炻,他看了她几息,从桶里站起。水花四溅,他大步迈到榻前,自头到下淌着的水淋湿了被褥,指骨手背燥热,贴在她的腰间脖颈,像拎只猫一样拎到桶里。
      阿临又惊又怒地斥出“放手”,双手推拒着胸口,指甲在他锁骨上划出几道白印。姚炻纹丝不动,一手攥住她两只手腕,另一手扯开她的衣带。衣裳从肩头滑落,她连忙缩进水中,不料缩得太急呛了口水。热水漫过头顶,她扑腾着抓住桶沿,猛烈咳嗽。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浑身上下只有一件湿透了的诃子勉强遮着,里衣和外裳被姚炻随手扔在地上,像两团褪下来的皮。
      她挣扎着欲往外爬,姚炻重新跨进桶里,水又溢出一大片。长臂一伸把人捞回,前胸贴后背,阿临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起伏。
      他在笑。
      “你再动,”姚炻咬住阿临耳朵,带着水汽的潮湿嗫嚅,“我就在这里要了你。”
      阿临被热水熏得红了眼眶,手指攥着桶沿,她偏过头,倔强地瞪着他。
      没有泪水,却有恐惧,但不服输,莽着股劲,龇牙咧嘴。姚炻满意地哼哼两声,像是品到了什么好东西,松开攥着她的手腕,靠在桶沿上闭上眼,没有再动。
      水慢慢凉了,阿临僵在他怀里像一截浸了水的木头,不可雕也。姚炻先出了浴桶,又把她从水里捞出来。骤然离开温暖的怀抱,她抖得像风中树叶。他把她扔在床上,干燥舒适的被褥被浸湿,不待她起身,姚炻已经压了下来,吻住嘴唇。
      熏的干疼的眼睛终于掉了一滴泪,从眼角滑进发鬓,无声无息。她闭上眼,偏过头,不去看他。
      姚炻捏着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的颧骨、唇角、下颌,像在端详一件刚到手的宝贝。他的动作不温柔,却也不粗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之人才有的,对力道的精准控制。
      足够让她疼,但不至于伤。
      阿临哭昏过去时,姚炻正把她翻过来搂进怀里。头歪在臂弯,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上咬出的伤口徒留残红,呼吸又浅又乱。
      屋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
      脚步停在门前。
      姚炻披了外裳,赤脚走过去,坨坨站在外面,铁塔似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风。
      “问过了?”
      “问过了。”坨坨压低声音,“郗氏山阳房,郎主去得早,只得这一个女儿。是旁支,早早分家离了府,单独立户。”
      山阳郗氏,高平郗氏,都是望族,适龄的贵女两只手数不过来,怎么排都排不到一个旁支、分家、单独立户的孤女头上。
      姚炻回头看了眼床榻上昏睡的美人。柔弱无骨,眉眼如画,郗夫人好打算,这样的姿色,养在偏僻庄子,等大了送到贵人跟前——卖女求荣,古来有之,不稀奇。
      他忽然转头看了坨坨一眼。
      坨坨垂手站着,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你今年多大?”
      “回殿下,三十。”
      姚炻点头,目光在那个铁塔般的男人身上停了一瞬。
      “那个郗夫人,年纪跟你相仿。”姚炻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行军路上,身边有个女人伺候,也方便。”
      他顿了顿,目光在坨坨脸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等回京了,我会上报陛下,给你请旨赐婚。到时候娶个正经清白的女人,成家立业。”
      坨坨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躬身叉手,深深施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姚炻关上门,转身回到榻边。
      他没避着,口无遮拦,床榻上的人听不听得见,他不在意。
      阿临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张脸和散在枕上的长发。睫毛还是湿的,她没有看他,盯着帐顶。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她的阿母,在咸清庄里高高在上的郗夫人,被这个男人像赏赐物件赏给了他的亲随。“留在军中”“身边有个女人伺候”“用便用了”,她阿母,如今连个人都算不上了。
      她呢?她自己又算什么?被这个男人的亲随从夹层里刨出带走,一路走了月余,最后在这屋子里失去清白。她和她阿母,如今又有什么两样?都是被男人攥在手心里的东西,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想赏给谁就赏给谁,用完了扔在一边,等回京了再找个正经的去处。
      她忽然抬起手,推了一把他的胸口。
      力气很小,像一只猫伸爪子搭了一下。姚炻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瞪他,又用那个眼神了。害怕、屈辱、不甘、愤怒。
      她不知,这样的她有多美。
      都是这张脸,偏生长了这张脸。天生丽质,难自弃。
      姚炻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抵在她下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红痕。
      “你叫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郗什么临?”
      气息喷在唇间,温热又潮湿,阿临本能地往后躲,可被他箍在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只得偏过头做无畏的抗争,把烧得通红的耳朵露起来。
      她像一只被人攥在手心里的小猫,浑身发抖,耳朵耷拉下来,眼睛湿漉漉的,可怜得让人心软,又漂亮得让人只想把她揉碎了吞下去。
      姚炻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腔里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吟。
      不急。
      他把她压进被褥,这次没有被推开。她只是闭上了眼,睫毛颤了颤,姚炻把她散开的长发拢到一边,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连她自己都没有听清。
      门外的风停了,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偶尔溅出一两颗火星,落在毡毯上,无声地熄灭。

      远处主屋里灯火通明,东宫的人马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姚炻的副将冷硬地拽过一个黄门,“殿下已经歇下了”。言罢,跟着的士兵齐刷刷地站满主屋门前,黄门瞪着眼睛,快步进到屋内。
      太子听完黄门的禀报,放下书卷,轻轻摇了摇头。
      “无妨。”太子声音温润,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狸奴行军多有劳累,待他休整好了,孤再见也不迟。”
      太子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嘴角那丝笑意却没有散。
      他不急。
      这么多年都等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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