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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忘忧寺 天亮了 ...


  •   天亮了。

      雪还在下,不大,是那种细细碎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在荒原上打着旋。远处是连绵的群山,近处是稀疏的枯林,中间这一片,是望不到头的、被雪覆盖的荒原。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孙烟背着顾北声,石头在旁边搀扶。从昨夜出城到现在,他们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没有马,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雪,和越来越弱的体力。

      顾北声昏迷着。偶尔会醒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看前方,又闭上。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随时会断。胸口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整个胸膛,像一张狰狞的蛛网,正中心那一片皮肤,已经变成了不祥的青黑色。

      毒,已经攻心了。

      “孙姐姐,”石头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顾大哥他……他是不是……”

      “别说话。”孙烟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很沉,“省点力气。我们得在明天午时前,赶到忘忧寺。”

      “可我们……我们连忘忧寺在哪儿都不知道……”

      “会知道的。”孙烟说,“顺着这条路往南走,三百里。走一步,少一步。”

      石头不说话了,只是咬着嘴唇,拼命架着顾北声往前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河。

      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河面上结了薄冰,但能看见底下黑沉沉的水在流。没有桥,没有船,只有几块大石头立在河里,勉强能当垫脚石。

      “要过河。”孙烟停下,把顾北声放下来,让他靠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看着湍急的河水,脸色发白:“孙姐姐,这水……太急了。顾大哥现在这样,万一掉下去……”

      “必须过。”孙烟说,“河对岸是官道。上了官道,才能走快些。”

      她走到河边,蹲下身,仔细看那些垫脚石。石头表面结了层薄冰,滑得很。最危险的是中间那块——石头本身是松动的,随着水流轻轻摇晃。显然在这里摆了很久,被水冲得根基不稳了。

      “我背他过去。”孙烟说,“你跟在后面,踩着我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踩实了,别慌。”

      石头用力点头。

      孙烟重新背起顾北声,深吸一口气,踩上了第一块石头。石头很滑,她晃了一下,但稳住了。第二步,第三步。

      走到河中央那块松动的石头时,她格外小心。左脚踩上去,石头果然晃了一下。她稳住重心,准备迈右脚——

      就在这时,背上的顾北声突然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高烧中的人,肌肉会不受控制地痉挛。就这么一下,孙烟本就绷紧的平衡被打破了。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右侧倒去。

      “扑通——”

      两人一起栽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孙姐姐!顾大哥!”石头在岸上惊呼。

      孙烟在水下睁开眼。河水刺骨,能见度很低,但她死死抓住顾北声,拼命往岸边扑腾。石头吓坏了,想跳下来救,但孙烟在河里对他喊:“别下来!去对岸等着!”

      石头咬着牙,踩着石头冲过河,在对岸伸出手。

      孙烟终于扑腾到岸边,把顾北声推上去,自己爬上来,浑身湿透,趴在雪地里剧烈咳嗽。左肩在摔倒时磕在了石头上,疼得钻心。

      顾北声躺在雪地上,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顾大哥!顾大哥!”石头跪在他身边,声音带着哭腔。

      孙烟爬起来,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左肩剧痛,跪在顾北声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很弱。她又撕开他的衣襟,看见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必须马上走。”她的声音在抖,但很坚定,“他撑不了多久了。”

      她重新背起顾北声。湿透的衣服在寒风里迅速结冰,每一步都像背着冰坨子,左肩的伤让她半边身体都使不上力。但她没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石头跟在后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架着顾北声,分担重量。

      上了官道,路好走了些,但也更危险了。官道上偶尔有行人,有车马,每个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一个浑身湿透、背着个半死男人的女人,一个眼睛通红、浑身是泥的少年。

      孙烟低着头,加快脚步。

      她必须尽快离开官道,找到能躲藏的地方,生火,把衣服烤干。否则不用等毒发,他们就会冻死。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往南,另一条折向东南,通向一片山林。

      “走山路。”孙烟说。

      三人拐进山林。林子很密,积雪很深,但至少隐蔽。孙烟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把顾北声放下,对石头说:“捡柴,生火。要快。”

      石头点头,冲进林子里捡柴。孙烟跪在顾北声身边,开始脱他湿透的衣服。衣服已经冻硬了,撕开时发出“咔嚓”的响声。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开始搓他的手脚——冰冷,像冰块。

      “顾北声,”她低声说,声音在寒风里发颤,“撑住。你不能死在这儿。你欠我的债,还没还。”

