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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没上来是对的 那是三月, ...

  •   沈幼宁在快递单上签下名字时,笔尖戳破纸张,在柜台木纹上留了个黑点。
      他赔了老板娘一块橡皮。
      那是三月,北方小城刚停暖,快递驿站里比外头还冷。他裹着一件洗变形的灰色棉服,蹲在货架最底层翻找。
      包裹很多,双十一的尾货还没清完,他的手指冻得发僵,一个一个对着手机尾号。
      “四七三一。”他跟老板娘说。
      老板娘从眼镜上方看他一眼,弯腰从脚边拎出一个巴掌大的纸箱,上头缠满胶带,像个白色蚕蛹。
      “就这个?等了一个钟头。”
      沈幼宁接过纸箱,拆都不拆,塞进书包侧袋。
      他推门出去,风灌进来,尽管背后传来老板娘咒骂,他也没回头。
      沈幼宁走到街对面的公交站,站在站牌影子底下,才把纸箱拿出来。
      胶带缠了七层,他用钥匙划开,里面是一只手串,黑檀木的,正中间夹了一颗银珠,刻了个“安”字。
      没有卡片,没有纸条,寄件人那栏填着一串手机号,刚巧他背得过。
      沈幼宁戴上手串,转了转珠子,木头冰凉,贴在皮肤上像一小块冬天。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的主人。
      对话框停在一年前。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我到了。”
      对方没回。
      沈幼宁住的地方在城东,老厂区宿舍,五楼,没有电梯。
      楼梯间灯泡坏了两层,他摸黑上楼,脚步声在水泥墙壁间撞来撞去。
      刚推门,便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厨房水槽底下那个角阀,房东说修,但只是嘴上说了两星期。
      可抛去水声,屋里其实很静。
      静到能听见楼上有人在拖椅子,楼下有小孩哭。
      自从那个新生命到来,他可能是除去父母最了解那个孩子的人,三个月相处,已经熟悉到能分辨哪一声哭是饿,哪一声是闹觉。
      沈幼宁把额发往后一缕,整个人扑到沙发上休息,珠子在他手腕上松垮垮转了一圈,险些滑落,实在是太大了,他本就瘦,这半年又瘦了一圈。
      原本就不合适的,现在更不可能合适。
      铃声突兀响起,是一个本地陌生号码。
      他没多想便接起来,习惯性没有讲话。
      那边顿了一下,说:“是我。”
      沈幼宁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嗯。”
      “东西收到了?”
      “收到了。”
      “戴着合适吗?”
      “大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我买的时候估了个尺寸。”
      沈幼宁没接这句话。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林昭,”他说,“你打电话就为问这个?”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沈幼宁听见呼吸声,倦怠、颓废,灰扑扑的没有生气儿,沉闷、孤寂,像他厌恶的冬天。
      “我找到我亲生父母了。”林昭突然说。
      沈幼宁的手指停在手串上,银珠硌在指腹,那个“安”字,笔画很细。
      “在哪儿?”
      “临江,开车过去三个多小时。我查了地图,那个地方……是个镇子,不大。”
      “你怎么找到的?”
      “DNA比对。去年十一月做的,上个月出的结果,我一直在确认,反复确认了,今天拿到报告。”
      去年十一月。
      沈幼宁想,那是他搬来这座城的第三个月,在超市做理货员,夜班,每天凌晨三点下班,走四十分钟夜路回家,路上总有一辆白色面包车跟他一段路,后来发现是送早报的。
      “你打电话就为说这个。”沈幼宁说。
      “我想见你。”
      沈幼宁没说话。水龙头又滴了一声,在厨房里,很响。
      “幼宁。”
      “别那么喊我。”
      “我想见你。”林昭又说了一遍,声音起伏,平静如水,轻不可察。
      沈幼宁把脚翘到茶几上,鞋底带下来一块干掉的泥。
      他看着那块泥,说:“你开车来的?”