      顾北声没有反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

      顾北声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不是水里,是更深的、黑暗的、温暖的地方。像回到母胎,回到一切开始之前。那里没有痛,没有冷,没有三万条人命压在心口的重量。

      他看见很多人。爹在练剑,回头对他笑:“北声,来,爹教你新的招式。”兄弟们围着火堆喝酒,老刘头在熬羊杂汤,香味飘出十里。小虎子举着根木棍当枪,嗷嗷叫着冲锋。

      然后是大火。惨叫。血肉焦糊的气味。

      他在火里奔走,想拉出一个人,任何一个人。但每次伸手,抓住的都是灰烬。灰烬从指缝漏下去,被风吹散,什么都没有。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在说,一遍又一遍,“对不起……”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一根针扎进混沌:

      “顾北声,你欠我的债,还没还。”

      是孙烟。

      债……对,他还欠着债。欠她的,欠爹的,欠兄弟们的,欠那三万条人命的。

      不能就这么沉下去。得回去。还得还债。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上挣扎。

      石头抱着一捆柴回来,手忙脚乱地生火。火终于生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孙烟把顾北声挪到火堆边,用雪搓他的手脚,直到皮肤泛起一点血色。然后她架起湿衣服,放在火边烤。

      石头蹲在火堆边,看着顾北声苍白的脸,小声问:“孙姐姐,顾大哥……能撑过去么?”

      孙烟没回答,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但她必须相信,能。

      火堆烧了半个时辰,衣服差不多干了。孙烟给顾北声穿上干衣服,自己也换上。然后,她拿出最后一点干粮——是昨夜在陈记药铺,老陈偷偷塞给她的,几张硬邦邦的饼。

      她掰开一块,泡在雪水里,泡软了,一点一点喂给顾北声。顾北声吞咽得很艰难,但还知道咽。

      喂完,她自己吃了一块,把剩下的递给石头。

      “孙姐姐,你多吃点。”石头摇头。

      “吃。”孙烟只说了一个字。

      石头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啃,眼睛一直盯着顾北声。

      吃完,孙烟摸了摸顾北声的额头——还是烫,但比之前好点了。那些紫黑色的纹路,蔓延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

      是回光返照,还是真的有好转?

      她不知道。

      “走吧。”她站起来,重新背起顾北声。

      三人离开山坳,继续往南走。

      天快黑时,他们终于看见了人烟。

      是个小村子,坐落在山脚下,不过十几户人家。此时正是傍晚,家家户户冒着炊烟,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孙烟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村子。

      “孙姐姐,我们去村里……借宿一晚?”石头小声问。

      孙烟摇头:“太危险。村里人多眼杂,万一有东厂的眼线……”

      “可是顾大哥他……”

      “我知道。”孙烟打断他,“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她盯着村子看了很久。村子很小,但村口有岗哨——两个村民打扮的人抱着刀在烤火,显然是防备流寇或乱兵的。

      她的目光落在村子东头的一片林边。那里有个简易的马厩,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有三匹马。马厩旁有个窝棚,亮着灯,有人影晃动——是守夜人。

      “你在这儿守着。”孙烟对石头说,指着不远处一个土坡后的凹陷,“带他躲到那儿去。我去弄马。”

      “孙姐姐,我跟你去……”

      “你在这儿守着。”孙烟重复,语气不容置疑,“我很快回来。”

      她把顾北声交给石头,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孙烟趴在离马厩三十步外的雪地里,仔细观察。

      窝棚里确实有守夜人,一个中年汉子,正就着油灯缝补什么东西。三匹马,两匹拴在桩上,一匹在棚里吃草料。

      她必须弄到马,而且至少要两匹。但守夜人醒着,硬抢会惊动全村。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东厂暗桩常用的迷香“百日醉”,剂量很轻,只让人睡得更沉。刘瑾“死”前给她的,只剩最后一点了。

      她绕到窝棚背风处,用匕首在棚壁上挖了个小孔,将迷香吹进去。然后退回暗处,静静等待。

      一炷香后,窝棚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缝补的汉子趴在桌上,不动了。

      孙烟蹑手蹑脚走过去,确认人真的昏睡过去,才走向马厩。她解开最近两匹马的缰绳,动作很轻,很慢。

      就在这时,棚里那匹吃草的马突然打了个响鼻。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远处村子里,立刻传来了犬吠声。

      孙烟心一沉。来不及了。她翻身上了其中一匹马,牵起另一匹的缰绳,狠狠一夹马腹。

      “驾!”