      “嗯,在你楼下。”
      沈幼宁挂断电话后,在沙发上坐了大概两分钟,也可能更久,然后站起来,把棉服拉链拉到顶。
      下楼时他走得很慢,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把那只松垮珠串摘下来,攥在手里。
      楼梯间很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硌得掌心发疼。
      楼门口停着一辆深蓝色轿车,引擎盖上有霜,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气。
      林昭靠在车门上,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颧骨更明显了。他看见沈幼宁出来,站直了身体,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
      沈幼宁先开口:“你车停这儿,楼下阿姨明早要骂。”
      林昭说:“我明早就走了。”
      “那现在呢。”
      “现在想看你一眼。”
      沈幼宁把手串重新戴上,动作很慢,一颗一颗珠子滑过指尖。他抬眼打量林昭,从上到下,最后停在脸上。
      “瘦了。”他说。
      “你也是。”
      “我是一直这样。”
      “你不是。”林昭说,声音忽然有点紧,像琴弦拧过了头。“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这个词让沈幼宁笑了一下。他把手揣进口袋,楼道口那盏昏黄的灯此刻失去遮蔽,光线竟也有些刺眼。
      “上车吧,”林昭说,“外头冷。”
      “去哪儿?”
      “随便走走。你要不想去远,就在车里坐会儿。”
      沈幼宁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林昭没说什么,回到驾驶座,把暖风调大了一档。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薄荷味,是沈幼宁以前开车时常买的那款车载香薰。
      后座放着一件叠好的卫衣,灰色,领口有点旧,是沈幼宁的。
      但他没问为什么这件衣服在这里,目光也只停留了一瞬便草草移开。
      林昭把车开出院门,没上大路,沿着巷子慢慢走,像不知道往哪儿开。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面馆,热气从门帘缝里挤出来,白花花一团,散在路灯底下。
      “吃了吗?”林昭问。
      “不饿。” 沈幼宁答非所问。
      “你总是不饿。”
      沈幼宁没回嘴。他看着窗外,街景熟悉又陌生,他住在这里一年,但活动范围很小,超市、家、快递站,三点一线。
      这条路他没走过,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密布、错落,却不交缠,不似藤蔓,却铺在天上。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红灯三十六秒,林昭从后视镜里看他。
      “手串大了多少?”林昭问。
      “一圈。”
      “能拆两颗珠子下来。” 林昭说。
      “拆了就不对称了,银珠在中间。”
      林昭想了想。“再买一颗银珠子,补上去。”
      沈幼宁低头看手串,转了一圈。“再说吧。”
      绿灯亮了,林昭没动,后面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才踩油门。
      “你亲生父母,”沈幼宁忽然开口,“什么样的人?”
      林昭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攥紧了,“还没见。先拿到的报告,约了下周见面。”
      “怕吗?”
      “怕。”
      沈幼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林昭很少说怕这个字,沈幼宁认识他四年,听他说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怕什么?”
      “怕他们是普通人。”林昭说。
      这句话要是别人听见怕是会被诟病。
      林昭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十八岁出来,做过洗车工、保安、快递分拣,后来考了电工证,在建筑工地做临电,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在一家物业公司做工程主管。
      他从来不提亲生父母,不提找不找,沈幼宁也从不问。
      唯一一次,是两年前的冬天,他们窝在出租屋里吃火锅,林昭喝了两罐啤酒,忽然说:“我小时候想过,他们可能是很有钱的人,出了什么意外,不得不把我丢下。”
      说完自己笑了,笑得很轻,像笑话一个已经不再相信的童话。
      现在童话的答案要揭晓了。
      “普通也没什么不好。”沈幼宁说。
      “我知道。”林昭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围墙,墙内是停工的建筑工地,黑漆漆的,塔吊的影子像巨大的恐龙骨架。“我知道,”他重复了一遍,“但我还是怕。”
      车停了,停在工地围墙尽头,前面没路了,是一片拆迁废墟,碎砖瓦砾堆成小山,上头盖着绿网,风把绿网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林昭熄了火。暖风停了,车里迅速冷下来。
      “你搬来这座城,”林昭说,“是因为我。”
      陈述句,不是问句。
      “是。”沈幼宁说。
      “你走,也是因为我。”
      “是。”
      “我做了什么?”