      两匹马冲了出去,冲进夜色。

      身后传来喊声:“偷马贼!抓偷马贼!”

      接着是马蹄声——有人追上来了。

      孙烟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催马,朝土坡方向冲去。

      石头抱着顾北声,躲在土坡后的凹陷里。他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还夹杂着呼喊声。

      是孙姐姐!但好像……有人在追她!

      他握紧了手里的石头,浑身绷紧。

      两匹马冲到了土坡前。孙烟勒住马,对石头喊:“上来!”

      石头架着顾北声,拼命往上推。孙烟俯身,抓住顾北声的胳膊,把他拉上马,横放在身前。石头自己爬上另一匹马。

      “坐稳了!”孙烟一夹马腹,两匹马像箭一样射出去。

      身后,追兵已经近了。是三个村民,骑着马,举着火把,大声呼喝。

      孙烟伏在马背上,拼命催马。风在耳边呼啸,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但她没减速,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拼命往前冲。

      追了约莫一刻钟,身后的喊声渐渐远了。村民们不敢追太远——夜里,荒郊,谁知道前面有没有埋伏。

      孙烟这才稍微放慢速度,但没停,继续往南走。

      天完全黑透了。

      马跑得很快,比走路快多了。但顾北声的情况越来越糟。他开始抽搐,嘴里吐出白沫,胸口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顾大哥!顾大哥!”石头带着哭腔喊。

      孙烟没说话,只是加快了速度。

      她必须尽快赶到忘忧寺。没有时间了。

      后半夜,顾北声又烧起来了。

      这次烧得更厉害,整个人都在剧烈抽搐,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喊“义父”,一会儿喊“兄弟们”,一会儿又喊“孙烟”。

      孙烟用雪水给他降温,一遍又一遍,但没用,温度一直降不下来。

      石头握着顾北声冰凉的手,忽然想起姐姐死的时候。

      也是这么冷的手,也是这么微弱的呼吸。他当时只会哭,只会喊“姐你别死”,但姐姐还是死了,眼睛一直睁着,他到天亮才敢去合上。

      现在顾大哥也要死了。

      他不要再只是哭。

      他解开自己的棉袄——那是姐姐给他缝的,最后一身完好的衣裳。他把棉袄盖在顾北声身上,自己只穿单衣,坐在风口,用身体挡住大部分灌进来的冷风。

      很冷。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孙姐姐在拼命赶路。在她赶到之前,他得守住这点温度。守住顾大哥最后一口气。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选择做的事。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看见了山。

      那是一座很高的山,山顶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山脚下有个小村子,村子后面,有一条蜿蜒的山路,通向山顶。

      山路入口,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字,被雪盖住了大半。

      孙烟勒住马,跳下来,走到石碑前,用手扫掉上面的雪。

      三个字露出来:

      忘忧山。

      是这里了。

      孙烟的心,猛地一跳。

      她转身,对石头说:“到了。上山。”

      石头用力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两人重新上马,顺着山路往上走。山路很陡,马走得很吃力,但速度比走路快多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寺庙的轮廓。

      寺庙不大,很旧,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庙门紧闭着,门口立着两棵老松树,树上挂着雪,静悄悄的。

      孙烟勒住马,停在庙门前。

      她翻身下马,走到庙门前,抬头看天。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但太阳还没出来。

      今天是第七天。午时是最后期限。

      现在大约是辰时初。还有三个时辰。

      她敲门的手在抖——不是累,是怕。怕门不开,怕人不在,怕一切挣扎到最后,还是差一步。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山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稳。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和尚。

      很老,眉毛胡子都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一双眼睛很亮,很平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穿着灰色的僧衣,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大师,”孙烟上前一步,声音嘶哑,“我们找慧明禅师。”

      “夜深雪重,本寺不接外客。”老和尚的声音很苍老,但很清晰。

      “有人中了‘七日枯’,”孙烟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今天是第七天。”

      门内沉默了很久。

      然后,门开大了些。老和尚侧身:“抬进来吧。”

      寺庙不大,但旧得干净。青石板地面被磨得光滑,缝隙里没有杂草。屋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发出空灵的响声。

      空气里有两种味道交织:前殿是檀香,沉静宁神;后殿是药味,复杂辛苦。不是陈年积郁的药气,是新鲜的、正在熬煮的药味。

      禅房里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柜、一蒲团。但床是暖的——下面应该有地龙。桌子磨得发亮,边角圆润。药柜的抽屉把手被摸出了包浆。

      慧明禅师让孙烟和石头把顾北声放在禅床上。他没有立刻下针,而是先切脉,翻看眼皮,又用银针在顾北声指尖刺出一滴血,凑到鼻前闻了闻。

      “确是‘七日枯’。”他缓缓道,“而且毒已入心脉。你们……怎么撑到今天的?”