      沈幼宁沉默了很久。车里太静了,静到能听见绿网在风里扑簌扑簌的声响。
      “你没做什么,”他说,“是我自己走的。”
      “我问你为什么走,你不说。”
      “说了会吵。”
      “吵就吵。” 林昭倒是坦然。
      沈幼宁把手串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珠子一颗一颗排好,他现在似乎除了这串珠子,就没什么可以寄托的物件了。
      他反复摘下,戴上,其实是想看林昭的反应,看他会不会因自己那怕露出一丝表情,可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沈幼宁盯着看了一会,说:“前年十一月,有天晚上你回来,我在沙发上等你。”
      林昭没说话,但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那天心情不好,工地上出了点事,有人受伤,虽然不是你的责任,但你总觉得是自己没检查到位。”
      “你回来的时候手上有血,说是帮忙抬担架蹭的。我去拉你洗手,你甩开了。”
      “我……”
      “你甩开了,”沈幼宁说,“然后吼了一句‘你能不能别总围着我转,我有自己的事。’”
      林昭转过身,一只手撑在副驾椅背上,看着他。
      沈幼宁没抬头,继续摆弄珠子。“你说完就进卫生间了,关上门。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去厨房把菜端出来,热了一遍,你没吃。”
      “你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最后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把毯子给你盖上,然后坐在旁边,坐到三点。”
      “幼宁……”
      “我在想你说的那句话。你说得对,我确实总围着你转。我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每天的生活就是等你回来,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把你的生活打理好。”
      “这不是你想要的,你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我没有那个意思。”林昭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天我太累了,说话没过脑子。”
      “你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可能是错的。”
      沈幼宁终于抬起头,两个人隔着距离,看得见对方,但伸手过去,先触到的是玻璃。
      “我转过年来就走了,”沈幼宁说,“不是赌气。我认真想了,确实需要自己待一阵。”
      “我们恋爱期间,我做什么都围着你转,我自己的东西一点都没有。”
      “我不是怪你,是我自己把日子过成这样的。”
      “你可以跟我说,我们可以调整。” 林昭自以为是道。
      “调整不了。”沈幼宁的声音很平,他显然已经消化完了这件事。“你是一个需要很多空间的人,我以前不懂,后来懂了。”
      “我越围着你转,你就越想要空间,然后我就越不安,越要围着你转。”
      “这个圈不打破,我们俩都会烂在里面。”
      林昭没说话。他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转回去,面对方向盘。他的后脑勺对着沈幼宁。
      “那你现在呢?”林昭问,声音有点哑。“打破了吗?”
      沈幼宁把手串重新戴上,转了转。“我现在在超市上班,早班晚班轮着上。”
      “我租了个房子,一个月八百块,能洗澡能做饭。我认识了一个卖菜的大姐,她教我挑藕,说七孔藕炖汤,九孔藕凉拌。我养了一盆绿萝,没死。”
      他停了停。
      “我还活着。”
      林昭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没找你,”林昭说,“是因为你说的最后一句话。‘让我自己待着,不要找我’。”
      “我忍住了。一整年,我每天看你微信运动,看你走了多少步。”
      “你步数最少的那天是过年,三百步,我想你大概哪儿都没去,一个人在屋里待着。”
      “我开车来过一次,在你楼下停了一个小时,没上去。”
      “我知道。”沈幼宁说。“那天我站在窗帘后面,看见你车了。”
      林昭回头看他,以为沈幼宁听进去了他做的。目光中难掩期待。
      “你没上来,”沈幼宁没改心中本意,缓缓吐出一口气,“是对的。”
      风停了,绿网不动了,废墟上方的天空比刚才暗了一些,云层压下来,像要落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没上来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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