      孙烟简短说了陈伯的缓毒药。慧明禅师点头:“难怪。没有那药吊着,他昨天就该死了。”

      他打开药柜,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排银针。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颗药丸,塞进顾北声嘴里,灌了口水。

      然后开始施针。

      每下一针前,他都会默数三息,像是在计算什么。下针时,他的手稳得像磐石,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针扎的位置很讲究:不在伤口上,在伤口周围一圈特定的穴位,形成一个“锁”。每扎一针,顾北声的身体都会剧烈颤抖一下。

      有一针扎下时,顾北声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慧明禅师立刻按住他肩膀,另一只手快速在那穴位周围点了三下,顾北声才缓缓放松。

      “这一针是‘锁心脉’。”禅师解释,虽然没人问,“毒血攻心,得先把心脉护住,才能谈其他。很疼,但必须忍。”

      孙烟跪在床边,握住顾北声的手——不是安慰,是让他有东西可抓,不至于伤到自己。

      顾北声的手死死抠进她手心,指甲陷进肉里,血渗出来。但她没松手,只是更用力地回握。

      十三针扎完,顾北声胸前布满了细密的银针,像一只诡异的刺猬。但那些紫黑色的纹路,真的停止了蔓延。

      慧明禅师长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毒暂时封住了。”他说,“但要想彻底清除,还需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石头急问。

      “天山雪莲的莲心。”慧明禅师缓缓道,“雪莲三十年一开花,开花后三日即谢。莲心需在花开当日子时取出,以玉器盛放,不能见铁,不能沾土。如此炮制,药效能存三年。”

      他顿了顿,走到佛龛后,取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空的,只余一点干燥的莲座痕迹。

      “三年前,凌不疑来过。”他说,“他带走了最后一颗莲心,去救一个人。那个人……比顾将军更需要它。”

      孙烟的心一沉:“那个人……在哪儿?”

      慧明禅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们跟我来。”

      他起身,走出禅房。孙烟和石头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慧明禅师带着他们,穿过正殿,来到后殿一间僻静的禅房。推开门,里面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

      床上躺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面色苍白,闭目沉睡。他长得很清秀,但眉宇间有种不属尘世的疏离感。最特别的是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虎口有很厚的老茧,是常年握笔或握剑留下的。

      孙烟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她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不是在真人,是在……东厂的绝密卷宗里。三年前,刘瑾曾让她看过一幅画像,画上是个少年,眉眼和床上这人依稀相似。刘瑾当时说:“记住这张脸。如果见到,立刻报我。这是先帝临终前,唯一嘱咐要找的人。”

      她当时没问是谁。现在她知道了。

      慧明禅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

      “凌不疑用雪莲救的,就是他。三年前,凌不疑把他送到这儿,说:‘此子性命,关乎天下。’”

      孙烟缓缓转头,看着禅师:“他是谁?”

      慧明禅师闭了闭眼,吐出四个字:

      “先帝血脉。”

      禅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年轻男子苍白的脸上投出晃动的影子。他睡得很沉,对屋里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石头张着嘴,看看床上的人,又看看孙烟,最后看向顾北声,结结巴巴地问:“所、所以凌先生用雪莲救了他……那顾大哥怎么办?”

      这是最残酷的问题。

      慧明禅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雪莲只有一朵。凌不疑当年说:‘此子性命,关乎天下苍生。顾北声的命,关乎……’”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孙烟懂了。

      顾北声的命,只关乎顾北声自己。最多,再关乎她,关乎石头,关乎那三万条已经死去的人命。

      而床上这个人的命,关乎“天下”。

      多么……公平的权衡。多么……残酷的真相。

      孙烟缓缓转头,看向禅床上昏迷的顾北声。他胸前的银针微微颤动,像在呼吸。那些紫黑色的纹路暂时被锁住了,但只是暂时。

      没有雪莲,他依然会死。

      而她拼死拼活,把他送到这里,得到的答案是:救他的药,三年前就被用来救另一个“更重要”的人了。

      她忽然想笑。但笑不出来。

      窗外,天亮了。第七天的太阳,升起来了。

      而顾北声的时间,依然在一点点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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